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女将信笺无声地呈现在他手边的矮几上。信纸是普通的和纸,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疲惫,措辞极其谦卑,甚至带着绝望的试探。
“敬呈浅井医师台鉴:
鄙人民尾五郎,乃江户町内一介普通商贩。本不该以鄙俗家事叨扰先生清听,然实已走投无路,万望垂怜。
小儿民尾梦见,年十一。自去岁秋日起,身染怪疾。非是寻常头疼脑热,乃是……神志昏乱。彼常于白昼言说夜梦之事,栩栩如生,乃至混淆梦与现实。时而称见空无一物的窗外有彩蝶飞舞,时而与空中虚影对话,时而惊惧哭号,谓有恶物追噬。近日更甚,常呆坐整日,不言不食,目中无神,恍若魂魄离体。
延请医师无数,或言邪祟侵体,或言痰迷心窍,汤药符水用尽,银钱如流水耗去,小儿病情却日益沉疴。内子终日以泪洗面,鄙人亦心力交瘁。小儿昔年聪慧伶俐,孝顺懂事,如今却……形同朽木。
素闻先生仁心圣手,有起死回生之能。鄙人本不敢奢望,然舔犊之情,终难割舍。万望先生慈悲,拨冗一诊,无论成否,鄙人全家结草衔环,永感大恩。若先生不弃,三日后午后,寒舍恭候。
罪民 民尾五郎 百拜”
“民尾梦见……”无惨放下信笺,暗红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兴味。混淆梦境与现实,幻觉,行为异常……这描述,与他在前世——陈默时期,在医院轮转时接触过的某些病例颇为相似。尤其是精神分裂症的阳性症状。
在这个时代,这种病症大多被归为“癔症”、“邪祟”或“失魂”,治疗手段原始而往往无效,患者和家庭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与污名。
一个特殊的病例。一个或许能触及意识与认知边界的谜题。
这对于正在研究彼岸花、鬼的转化、意识与本能对抗的无惨而言,有一种奇特的吸引力。这不仅仅是医者的仁心,更像是一个研究者对未知领域的探究欲。
三日后,一辆简朴的马车停在江户町一条普通商铺街的后巷。无惨依旧是“浅井医师”的装扮,提着药箱,在民尾五郎千恩万谢的引领下,走进一间略显昏暗、但收拾得还算整洁的店铺后宅。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一种压抑的气氛。民尾的妻子,一位眼睛红肿、神色憔悴的妇人,跪坐在门边,深深低头,不敢直视医师。
“梦见他……在里间。”民尾五郎声音沙哑,引着无惨穿过狭窄的走廊,来到最里面一间屋子前。他深吸一口气,才颤抖着手拉开纸门。
房间很安静,窗户开了一半,午后的光线斜斜照入,尘埃在光柱中浮动。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小袖和袴的少年,背对着门口,跪坐在窗边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他身形纤细,黑发柔软地贴在颈后,从背影看,甚至有些像女孩子。
“梦见,梦见……浅井医师来了,来给你看病了。”民尾五郎轻声呼唤,声音里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和恐惧。
少年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无惨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非常清秀的脸庞,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甚至带着一种超越性别的中性美感。但他的眼睛……那双本该清澈明亮的少年眼眸,此刻却空洞得令人心悸。瞳孔微微扩散,映着窗外的光,却没有任何焦点,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现实,凝视着另一个不可知的世界。他的表情是一种绝对的平静,近乎漠然,与周围紧张担忧的气氛格格不入。
“蝴蝶……”少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感。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投向窗户的方向,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上扬了一下,“紫色的……翅膀上有金色的粉末……落在茶花上了……”
窗外,只有寻常的屋檐和一小块灰蒙蒙的天空。
民尾五郎痛苦地闭了闭眼,妻子在门外压抑地啜泣了一声。
无惨静静地观察着。他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打断少年的“呓语”。他留意着少年眼神飘忽的轨迹,面部细微肌肉的抽动,手指无意识的蜷缩又松开的节奏。
“民尾先生,夫人,请暂时在外等候。”无惨平静地吩咐,“我需要单独与令郎谈谈。”
民尾夫妇虽然担忧,但不敢违逆,恭敬地退了出去,轻轻拉上了纸门。
房间里只剩下无惨和名为梦见的少年。
无惨没有靠近,而是在离少年几步远的地方,同样跪坐下来,将药箱放在身侧。他收敛了所有属于鬼王的威压和属于上位者的疏离感,仅仅作为一个观察者和倾听者存在。
“梦见君,”无惨的声音放得很平缓,不高不低,没有任何强迫或诱导的意味,“你看到的蝴蝶,漂亮吗?”
