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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精神,囚者

作者:川井808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在民尾梦见能够清晰记忆的最初时光里,世界是一张过分鲜活的织锦。母亲衣角熏染的淡淡梅香,父亲算盘珠子碰撞时清脆又带着焦虑的节奏,清晨檐下露珠折射出的七彩光晕,甚至午后阳光里灰尘缓慢舞动的轨迹……所有这些细节,都以一种异常鲜明、近乎锐利的方式烙印在他的感知里。


    他能“看到”、“听到”,这些事物背后流动的某种无形之物。母亲看着他时,那柔软温暖的波浪;父亲疲惫归家时,身上裹挟的、外面世界冰凉的喧嚣与沉重;邻家孩童嬉笑奔跑时,迸发出的、像阳光下肥皂泡般绚丽却短暂雀跃泡泡……


    他以为每个人都如此。直到他踏入寺子屋。(寺子屋,江户时期的学校)


    那里是声音、色彩、气味的漩涡,更是……情绪的暴风眼。无数道无形的“波纹”从那些同龄的、或比他稍大的孩子身上扩散开来:因背诵流畅而扬起的得意尖刺,被先生责罚时羞恼滚烫的团块,课间嬉闹时混合着兴奋与些许恶作剧意图的黏稠气泡,以及……当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那骤然变化、掺杂了好奇、审视、随即迅速发酵成某种令他皮肤微微刺痛的异样感的波纹。


    “喂,你看那家伙……”


    “脸长得好像女孩子哦。”


    “声音也细细的……”


    “喂,民尾,你是男孩还是女孩啊?把裤子脱下来看看?”


    起初是窃窃私语,目光的打量。梦见低下头,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希望那些针尖般扎人的“波纹”能散去。他试图模仿其他男孩粗声说话,挺直过于单薄的背脊,但收效甚微。那份与生俱来的、对周遭情绪过于细腻的捕捉能力,此刻成了痛苦的放大器。他能“听到”那些低语背后流动的并非全然恶意,更多是一种盲从的、寻找消遣的浮躁,以及一种对“不同”的本能排斥和轻微不安。然而,正是这种并非纯粹黑暗、却混沌混杂的集体情绪,如同浑浊的泥水,不断冲刷着他过于通透的感知屏障。


    他开始害怕去寺子屋。清晨醒来,想到要踏入那个情绪的泥沼,胃部就会生理性地绞紧。他找过借口,装过病,但父母忧心忡忡的“波纹”让他更加难受。他宁愿去承受寺子屋的针刺,也不愿被家里这片温暖的阴云笼罩。


    直到欺凌逐渐升级。从言语到小动作:藏起他的笔砚,在他经过时伸出脚绊他,将毛虫或奇怪的叶子塞进他的书袋。每一次,那针对他的情绪“波纹”就变得更加浓烈、更加浑浊——恶意依旧不算纯粹,但其中掺杂的、施暴者自身因“行动”而产生的兴奋、紧张、以及一点点模糊的愧疚感,全部混在一起,像一锅不断加料的杂烩,倾倒在他的感知里。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现实世界的声音渐渐蒙上一层毛玻璃似的质感,变得模糊、遥远。与之相对,他内心的声音,那些无人倾听的恐惧、委屈、愤怒,却开始喧哗,并逐渐扭曲。


    最初,只是在夜晚的梦境中,他会看到那些欺负他的人。梦境里,他拥有了力量,或者情境变得离奇,那些人变得渺小、无助,而他自己则冷静地,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研究心态,看着他们惊慌失措,哀求哭泣。醒来时,他会感到一阵短暂的空虚。


    但渐渐地,那种在梦中观看他人陷入绝望时,内心升腾起的、冰冷的、掌控一切的快感,像一丝隐秘的毒液,渗入了他的心灵。那是一种强烈的补偿,是对白日无力感的凶猛反扑。在梦里,他不是那个敏感、脆弱、被动承受一切的民尾梦见,他是梦境的主宰,是情绪的观察者,是掠夺者,施虐者,是施加“回报”的审判官。


    他开始渴望入睡。现实世界的每一刻都充满难以负荷的感官和情绪噪音,唯有在梦中,一切才“清晰”起来——那种清晰,是剥离了现实混沌、按照他潜意识的规则重新编排的“清晰”。他沉迷于在梦中精心构建扬景,细致地“品尝”那些幻想出来的、施予他人的痛苦和恐惧,并从对方每一个扭曲的表情、每一声凄厉的哀嚎中,汲取那股令人战栗又兴奋的快感。


    白天,他越发恍惚。寺子屋的桌椅、同窗的脸、先生晃动的戒尺,时而清晰,时而像浸在水里的墨迹般晕开、变形。那些针对他的窃笑和低语,有时会直接在他脑海中“翻译”成更加狰狞、更加直白的辱骂和威胁,他甚至“看到”说话者脸上浮现出梦中才有的恶毒表情。


    他开始分不清了。


    是那个朝他扔石子的家伙脸上真的闪过了梦中那种快意的残忍,还是只是他过度敏感的感知将对方一丝嬉闹的兴奋扭曲成了那个样子?


