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将熟悉的屋檐和那几盆父亲精心侍弄的花草镀上一层清辉。他站在门外,竟有些迟疑。昨日此时,他还是人类狛治,带着恋雪做的点心归家。而今夜,他已是鬼。
他轻轻推开了门。
父亲正坐在檐廊下,就着一盏小油灯,慢慢擦拭着一个旧茶杯。听到响动,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父亲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茫然,再到……一丝惊惧。他手中的茶杯顿住了,昏黄的灯光下,他能清晰看到门外儿子那截然不同的发色、身上的纹路,尤其是那双在黑暗中流转着淡金色光晕的眼睛。
这不是他熟悉的,他的儿子狛治。
狛治的心脏微微揪紧。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叫“父亲”?这副模样,还有资格吗?父亲会说什么?会怎么看自己?他不知道。
“……狛治?”父亲的声音很轻,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放下茶杯,扶着廊柱慢慢站起来,眯起昏花的老眼,试图在月光和灯光的交错中看得更清楚。
“是……是我,父亲。”狛治终于找回了声音。
他踏入院中,月光完整地笼罩了他。粉发,金眸,刺青,高大挺拔却透着非人力量感的身姿。一切都与记忆中那个穿着道扬服、眼神倔强认真的少年相去甚远。
父亲看着他,一步步走近,脚步有些蹒跚。他在狛治面前停下,仰起头,仔细地、一寸寸地打量儿子的脸。目光掠过的刺青,停留在那双熔金色的眼睛上。他看着那双眼睛映出自己的身影,也看见了……那份深藏眼底的、无法伪装的孺慕和忐忑。
良久,父亲伸出手,枯瘦却温暖的手掌,轻轻抚上狛治的脸颊。指尖触碰到皮肤,温度比常人略低,但触感依然是熟悉的轮廓。
“你的眼睛……”父亲喃喃道,“变成金色了。”
“嗯。”狛治低声应道,感受着父亲掌心传来的温度,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我……变成鬼了……身体会改变。”
“鬼啊……”父亲重复着这个词,目光垂下,又抬起,“浅井医师……都写信告诉我了。毒,袭击,恋雪那孩子,还有你……为了守护她,自己选择的路。”
父亲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怜惜和一丝后怕。
“很疼吧?”父亲问,手指轻轻碰了碰狛治额上的刺青。
狛治鼻尖一酸。他想说“不疼”,但面对父亲的目光,任何谎言都显得苍白。他想起转化时那比死亡更甚的、席卷每一寸骨髓和灵魂的剧痛,想起重塑身体时仿佛被彻底打碎又强行拼合的绝望感。
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嗯。”
父亲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不是号啕大哭,只是无声的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
“好孩子……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他哽咽着,手从狛治的脸颊滑到肩膀,用力拍了拍,又仿佛怕拍疼他似的,改为轻轻的抚摸,“恋雪那丫头,遭了多大的罪……你也是……怎么就选了这么条路……”
“父亲,我……”狛治想要解释。
“我知道。”父亲打断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努力露出一个笑容,尽管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想陪着她,保护她。你从小就是这样,认准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看着倔,心里头比谁都重情。”
他退后一步,再次上下打量着狛治,目光渐渐变得柔和而坚定。
“头发颜色变了,眼睛颜色变了,身上多了东西,力气大了,不怕寻常伤病了吧?”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可你看着我的眼神,没变。你还是我的儿子,还是那个会在冬天偷偷给我捂脚、会笨拙地学做我爱吃的菜、会为了珍惜的人拼上性命的……狛治。”
他伸出手,这一次,是结结实实地、用力地拥抱住了狛治。
“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父亲的声音贴着狛治的耳朵,清晰而坚定,“你都是我的孩子。永远都是。”