少年仿佛没有听见,依旧凝视着虚空,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轻轻说:“下雨了……房间里有积水……天花板在滴水……滴答……滴答……”
无惨注意到,少年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在捕捉现实中并不存在的声音。
“水滴声,让你觉得困扰吗?”无惨继续用平缓的语气问。
这一次,少年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目光第一次“落”在了无惨身上,但又好像穿过了他,看着更后面的东西。他的眉头微微蹙起,脸上掠过一丝困惑和……轻微的恐惧。
“你是谁?”少年问,声音依旧飘忽,“新的……影子吗?还是……来带我走的?”
“我是浅井,一名医生。”无惨回答,目光平静地迎视着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我来这里,是想听听你看到、听到、感觉到的东西。如果你愿意告诉我。”
“医生……”少年重复这个词,眼神更加迷茫,“医生……治不好梦的。梦……是另一个世界。那里……也有房子,有街道,有可怕的东西,也有……很美的东西。有时候,我不知道……哪一边才是真的。”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揪扯着袴的边缘。
无惨心中了然。现实检验能力严重受损,明显的幻视、幻听,思维联想松散,情感淡漠……症状相当典型。在这个没有现代精神病学概念的时代,这样的孩子会被视为“疯癫”或“被邪物附体”,其痛苦无人理解,治疗更是无从谈起。
他的脑海中,一些尘封的记忆碎片,悄然浮起。
不是属于鬼舞辻无惨的百年记忆,而是更遥远的、属于陈默的前世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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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精神科走廊消毒水的气味。办公室里,那个总是叼着棒棒糖、话多得让人头疼的挚友——是一位出色的心理医生。正眉飞色舞地跟他分析某个疑难病例。
“老陈,我跟你说,精神分裂这玩意儿,核心不是‘疯’,是‘隔离’。他们的感官接收器可能跟我们调到了不同频道,认知处理器也用了不一样的算法。所以啊,治疗不是把他们的频道强行掰过来,那会拧断天线的。是要先试着理解他们的频道在播什么,他们的算法是怎么运行的,然后在两个系统之间,搭建一座哪怕再窄、再摇晃的桥……”
“共情性理解,建立治疗联盟,药物干预结合心理社会支持……哎,可惜这年代很多药副作用大得吓人……”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他们不是失去了现实,而是被塞进了太多的‘现实’,多到自己的意识处理不过来,崩盘了……”
那些当年觉得是朋友专业性的唠叨,此刻却异常清晰地回响起来。那家伙,虽然话唠,但对病人的理解和关怀,是发自真心的。他总说,精神科医生有时候得像探险家,探索的是人类意识最幽深、最混沌的边疆。
无惨(陈默)当时主要专注外科,但对这些也有所涉猎,耳濡目染下,理论知识并不匮乏,只是缺乏实践经验。没想到,穿越百年,化为鬼王,这些知识竟在此时此地,有了用武之地。
他收敛心神,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少年身上。探索意识边疆吗?眼前这个被困在自己心智迷宫中的孩子,或许正是一个特殊的案例。
“梦见君,”无惨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一些,“也许,梦的世界和醒来的世界,都是真实的。只是它们遵循不同的规则。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试着……做你的向导,或者,帮你画一张地图,让你在两个世界之间,走得不那么辛苦。”
少年怔怔地看着他,空洞的眼眸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涟漪闪过。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的光线都偏移了几分。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我……”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两个世界……都在转。声音……很多。影子……会动。”
“我明白。”无惨从药箱中取出纸笔,不是要开药方,而是简单地画了起来。他画了两个不规则的圆圈,中间用一条虚线连接。“这是你醒来的世界,”他指了指一个圈,“这是你梦的世界。”指了指另一个。“这条线,是边界。现在边界有点模糊,对不对?”
