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治疗,进入了更深的层面。表面的幻觉与躯体症状得到控制后,潜藏在梦见心底的、那些因长期欺凌和孤立而滋生扭曲的认知与欲望,如同深水下的暗礁,逐渐显露出来。
一次会诊中,当无惨引导他探讨“寺子屋事件”时自己的感受,梦见在长久的沉默后,忽然用一种异常平静、却让无惨微微挑眉的语气说道:
“浅井医生……我,我以前想过,是因为我‘弱’,才会被欺负。弱肉强食,是这个世界的道理,对吧?他们比我强壮,比我合群,所以他们可以随意摆布我,嘲笑我,把我的东西丢进水里,把虫子放进我的衣服……这是‘正确’的。”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漏光滑的表面,眼神没有看无惨,而是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那里仿佛倒映着过去无数个屈辱的瞬间。
“所以……当我在梦里,反过来可以控制他们,看着他们害怕、哀求、痛苦的时候……我感觉……很‘强大’。那种感觉……甚至比看到蝴蝶、或者想起红豆汤,更……真实,更有力。”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困惑和自我厌恶,“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也能像他们一样,不,比他们更强,可以支配别人,玩弄别人的恐惧……是不是就再也不会被伤害了?这种想法……让我很害怕,但又……忍不住去想。我是不是……真的坏掉了?”
无惨静静地听着,暗红色的眼眸深邃如古井。这不是简单的情绪爆发,而是认知深处的扭曲,是创伤受害者常见的、对施害者逻辑的内化和对“力量”的病态渴望。
“梦见君,”无惨缓缓开口,“首先,弱肉强食是某些情境下的现象,但并非世界的全部真理,更不是‘正确’的道理。恃强凌弱,是野蛮,而非强大。真正的强大,在于控制自己的力量,尤其是控制自己不去伤害无辜、甚至不去以伤害他人来获取可悲的安全感。”
他顿了顿,观察着少年的反应。梦见专注地听着,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些与他过往认知截然不同的话。
“你会产生那样的想法,并不奇怪,更不意味着你‘坏掉了’。”无惨继续道,语气平静而理性,“那是一种心理上的防御机制。当你长期处于无力、被伤害的境地,你的心灵为了自我保护,可能会产生两种倾向:一是彻底认同受害者的身份,变得麻木或绝望;另一种,就是像你现在这样,潜意识里开始认同‘加害者’的逻辑——‘只要我变得像他们一样强,甚至更强,我就安全了’。这甚至可能伴随对加害者力量的病态羡慕,以及将曾经遭受的痛苦,转化为施加给他人的欲望。这在心理学上,可以被理解。”
他将复杂的心理机制,用梦见能听懂的语言解释出来。不是评判,而是分析。这让梦见眼中的困惑稍减,但自我厌恶并未完全散去。
“可是……那种想伤害别人的念头……”
“念头只是念头。”无惨打断他,语气笃定,“每个人内心深处都可能闪过黑暗的念头,关键在于我们如何对待它们。你心中的‘蜂鸟’曾经被荆棘刺得遍体鳞伤,它现在学会了用荆棘反击,甚至开始觉得荆棘的形状‘很美’,很有力量。这不是‘蜂鸟’的错,是它学到的错误生存策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诅咒它长了荆棘,而是教它认识,荆棘虽然能暂时扎伤敌人,但也会扭曲它自己的飞行,让它永远无法真正轻盈地翱翔在安全的花园里。我们要帮它,慢慢把那些荆棘,转化为更坚韧、却能保护它不受真荆棘伤害的羽毛。”
