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治疗,真累啊……
引导、解释、安抚、布置“作业”,与梦见每周一次的会面,成了他日程表中一个特殊而耗费心神的环节。
但是效果是显著的。梦见的“地图”渐渐丰富起来。他能更清晰地区分“警报”和相对平稳的状态,并开始笨拙地运用无惨教的“触实”与“沙漏观察法”。他甚至在本子上画出了更复杂的“分隔图”,一边是象征过去欺凌的混乱墨团与尖刺小人,另一边是他为自己划出的、用简单线条表示的“安静角落”,旁边还画了一株歪歪扭扭、但被圈起来的小草,旁边标注“浅井医生说可以有的”。
这孩子……似乎对自己产生了某种过度的依赖和雏鸟情结。每一次会面结束,他那双逐渐恢复些许清明的眼睛里,都会流露出明显的不舍。他会问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比如“浅井医生平时喜欢喝什么茶?”“外面的天气好吗?”,只是为了延长相处的时间。无惨能感觉到那份黏着,他本可以切断或保持距离,但看着少年眼中那小心翼翼、如同对待唯一浮木般的希冀,他终究没有那样做。他给出的回应简洁却未拒人千里,布置的“作业”也愈发具体,像是在用另一种方式维持这段治疗关系。
梦见学得很努力。每一次无惨留下的“小任务”他都会极其认真地完成,哪怕字迹歪扭,图画幼稚。他不想让浅井医生失望。这位苍白沉默的医生,是第一个不把他当怪物,认真教他如何与内心怪物相处的人。药物也起了作用,那些光怪陆离的幻觉出现的频率和强度明显下降,夜晚的梦境虽然依旧纷乱,但少了许多暴戾血腥的沉溺。他开始能进行更长时间的清晰对话,眼神中的空洞被一种专注的、努力理解世界的微光取代。
民尾夫妇欣喜若狂。他们看到了儿子身上“正常”的迹象——能安静坐着,能简单应答,不再整日胡言乱语或呆滞不语。在他们看来,这无疑是“痊愈”的征兆。当梦见怯生生地表示不想回寺子屋时,他们只当是孩子病后畏难,加之认为重回熟悉环境、与同龄人接触对他有好处,便不顾梦见的微弱抗拒,强行将他送回了学校。
无惨得知此事时,正在查阅珠世关于彼岸花酶稳定性的最新报告。他放下卷轴,暗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民尾夫妇的喜悦和决定,他能够理解,但这无疑是一次巨大的风险。梦见的情况远未稳固,创伤的阴影并未消失,只是被他用药物和初步的心理技巧暂时压制、疏导。那个充满恶意回忆的环境,很可能成为引爆一切的导火索。
他决定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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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下山后,寺子屋的院落里传来孩童们嬉闹的嘈杂声。无惨隐匿了身形与气息,如同一个影子,悄然立于庭院一角的古树阴影下。他的感知轻松覆盖了整个区域,很快便锁定了那个熟悉却紧绷的气息。
梦见独自坐在廊下最偏僻的角落,背对着喧闹的人群,身体僵硬,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即使隔着距离,无惨也能“感觉”到他周身弥漫着那种高度警觉、仿佛随时会弹起的紧张感,像一只被丢回狼群的小兽。
几个看上去年纪稍大、体格健壮的男孩注意到了他。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脸上露出那种无惨在人类中见惯了的神情——混合着无聊、寻找乐子、以及凌驾于弱者之上的优越感。他们慢慢围拢过去。
“喂,民尾,病好了?听说你差点疯了?”
“哈哈!疯子,疯子!”
“脸还是这么白啊,像个女人一样。”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又看到‘蝴蝶’了?你这个说谎精!哈哈哈!”
哄笑声响起,周围的几个孩子也被吸引,好奇或麻木地观望。
梦见低着头,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无惨能“听”到他心跳在加速,呼吸变得浅促。他在抵抗“警报”。
一个男孩伸手,用力推了一下梦见的肩膀。“跟你说话呢,聋了?”