少年看着那简单的图画,视线第一次似乎真正聚焦在了纸上。他点了点头。
“我们可以一起,慢慢把这条线描清楚一些。”无惨放下笔,“这不是要消灭任何一个世界,只是让你知道,什么时候在哪一边。这可能需要一些时间,也需要你帮助我,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哪怕它们听起来很奇怪。”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探索。你可以选择告诉我,也可以选择不告诉。由你决定。”
或许是这平等尊重的态度,或许是那简单图画带来的具象化概念,也或许是少年内心深处尚未完全泯灭的、对理解和帮助的渴望,梦见再次点了点头,这次幅度稍大了一些。
“现在,”无惨问,“除了蝴蝶和水滴,这个世界里,还有什么让你在意的东西吗?比如颜色?温度?或者……某种感觉?”
少年歪了歪头,似乎在努力思考,又似乎在捕捉空气中无形的信号。他的眼神依旧飘忽,但不再完全是彻底的虚无。
“红色……有时候,很多东西会变成红色……”他喃喃道,“暖的红色……和冷的红色……不一样……”
第一次问诊,持续了约半个时辰。无惨没有试图做任何侵入性的检查,也没有开出任何药方。这孩子的情况非常特殊,他需要先和珠世讨论,这个时代的药物和安定类成分如何结合。所以,他仅仅是倾听,提问,用少年可能理解的方式构建对话框架,试图建立最初的一点信任和联系。
离开时,民尾夫妇急切地迎上来,眼中满是希冀。
“令郎之症,乃心神失守,识海纷乱,非同寻常外感内伤。”无惨用符合时代认知的话语解释,“需耐心调治,非一日之功。我会定期前来。在此之前,请务必保证他饮食起居尽可能规律,避免强光、巨响等外部刺激。最重要的是,”他看向民尾五郎,“尝试像对待一个受了惊吓、迷了路的孩子那样对待他,而非一个‘疯癫’之人。恐惧和排斥,会让他更深地缩回自己的世界,甚至,心灵会被扭曲。”
民尾五郎似懂非懂,但无惨沉稳的语气和不同于以往医师的诊断方式,让他燃起了一丝新的希望,连连鞠躬道谢。
返回江户城的马车上,无惨闭目养神。梦见那空洞又仿佛承载了过多不可见之物的眼眸,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精神分裂……意识迷宫……前世的知识,今生的能力,能否为这个困在梦魇中的少年,找到一条出路?
这不仅仅是一个医者的挑战。
对于正在探索鬼与人的界限、意识与本能奥秘的无惨而言,这个病例,或许能提供另一个独特的观察窗口。
窗外,江户的街市在夕阳下熙熙攘攘,众生百态。而在那寻常巷陌的深处,一个少年的内心世界里,正上演着无人能懂的、光怪陆离的戏剧。
无惨的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轻敲着。他忽然想到,如果连人类复杂的心智疾病都能尝试理解和干预,那么,鬼因转化和嗜血本能带来的精神异变,是否也有更系统、更深入的方法去应对和缓解?
彼岸花追寻的是肉体对阳光的克服。
而这个名为梦见的少年,或许将引领他,踏上另一条探索意识深渊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