比喻再次发挥了作用。梦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在想象“荆棘”与“羽毛”的区别。
“所以……我不需要成为他们那样的人?”他小声问。
“不需要,也不应该。”无惨肯定地回答,“你需要成为的,是一个能够理解自己伤痕、控制自己情绪、并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去面对世界的、更完整的民尾梦见。那份你感受到的、想要‘强大’的渴望,可以被引导——引导向保护自己、理解他人、甚至未来帮助和你一样受伤的人,而不是导向支配和伤害。”
这次谈话后,无惨调整了“作业”。他不再仅仅让梦见记录“警报”和练习“触实”,而是开始引入一些简单的、帮助他认知重构和自我观察的练习。例如:“写下今天一件让你感到微小安心或愉悦的事,哪怕只是阳光照在手上很暖。”“如果‘健太’现在站在你面前,除了打他或怕他,有没有第三种你更能接受的反应方式?写下来或画下来。”“当‘想变得强大去支配别人’的念头出现时,试着追溯它出现前一刻,你具体感受到了什么?是听到了类似的笑声?还是看到了某个扬景?,然后告诉自己:‘这是我的伤痕在警报,我可以用别的方式保护自己。’”
令无惨有些意外的是,梦见对这些练习的理解和完成度,超出了他的预期。这孩子不仅能照做,有时在下一次会诊时,还能提出自己的疑问或延伸思考。
“浅井医生,您让我记录‘微小愉悦’,是不是为了让我的‘蜂鸟’多记住一些‘安全花朵’的气味,这样它以后闻到‘荆棘’的气味时,就能更快想起还有别的选择?”梦见在一次复诊时,拿着写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问道。
无惨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他确实运用了积极心理学和认知行为疗法的一些原理,但没想到梦见能如此清晰地领悟到背后的逻辑。
“可以这样理解。”他点头,“你很敏锐。”
又比如,当无惨试图用更哲学化的方式,和他探讨“力量”与“控制”的区别时,梦见在沉默思考后,说道:“我觉得……真正的控制,好像不是控制别人按你的想法行动……而是控制自己,即使在很生气、很害怕的时候,也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就像医生您给我沙漏,不是让我控制沙子流得快还是慢,而是让我在看着它的时候,控制自己的注意力不要乱跑。”
无惨看着他,这一次,讶异更明显了。这孩子对抽象概念的体悟和转化能力,在他这个年龄、尤其是经历过严重精神创伤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出。他的敏感,在摆脱了纯粹痛苦放大器的作用后,开始显现出一种潜在的、对人心和情感的深刻洞察力。
这不仅仅是“病愈”,这更像是一种……天赋的萌芽。
在后续的交谈中,无惨有意识地进行了一些更深入的试探。他模拟了一些简单的人际冲突或情绪困境,询问梦见如果他是旁观者或倾听者,会如何理解当事人的感受,可能会说什么。梦见的回答往往不是简单的安慰或建议,而是能捕捉到当事人未言明的情绪矛盾,甚至提出一些看似天真、却直指核心的、促进反思的视角。
“他好像既生气朋友不信他,又害怕如果真的追究下去,连这个朋友都没有了……所以才会自己躲起来难过吧?”
“那个老是骂人的大叔,是不是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有很多没办法的警报,所以才看什么都不顺眼?”