梦见被推得一个趔趄,猛地抬起头。他的脸色惨白,但那双眼睛——不再是空洞,也不再是努力维持的清明,而是一种骤然爆发的、近乎狂乱的亮光,里面翻涌着恐惧、屈辱,以及某种……被触底反弹的、冰冷的愤怒。
“别碰我。”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尖利的质地。
推他的男孩被这反应弄得愣了一下,随即觉得丢了面子,恼羞成怒:“碰你怎么了?怪物!”说着,伸手就去揪梦见的头发。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发丝的瞬间——
梦见的动作快得超出了所有孩童的反应。他并非格挡,而是以一种近乎本能的、狠戾精准的方式反击。他没有用拳头,而是五指并拢如鸟喙,猛地戳向对方肋下某个位置!同时,另一只手抓住对方揪来的手腕,反向一拧!
“啊——!”那男孩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脸因剧痛而扭曲,松开了手,踉跄后退,捂着肋部蜷缩下去。
其他孩子惊呆了。
但梦见的动作没有停。他似乎进入了某种状态,眼中那狂乱的光芒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专注取代,甚至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起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那不是快乐的笑,而是一种混合着报复性快意、掌控感、以及某种非人冷酷的怪异表情。
“吵死了……”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最近的几个孩子能听见,却让人脊背发凉,“哈,哈哈!好想让那张喋喋不休的嘴……永远闭上啊……让他……陷入永远的沉睡,永远睡过去………好想看啊,好想看啊!看你露出充满绝望的表情!”
他如同换了一个人,或者说,释放出了被囚禁在内心深处的某个影子。动作迅捷、刁钻,专攻关节、软肋、甚至试图锁喉。每一次击打都带着一股狠劲,完全不像一个十一岁有些病弱的少年的力量。另外两个试图上前制伏他的男孩,一个被他扫倒在地,另一个被他反剪手臂压在地上,脸被按进尘土里,发出呜呜的闷哼。
“怪物!他真的是怪物,他是怪物!!”剩下的孩子惊恐地尖叫起来,四散奔逃。庭院里乱成一团。
无惨静静地看着。他看得很清楚。那不是经过训练的格斗技巧,更像是……将梦境中无数次演练过的、对他人的“惩罚”和“折磨”,以一种扭曲的、暴力的形式,直接投射到了现实。那种精准打击弱点的本能,那种眼神中流露出的、观看他人痛苦的冰冷快意,都与之前梦见描述的黑暗梦境如出一辙。
他终于,将梦境的侵略性,外化了。
当教书的先生闻声赶来,厉声喝止时,梦见已经停了下来。他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中的狂乱和冰冷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仿佛刚刚醒来的恍惚。他低头,看着自己沾了尘土和一丝血迹的手。
然后,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视线穿透慌乱的人群,直直地、精准地,落在了庭院角落那棵古树的阴影下。
他看到了无惨。
那一瞬间,梦见脸上的所有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比之前被欺负时更加苍白。他眼中刚刚升起的茫然迅速被巨大的惊恐、慌乱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害怕被抛弃的神情淹没。他像个做错了事被最信任的人当扬抓住的小动物,下意识地把沾了血污的手藏到身后,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甚至踉跄着后退了半步,仿佛想把自己缩进墙壁里。
无惨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没有理会惊慌失措的先生和哭嚎的孩童,径直走向梦见。周围的嘈杂仿佛与他无关,他的目光只锁定在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年身上。
“梦见君,”无惨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跟我来。”
他转身,向寺子屋外走去,没有回头,但步伐控制在不快不慢的速度。他知道,梦见会跟上来。
果然,片刻后,身后传来了跌跌撞撞、极力压抑着哽咽的脚步声。
无惨没有带他回民尾家,也没有去任何医馆。他领着梦见,沉默地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处偏僻的、废弃的小神社前。这里古树参天,寂静无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停下脚步,转身。
梦见在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低着头,全身都在细微地颤抖,藏起来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布满青苔的地面上,但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手。”无惨开口。
梦见浑身一颤,犹豫了半晌,才极其缓慢地,将那双沾着尘土和暗红血渍的手,从身后伸出来,摊开在无惨面前。他的手很瘦,手指细长,此刻沾满污秽,还在无法控制地发抖。
无惨看了一眼,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干净布巾和水囊。他倒了些水浸湿布巾,然后伸手,握住了梦见一只冰冷颤抖的手腕。
梦见猛地一抖,几乎要抽回去,但无惨的手稳定有力,不容挣脱。
无惨没有说什么,只是用湿布巾,仔细地、平静地,擦拭着梦见手上的尘土和已经干涸的血迹。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异常专注,仿佛在清理一件重要的器物。
泪水流得更凶了,梦见终于忍不住,发出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
“浅井医生……我……我不是……我不是怪物……”他语无伦次地哭道,“他们……他们又来了……我……我控制不住……那些声音………还有……还有梦里……我想让他们闭嘴……让他们再也笑不出来……”他哭得几乎喘不过气,长久以来压抑的恐惧、愤怒、自我厌恶,以及此刻深怕被唯一理解他的人厌弃的恐慌,彻底决堤。
无惨擦干净他一只手,又换另一只。直到两只手都恢复苍白洁净,他才松开手,将脏了的布巾收起。
“我知道你不是怪物。”无惨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缓和?“失控,不代表你是怪物。那只说明,‘警报’太响了,你的心灵的蜂鸟在剧烈的惊吓和刺激下,忘记了安全飞行的路线,本能地使用了它唯一熟悉的、来自噩梦的防御方式,攻击。”
他抬起眼,看着梦见哭得通红、满是泪痕的脸。
“但是,梦见君,”他的语气严肃起来,“将梦里的暴力带到现实,是极其危险的。那不仅会伤害别人,更会把你拖入更深的黑暗。你今天感觉到了那种‘掌控’的快感,对吗?”
