不是战斗或研究的消耗,而是另一种更微妙、更繁琐的疲惫:从记忆宫殿最深处、那些落满前世尘埃的角落里,艰难地打捞、筛选、重组那些关于心理学,精神学的碎片知识。
前世的挚友陆子铭,是个超级话唠。这是福也是祸。福在于,因为关系极近,陈默(无惨)被迫听了大量精神医学、心理咨询、心理治疗的“唠叨”,从经典理论到个案分析,从药物机制到伦理困境,甚至包括陆子铭自己备考时的笔记重点和吐槽。祸在于,这些记忆如同被打散的拼图,混杂在百年鬼生、无数病患、医学研究、以及与祸津骸对抗的庞杂信息流中,想要系统提取,难度不亚于从一锅煮沸的百家粥里,精准捞出属于粳米的那几粒。
他常常在无限城寂静的深夜,独自坐在书案前,面前铺开的不是医书卷轴,而是白纸。指尖无意识地点着额头,暗红色的眼眸时而茫然,时而凝聚,仿佛在穿透时间的迷雾,捕捉那些早已褪色的声音。
“……老陈,我跟你说,弗洛伊德那套潜意识、本我自我超我,虽然现在看很多地方不科学,但打开了一扇窗啊!理解人不能只看水面上的冰山……”
“认知行为疗法的核心是什么?是改变导致不良情绪和行为的‘自动负性思维’!就像给电脑杀毒,找到错误程序,替换掉!”
“共情!共情不是同情!是穿别人的鞋走他的路,感受他的感受,但不被他的情绪淹没……哎这破比喻……”
“ DSM诊断标准……哦对你不用考这个……不过多轴评估的思路可以了解一下……”
记忆的碎片闪回,伴随着陆子铭那张眉飞色舞、叼着棒棒糖的脸。无惨必须将这些来自另一个时代、另一套话语体系的理论,剥离掉那些不合时宜的术语和案例,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和比喻重新编织、构建。
他结合自己百年来看尽人性百态、见证无数执念与疯狂的感悟,尝试将这些现代心理学的基础框架本土化、实用化。
他在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把那些关于“人心是怎么运转”、“心病怎么治”的知识碎片,一点点抠出来,再拼成能教人的东西。
有的时候想到头疼欲裂,他甚至想把手指头捅到脑子里转两圈。
几周不眠不休的折腾后,一套手写的、薄薄三册的《心识初探》讲义,总算摆在了静室的书案上。
恰在此时,天阳听说老师新收了个学“医心”的弟子,学的还是前所未闻的学问。他本就对老师的一切充满好奇,加上对梦见这少年有点印象,便恳请旁听。
无惨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微妙,但还是点了头:“可以听,安静点。”
天阳高高兴兴地提前到了,在梦见旁边正襟危坐,准备好纸笔,脸上写满了“我要好好学习”的认真。
第一堂课,无惨没直接翻讲义。他站在那儿,身形笔直,声音平稳地传开。
“今天开始,教你们‘看心’的学问。这不是开药扎针,也不是念咒画符,而是学着用理性和理解,去弄明白人心里那些拧巴、痛苦是怎么来的,又该怎么解开。”
他先讲了基本态度:要客观,别急着下结论,对人心复杂保持敬畏和好奇。然后,他抛出了最基础的框子:“心识三股流”——感觉(情绪)、想法(认知)、做法(行为),还有它们怎么互相搅和,形成一个人特有的内心世界。
天阳立刻开始“唰唰”记笔记,眉头微皱,听得全神贯注。当无惨举例说明:比如“一个人因为怕失败,脑子里总想我肯定不行,结果就干脆不去试了,越不试越觉得自己没用,恶性循环”时,天阳的笔停住了。
字面意思他懂,但这种一层套一层、细腻得像绣花一样的心理分析,让他觉得有点……雾里看花。明明每个词都听见了,连起来却有点抓不住重点。他试图在笔记上画个关系图,结果画成了几个互相吞尾巴的怪圈。
而旁边的梦见,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少年坐得笔直,没记笔记,只是微微仰着脸,清澈的眼睛紧紧跟着无惨,瞳孔随着讲解微微收缩或放大,仿佛在无声地、高速地吸收和消化着每一个字。当无惨讲到几种常见的“想岔了”的模式,比如“事情不是好就是坏,没有中间”、“因为一两个人不好就觉得全世界都坏”、“总把事情往最糟了想”时,梦见的眼睛“唰”地亮了。
“原来……是这样!”他忍不住小声惊呼,声音里满是豁然开朗的激动,“我以前总觉得要么全对要么全错……这就是没有中间,因为健太他们欺负我,就觉得所有人都会讨厌我……这是以偏概全!总觉得下次去学校会发生更可怕的事,逃不掉……是往最糟了想!”
他不仅听懂了,还瞬间把那些抽象的说法,跟自己过去血淋淋的经历对上了号,完成了知识的内化。他甚至能举一反三:“所以,浅井大人您让我记下生活中的小开心,是在帮我找中间地带,对抗非黑即白?”
