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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描线,触沙

作者:川井808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梦见依旧坐在窗边。但无惨敏锐地察觉到不同——少年虽仍望着窗外,可当无惨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时,他那过于苍白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似乎提前“听”到了。


    “梦见君。”无惨如常坐下,“这七天,感觉如何?”


    少年缓缓转过头。眼神依旧难以聚焦,在无惨脸上和虚空间游移,但上次那种彻底的虚无淡了些许。他沉默片刻,像在整理脑海里混乱的讯号。


    “蝴蝶……少了。”声音飘忽,带着不确定,“昨天……只有三只。蓝色的。”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知道……是假的。”


    “知道是假的,很好。”无惨平静地肯定,“这是重要的第一步。除了蝴蝶,身体有没有哪里感觉特别奇怪?”


    梦见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心口。“……有时候,心脏会紧。像被绳子勒住。有时候……又会很空,像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在吹。”他描述得有些断续,但开始尝试将内在感受用语言表达出来。


    “那么,当胸口发紧的时候,除了看到‘冷的红色’,还会想到什么?或者,身体其他地方有什么感觉吗?”无惨引导着,将抽象的“幻觉”与具体的身体感受联系起来。


    少年眉头蹙起,似乎在努力捕捉那些转瞬即逝的关联。“手……会冷。耳朵里……好像有很多沙子往下漏的声音。”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有时候……看到别人的脸,会觉得他们的眼睛特别黑,还特别深,像要把我吸进去……然后胸口就更紧了。在那之后……就会看见一些,别人看不到的……”


    将视觉幻觉、听觉幻觉、躯体感觉联系起来——这是帮助他识别“异常状态组合”的开始。


    “沙子声,眼睛变黑,手冷,胸口紧。”无惨缓缓重复,像在确认一张清单,“当你同时感觉到这几样东西时,梦见君,那很可能就是你的‘警报’——告诉你,你正在滑向那个‘冷’的梦世界。记住这个组合。”


    梦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无惨带来的一个小布袋上。


    无惨打开布袋,倒出一些东西在两人之间的榻榻米上:一小块粗糙的深蓝色麻布,一块光滑温润的白色鹅卵石,一撮干燥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苔藓,还有一小碟真正的、微湿的沙子。


    “摸它们。”无惨示意。


    梦见迟疑地伸出手,先碰了碰鹅卵石。“凉的……但是实的。”又用手指捻起一点沙子,“……沙子会从手指缝流走。”


    “对。这是‘实’的触感。凉的,热的,粗糙的,光滑的,流动的——但都是‘实’的,它们就在这里。”无惨拿起那块麻布,“当你感觉手冷,或者看到不对劲的东西时,如果可以,试着摸摸这样的东西。用‘实’的触感,去提醒你‘这里’的手和身体。”


    他将那碟沙子推近一些:“至于耳朵里的‘沙子声’……有时候,真实的细微声音,比如远处车马的轱辘声,或者风吹过缝隙的声音,可能会被你的耳朵‘听错’。当你又听到时,先别慌,试着像现在这样,看看、摸摸真正的沙子。提醒你的耳朵:这是‘实’的声音,还是‘误听’。”


    无惨曾听友人说过这种技术,利用多重感官的真实刺激,帮助个体在幻觉初现时稳定下来。


    现在,他将这种方法教给了面前的孩子。


    梦见怔怔地看着那些寻常物件,又看看自己的手。他再次触摸鹅卵石,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些。


    “记住这些‘警报组合’。”无惨继续道,“然后,试着用‘实’的东西——石头,布,沙子,或者用力握一下自己的手——试着把自己拉回来一点。哪怕只有一瞬间。”


    他停顿片刻,观察少年的反应,然后语气更缓了一些:“你刚才说,看到别人的眼睛特别黑时会难受。梦见君,在过去,是不是经常看到让你有这种感觉的眼睛?”