梦见羞愧地低下头,啜泣着点了点头。
“那种感觉,是陷阱。”无惨的声音冷了几分,“是创伤为了‘保护’你而设下的、诱人沉沦的陷阱。依赖它,你会离真实的平静越来越远,最终可能真的变成你恐惧的、或者别人口中的‘怪物’。”
梦见浑身一震,抬起泪眼看着无惨。
“我………医生……我不想让您失望……”他泣不成声。
“我没有失望。”无惨打断他,声音重新恢复平静,“看到你失控,我担忧。但你没有在失控中彻底沉溺,你停下来了,并且为此感到害怕和后悔,这说明,你学到的那些‘描线’和‘触实’,并非完全无效,你的‘蜂鸟’还记得一部分正确的方向。”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今天的事,是一个严重的警告。它告诉你,也告诉我,你的‘伤’远未愈合,那个充满恶意回忆的环境,对目前的你来说,仍是毒药。我会去和你的父母谈,在你准备好之前,不能再回寺子屋。小孩子的恶意,往往有时更加纯粹。”
梦见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被新的担忧取代:“那……我攻击的那些人……”
“我会处理。”无惨淡淡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不需要再担心他们。”
他没有说明会怎么“处理”,但梦见却奇异地感到一种安心。浅井医生总是能做到他说的话。
“现在,”无惨看着他,“深呼吸。用我教你的方法。”
梦见抽噎着,努力调整呼吸,一、二、三……
“记住今天的感觉——失控前身体的信号,失控时那种扭曲的快感,以及失控后的恐惧和后悔。”无惨的声音像一道清晰的指令,刻入他混乱的脑海,“这也是你需要学习分辨的‘警报’。当类似的冲动再次出现时,那就是最危险的‘警报’升级版。你需要做的,不是压抑它,那只会让它更猛烈地爆发。而是立刻动用一切你学到的工具——离开现扬,触摸最‘实’的东西,盯着沙漏,甚至……在真正伤害任何人之前,服用蓝色药瓶里的药。明白吗?”
“明、明白……”梦见用力点头,眼泪还在掉,但眼神逐渐清晰起来。
无惨看着他,片刻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有些生硬地、轻轻拍了拍他低垂的头。
“心理治疗的路很长,一定会有反复和挫折。”他收回手,声音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或者……别的什么,“但只要你没有放弃学习控制,没有沉溺于暴力的快感,就不算失败。今天的事,是我们需要共同面对和处理的一次‘事故’,而不是对你整个人的否定。”
梦见怔住了,感受着头顶残留的、短暂却真实的触碰。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恐慌和羞愧,而是混杂了无尽的委屈、后怕,以及……一丝被包容、被指引的、酸涩的温暖。
他重重地点头,说不出话,只是用那双哭红的、却不再空洞的眼睛,牢牢地看着无惨,仿佛要将这道在绝境中依然为他指引方向的身影,深深烙印在心底。
一扬危机暂时过去。
一道更深、更险的伤口被揭开。
医者与患者之间,那复杂而脆弱的纽带,在暴风雨的洗礼后,似乎变得更加坚韧,也更加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