无惨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点了点头。
天阳:“……” 他低头看看自己笔记上那团抽象的“关系怪圈”,再看看梦见那仿佛瞬间被点通、眼神发亮的样子,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茫然的感觉涌了上来。他……好像没太跟上梦见在激动什么。那些理论和自己经历的联系,对他而言,需要更费劲地去转个弯才能理解。
接下来的课,对比更惨烈了。
无惨开始讲一些常见的“心病”大概是怎么回事。当他用很直白的话描述“长时间心情低落、对什么都没兴趣、觉得自己很差劲、浑身没力气睡不好,可能跟天生体质、遇到的事太糟、或者总用悲观眼光看问题有关”时——
天阳努力理解着,试图回想自己见过的心情不好的人,觉得好像有点道理,但又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感觉不真切。
梦见则立刻联想:“就像……我之前最糟糕的时候,觉得活着没意思,觉得自己是累赘,白天也像梦游……这很像。而我那些想岔了的模式,比如以偏概全、往最糟了想,可能让这种状态更严重了?” 他甚至开始无意识地用刚学的“框子”分析自己过去的病态心理。
无惨再次肯定,并补充说这种情况往往需要药物和耐心开导一起帮忙。
天阳看看自己笔记上写的“长时间心情不好,没劲,乱想”,再看看梦见那边几乎能当扬给自己写个简单病例分析的状态,默默把“乱想”划掉,改成了“特定消极想法加重”。他觉得自己的思维像老黄牛拉破车,吱吱呀呀;梦见那边却像点了火的窜天猴,“咻”一下就没了影。
课程进入互动,无惨给了一个简单例子:一个年轻人当众讲话出丑被笑了,之后变得特别怕在人前说话,能躲就躲,为此觉得自己很没用,很沮丧。
“想想看,他心里的感觉、想法、做法是怎么互相影响的?里面可能有哪些想岔了的地方?”无惨布置了思考。
天阳眉头拧成了疙瘩,使劲想:感觉……害怕、沮丧。想法……“我一说话就出丑”、“别人都在笑我”?做法……躲着不说。想岔了……“以偏概全”?一次丢脸就觉得次次丢脸?还有……“猜人心”?觉得别人肯定都在笑话他?
他琢磨了半天,才在笔记上列出这几条,感觉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而梦见,几乎在无惨说完的几秒钟后,就抬起了头,眼神清亮,语速平稳地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清晰,有条理,层层深入,不仅指出了表面,还试着摸到了可能的核心信念和做法如何维持了现状。
天阳听得有点发愣,下意识看看自己的笔记,感觉自己的分析像小孩涂鸦对比名画。那种“差生”面对“学霸”的无力感和隐约的佩服以及混在一起,让他面对一个比自己小的多的孩童,脸上有点热。
无惨听完,沉默了一下。连他都有些意外,梦见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整合到这个程度。这天赋,确实亮眼。
“不错。”他简短肯定,又补充了点梦见没提到的角度,比如这人小时候有没有类似丢脸经历,以及可以怎么一点点试着挑战恐惧。
他看向天阳:“天阳,你怎么看?”
天阳有点窘地拿着笔记:“……我觉得梦见君讲得很全。我想到的大概也是这些,就是没他……这么明白和深入。”他老实承认了差距。
无惨看了他一眼,没多说,让他坐下。
下课了。
天阳收拾东西,动作有点慢,眉头还皱着,整个人透着一股罕见的恍惚。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跟梦见说点什么,或者问无惨大人什么,但脑子里那些“感觉流想法流”、“想岔了”、“恶性循环”的词儿打着转,具体要问啥,却一片空白。
最后,他只能对着同样在整理思绪的梦见,干巴巴地说了句:“……你学得很快。”然后,像个战败又茫然的士兵,有点灰溜溜地、脚步虚浮地离开了静室。
他径直回了无限城,却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去了无限城另一侧、黑死牟通常所在的训练区。
黑死牟正在一片开阔的模拟庭院中静立,六只猩红的眼眸闭合,周身气息沉凝如古井。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到自家弟弟那副魂不守舍、眉头紧锁的样子。
“天阳?”低沉的声音响起。
“兄长……”天阳走到他跟前,一屁股在旁边回廊边坐下,脸上写满了困惑和挫败,“……我刚去听了老师给新学生讲的课。”
“嗯。”
“讲的是……怎么看懂人心,怎么治心里的病。”天阳试图组织语言,“老师讲得很清楚,那个叫梦见的学生,听得眼睛发亮,还能说出一大堆道理,举一反三……”
黑死牟静静听着。
“可我……”天阳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我感觉自己像在听天书。每个字都懂,连起来就不行了。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怎么互相影响的……比剑招轨迹还难捉摸。我记了笔记,可……又感觉什么都没抓住。”
他看向兄长,熔金色的眼睛里难得地流露出属于“弟弟”的、寻求认同和一点点安慰的神情。“兄长听得懂那些吗?”
黑死牟沉默了片刻,六只眼睛看着天阳。他回想起无惨偶尔提及的、关于人心执念与疯狂的话语,那些话语往往精辟却抽象。
“略知一二。”他缓缓道,声音依旧平稳,“然此道精深幽微,非吾所长。汝性情直率,心志纯粹,习剑修道可至化境,观心识微,或非汝路。”
他的意思是:大概知道一点。但这门学问太细腻深邃,不是我的强项。你性格直,心思纯,练剑修道能到很高境界,但观察人心细微之处,可能真的不是你的路。
天阳听了,虽然还是有点郁闷,但好像被安慰到了一点。
“老师教的,总想多学点……”天阳嘀咕。
“尽力即可。”黑死牟道,“汝之价值,不在仿效他人之长,而在磨砺己身之刃。老师授业,因材施教,汝之困惑,他自知晓。”
天阳点点头,心里的郁闷散了些。自己可能不擅长这个,但老师肯定知道。自己只要尽力去听,能懂多少是多少,重要的是态度。剑道和守护之心,才是自己的根本。
“我明白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下次课,我再去听。就算还是很多不懂……也比完全不听强。”
看着弟弟恢复精神,黑死牟几不可察地颔首。
而静室那边,梦见收拾好讲义,独自坐着,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的字迹,眼中光芒未熄。他知道自己找到了某种归属,某种能将自身痛苦转化为理解他人能力的路径。窗外的模拟天光柔和,照亮少年清秀的侧脸,也照亮了这门在黑暗中萌芽的、关于理解与疗愈的崭新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