“如果‘快乐’一定要很大声、很热闹才算,那像晒太阳、闻雨后的味道这种小小的安静快乐,是不是就不算数了?我觉得……应该算的。”
无惨心中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在这个视精神问题为癔症、邪祟,几乎没有任何系统性心理关怀的时代,梦见这份对情感的细腻捕捉、对人心幽微之处的直觉理解、以及那种将痛苦体验转化为同理心的潜力,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天赋。如果加以正确的引导和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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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转眼近一年过去。
在持续的药物控制、规律的心理引导、以及远离主要创伤环境的多重作用下,梦见的病情得到了根本性的稳定。他不再出现明显的幻觉,情绪平稳,能够进行清晰的逻辑思考和日常对话。虽然性格依旧偏于安静内向,对人群和陌生环境保持警惕,但已不再是那个困在混沌噩梦中的少年。他甚至可以帮着家里料理一些简单的账目,照顾生病的母亲,眼神中多了属于他这个年纪应有的、虽然淡薄却真实的生气。
民尾家仿佛重见天日,对无惨的感激无以复加。
然而,无论是无惨还是梦见本人都清楚,这远非终点。精神类疾病的治疗是一扬持久战,药物的调整和减量需要极其谨慎,心理的康复更需要长期维护。骤然断药或遭遇重大应激,复发的风险依然存在。
最后一次作为“定期治疗”的会诊结束时,夕阳的余晖将房间染成温暖的橙色。梦见已经长高了一些,脸颊有了些健康的血色。他安静地跪坐着,手指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但那双已经变得清澈、却依旧过于敏锐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无惨整理药箱的动作,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不舍,以及一丝即将涌出的水光。
他知道,浅井医生不可能永远这样每周来看他。他的“病”好了,医生就要去治其他人了。
无惨将最后一批调整好的、可供数月服用的药包放在桌上,标注好详细的用法。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迎上少年那几乎要哭出来的目光。
房间里一片寂静。
无惨看着眼前这个被他从深渊边缘一点点拉回来、展现出惊人心理悟性的少年,忽然想起了自己前世的朋友,想起他谈及那些深受心理疾病困扰的病人时,眼中闪烁的理想主义光芒。也想起了无限城里那些鬼,他们除了对血肉的挣扎,又何尝没有各自的心魔与执念需要疏导?
这个时代没有心理医生。
但或许,可以有一个。
他罕见地,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梦见君,”无惨开口,声音比平时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你的‘病’,基本稳定了。但接下来的路,需要你自己更坚定地走下去。按时服药,坚持我教你的方法,善待自己和你这份过于敏锐的感知力。”
梦见用力点头,嘴唇抿得发白,眼眶已经红了。
“此外,”无惨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这一年,我发现你有一份特殊的天赋。你对他人情绪的体察,对人心矛盾的理解,乃至对一些……如何疏导心结的方法的领悟,都超出常人。这份天赋,如果用在正途,在这个很多人内心受苦却无处倾诉的时代,或许能帮助到更多人,减少一些像你曾经经历、或更甚的悲剧。”
梦见怔住了,忘记了哭泣,呆呆地看着无惨。天赋?帮助别人?
“所以,”无惨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眸深邃,仿佛能看进他的灵魂深处,“我现在问你:你是否愿意,跟随我学习?不是学习传统的望闻问切、针灸汤药,而是学习如何辨识人心的痛苦,如何倾听那些无法言说的伤痕,如何用你的理解和话语,去帮助他人安抚他们内心的‘蜂鸟’,描画他们自己的‘地图’?这是一条艰难、甚至可能不被理解的道路,但也是一条……或许能让你这份天赋真正发光,让你曾经的痛苦变得有意义的路。”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跪坐着的少年,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民尾梦见,你,可愿跟我学‘医’?医心之疾。”
时间仿佛凝固了。夕阳的光线在梦见苍白的脸上跳跃,他仰着头,望着逆光中医生那高大而模糊的身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震惊、茫然、难以置信、隐约的激动……无数情绪冲刷着他。
学医?跟浅井医生?学习……治疗别人心里的病?
像医生帮助他一样,去帮助别人?
让他那些曾经的恐惧、幻觉、还有那些黑暗的念头……都变成可以用来理解、帮助他人的东西?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但不再是悲伤或恐惧的泪水。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的感激、找到了人生方向的震撼、以及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住浮木的、汹涌澎湃的归属感。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深深地俯下身去,额头触及冰冷的榻榻米,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地回答道:
“浅井大人……我愿意!”
“民尾梦见愿追随大人,学习此道!无论多么艰难,定不负所望!”
夕阳沉入远山,最后一缕金光扫过房间,照亮了少年伏地不起的、微微颤抖的背脊,也照亮了医者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欣慰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