    是窗外真的飞过了一只翅膀闪着诡异紫金色光芒的蝴蝶,还是他大脑为了逃避眼前令人窒息的现实,自行投射出的虚幻慰藉?


    水滴声……有时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但他抬头,天花板干燥完整。那水滴声,是他记忆中某个雨天屋檐的残响?还是他内心某种东西正在缓慢漏泄、滴落的象征?


    现实与梦境的边界,像被水反复浸湿的宣纸,逐渐模糊、溶解。他主动地、也是被迫地,越来越多地退缩到那个由他自己构建,或者说,由他受伤的心灵扭曲生成的内心世界。那里虽然有恐惧和报复的黑暗,但至少……规则由他制定,痛苦可以转嫁,快感可以索取。


    终于有一天,在寺子屋,当一个顽劣的同窗又一次将他的习字帖扔进水池时,梦见没有像往常一样低头去捡,也没有流泪。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水池里墨迹化开,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个大笑的同窗。


    在他的“视野”里,同窗的脸开始融化、变形,皮肤剥落,露出下面梦中曾见过的、因恐惧而扭曲的骨骼。周围其他孩子的哄笑声,变成了梦里那些凄厉哀嚎的回响。


    他笑了。嘴角勾起一个极其轻微、空洞的弧度。


    整个世界,在那一刻,彻底滑向了光怪陆离的一侧。


    他无法再去寺子屋了。甚至无法长时间保持“清醒”。父母带他看了一个又一个医生,喝下无数苦涩的汤药,身上贴满符咒,但那些都只是外在的噪音,无法触及他内心深处那个已经坍塌、重建、并且持续运转着的噩梦工厂。他能“感知”到父母的绝望、爱、以及那日益沉重的、几乎要将他们压垮的疲惫与无助。这些沉重的情感“波纹”让他更加痛苦,也让他更紧地缩回自己的壳里。


    直到那个苍白的医生出现。


    浅井医师……他不一样。


    他的“波纹”……很奇特。并非没有情绪,而是一种极度内敛、深沉、仿佛被冰层覆盖的深海。没有他过去见过的,寻常医者的怜悯与居高临下,也没有恐惧或厌烦。更像是一种……平静到极致的观察。但在这之下,梦见那过分敏感的感知,却隐约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兴趣”或“探究”的波动,不是对“疯癫”的好奇,而是对“现象”本身的专注。


    更重要的是,这位医师没有试图强行把他从自己的世界里拽出来。没有呵斥他“醒醒”,没有否定他看到的“蝴蝶”和“水滴”。他画了那两个圆圈,和中间模糊的线。


    “梦的世界和醒来的世界,都是真实的。只是它们遵循不同的规则。”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梦见那片混沌翻腾的心湖。没有激起惊涛骇浪,却带来了一丝不同频率的涟漪。


    有人……承认了“那边”的存在?不是当做需要驱除的邪祟,而是作为一个“世界”?一个遵循不同规则的地方?


    梦见感到一种陌生的……悸动。混杂着警惕、困惑,以及一丝几乎被漫长孤独所湮灭的、微弱的希望。


    当医师说“我们可以一起,慢慢把这条线描清楚一些”,并承诺这是“秘密探索”时,梦见那因长期幻想和报复而有些扭曲的内心,竟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探索?像在梦中探索那些欺凌者的恐惧极限一样吗?不,似乎不一样。这个探索,是关于“边界”,关于“地图”。


    而“秘密”这个词……在他被公开羞辱、无所遁形的现实生活里,在他那些黑暗梦境也终归只是独享的孤独中,“秘密”意味着一个只属于他和这个奇特医师的、不受侵扰的空间。


    所以,他点了点头。尽管幅度微小。


    当医师问他还有什么在意的,他提到了“红色”。那是他梦中经常出现的颜色,有时是温暖的、像母亲早年一件旧衣的颜色,有时是冰冷的、粘稠的,像梦中某些扬景里弥漫的、象征痛苦与暴力的色调。


    浅井医师静静地听着,没有评判,只是记下。


    问诊结束,医师离开后,梦见依旧坐在窗边。夕阳将房间染成温暖的橘色,但在他眼中,那橘色边缘,似乎又开始渗出些许不稳定的、冷暖交织的红色光晕。


    然而,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当那些熟悉的、令人不安的幻觉征兆开始浮现时,他脑海中同时响起了医师平缓的声音:“……把这条线描清楚一些。”


    他眨了眨眼,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真实的、被夕阳照亮的榻榻米纹理上,而不是那边缘渗出的虚红色彩。


    描清楚……线?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犹豫地,在空气中的光影分界处,轻轻虚划了一下。


    仿佛一个囚于混沌深渊太久的人,第一次,试图凭自己的意志,去触摸那可能存在的、区分“此岸”与“彼岸”的边界。


    尽管手指划过之处,空无一物。


    但某种东西,似乎已经开始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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