    这个问题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梦见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手指从鹅卵石上缩回。他没有回答,眼神骤然变得空洞,仿佛又缩回了壳里,但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抿紧的嘴唇,泄露了平静下的波澜。


    无惨没有逼迫,只是等待。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市声。


    良久,梦见的声音极低地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们总是看我。笑我。说我的脸……声音……不像男孩。”他的语速很慢,时断时续,“笔……被扔到水里。书……被撕破。走路的时候……会突然伸脚……我摔倒了,他们笑……很大声。”


    他的描述开始是零碎的画面,渐渐连成片段。


    “有一个……叫健太的。他……最喜欢把虫子……放到我领子里。凉的……会动。”梦见的手无意识地抓了一下自己的后颈,脸色更白了,“他笑的时候……眼睛……是黑的。很深。”


    “你当时是什么感觉?”无惨问,声音平稳。


    “……怕。想躲起来。地上……有没有缝?”梦见喃喃道,目光涣散,“后来……就不太怕了。但是这里……”他又按了按心口,“一直很紧。很重。”


    创伤记忆的闪回,伴随躯体感受。被欺凌的体验已深入他的身心反应模式。


    “所以,当‘胸口紧’、‘听到笑声或沙子声’、‘感觉手冷’这些警报出现时,”无惨将线索串联起来,“也可能是因为你想起了那些让你难受的事情,想起了健太他们‘黑黑的眼睛’。”


    梦见猛地抬起头,第一次,他的目光短暂地、清晰地聚焦在无惨脸上,带着一丝震惊和恍然。仿佛从未有人将他身体的不适和那段痛苦的过去如此直接地联系起来。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健太他们现在不在这里。”无惨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但你的身体和心,还记得那时的害怕和痛苦。所以它们会在你觉得相似的时候,拉响警报。这不是你的错,梦见君。这是一个受过伤的地方,在提醒你要小心。”


    不是“你疯了”,而是“你受伤了,伤口还在疼,甚至发炎了,影响了你的感觉”。这样的诠释,对于一直被视为“怪病”、“邪祟”的梦见而言,或许更容易接受。


    无惨再次拿出上次留下的空白本子和炭笔,翻开新的一页。“下次,当‘警报’响起,或者你想起寺子屋的事情时,除了触摸‘实’的东西,也可以试着在这里画下来。不需要画得像,画你当时的感觉——是像被石头压着?还是像掉进冰水里?或者,就画一个黑色的圆圈代表健太的眼睛,再画一条线把它隔开。把那些还在伤害你的‘过去’,用你的方式,挪到纸上来看看。它们到了纸上,就只是炭笔的痕迹了。”


    接着,无惨再次拿出两个药瓶,更详细地说明了用法,特别强调蓝色药瓶的应急用途。然后,他取出一个小巧的沙漏,里面的细沙是纯净的白色。


    “这个给你。”他将沙漏放在梦见手边,“当你觉得思绪乱飘,或者‘警报’要响却又不太响的时候,可以把它倒过来,只是看着沙子流下来。不用想别的,只数沙子流完的时间。或者,感觉自己的呼吸,像沙子落下一样,慢慢来。”


    沙漏提供了一个具体、简单、重复的视觉焦点,有助于平复焦虑,训练注意力的集中。


    最后,无惨看着梦见,缓缓说道:“治疗伤痕,需要时间,也需要勇气。但记住,看见伤痕,承认它在哪里、为什么疼,是让伤口开始愈合的第一步。你不是在和‘疯魔’战斗,你是在学习如何照顾一个受了重伤、特别敏感的自己。”


    梦见凝视着面前的沙漏、石头、布料、沙子和本子。这些简单至极的东西,此刻却像一套为他量身打造的工具,用来应对那个庞大而恐怖的混乱世界。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那些实物,而是慢慢拿起了炭笔。


    在本子空白的页面上,他颤抖着,画下了一条歪歪扭扭、但比上次更坚定的竖线。


    在线的一侧,他重重地涂了一个浓黑的、带着尖刺的团块,旁边写了小小的“健”字,尽管他只记得这个字的一部分。


    在线的另一侧,他画了一个小小的、蜷缩起来的人形,然后在人形外面,画了一个方框,像是房间。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将“过去的伤害”和“现在的自己”明确地分隔、并置在纸上。虽然简陋,却是一个重要的象征性行动——他在试图用可视的方式,处理那些无形的创伤。


    无惨离开时,梦见没有再完全望向窗外。他低着头,手指轻轻触碰着沙漏光滑的玻璃壁,看着里面静止的白色沙丘。


    当民尾夫人小心地端来温水时,她惊讶地看到,儿子没有像往常一样完全无视,而是抬起头,用那双依旧空洞、却似乎少了些惊惶的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窗外的光渐渐西斜。在民尾家这间昏暗的房间里,一个少年正对着沙漏、粗布和画着歪扭线条的本子,第一次尝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去触碰、理解并试图安抚,那一直在他内心肆虐的、无声的风暴。


    描线,从区分虚实,开始触及伤痛。


    触沙,以真实的粗糙,对抗幻觉的细沙声。


    而治愈,或许终将从这勇敢的“看见”与“分隔”中,萌发第一丝微弱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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