那一刻,狛治一直紧绷的、某种冰冷外壳,仿佛“咔嚓”一声碎裂了。汹涌的情绪冲破堤防,他猛地回抱住父亲,将脸埋在那瘦削却温暖的肩头。
没有哭声,只有肩膀剧烈的颤抖,和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吸气声。
小的时候,贫民窟的窝棚里,父亲抱着高烧的他无助哭泣时,他没有哭。
被刻上罪人刺青,被打到几乎昏厥,绝望地看着病重的父亲时,他没有哭。
练拳受伤,被山下道扬的人羞辱,甚至昨夜濒死之际,他都没有哭。
但此刻,在父亲这个毫无保留的拥抱和接纳里,那强撑了太久的坚强轰然倒塌。泪水滚落,浸湿了父亲的衣衫。
月光静静洒在相拥的父子身上,小院里的虫鸣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细微而持续,仿佛生活从未改变,又仿佛一切已悄然不同。
————
良久,狛治才稍稍平复。父子俩在檐廊下并肩坐下,像以前一样。父亲给他倒了杯茶——虽然知道他可能不再需要了。狛治还是接过,捧在手里,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来,带来一丝熟悉的慰藉。
“那位大人……是我们的恩人。”父亲握着茶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缓缓说道,“救了我的命,治好了恋雪,现在又救了你们俩……这份恩情,山高海深。”
他转向狛治,神色郑重:“狛治,你现在跟着无惨大人,有了新的力量,也走了不一样的路。记住,不论你是人是鬼,知恩图报的道理不能忘。要好好为无惨大人效劳,尽你的本分。他让你做的事,只要不违道义,不伤天害理,就要尽力去做。”
狛治放下茶杯,正襟危坐,熔金色的眼眸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充满了绝对的认真。
“我发誓,父亲。”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无惨大人予我新生,予恋雪新生,予您安康。此恩必报。我会用这身力量,守护该守护之人,践行该践行之道。绝不负他所托,也绝不负您教诲。”
父亲看着他眼中那如同出鞘利刃般纯粹坚定的光芒,欣慰地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叮嘱:“也要保护好自己,还有恋雪。你们俩……要互相扶持。道扬那边,庆藏先生我会常去看看,你们不用担心。”
又聊了些家常,夜色渐深。狛治知道自己该离开了,白日将至,他不能留在阳光下。
“父亲,我该走了。”他站起身。
父亲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胳膊:“去吧。常回来看看……晚上也行。我总在这里。”
狛治重重点头。走到门口,他回头,再次深深看了一眼檐廊下目送他的父亲,然后转身,融入月色。
他没有直接回道扬,而是按照无惨事先告知的方法,在心中默念特定的联系信号。
片刻后,他面前的空间微微荡漾,一扇绘有琵琶弦纹的、古朴的拉门无声无息地浮现,凭空立在小巷的阴影中。
门自动拉开,后面不是熟悉的街景,而是一片朦胧的、仿佛由无数错落空间拼接而成的奇异景象。
无限城。
狛治迈步而入。
门在身后关闭,消失。狛治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宽敞的、木质结构的长廊上。廊柱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每隔一段距离便悬挂着散发柔和白光的灯笼,不是烛火,更像是血鬼术的造物。空气清新,温度宜人,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流水声和……隐约的交谈声?
这里比他想象的更……有“生气”。
“狛治大人,请随我来。”一个轻柔的女声响起。狛治转头,看到一位面色苍白但神情温和的女性鬼,正对他恭敬行礼。她身上鬼的气息很淡,举止与人类侍女无异。
在侍女的引导下,狛治穿行在无限城内部。这里走廊四通八达,连接着大小不一的房间和庭院。他看到有的房间门敞开着,里面像是书房,堆积着卷轴和书籍;有的像是工坊,传来敲打声;甚至路过一个开阔的广扬时,看到三两两的鬼在低声交谈,或静坐冥思。
这里不像一个单纯的据点或堡垒,更像一个……聚居地。一个在黑暗世界中,小心翼翼构建起来的、属于鬼的微型社会。
“无限城这几年变化很大。”侍女轻声解释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在无惨大人和鸣女大人的经营下,许多厌倦了漂泊、愿意遵守铁律的同胞选择在此定居。珠世大人研制出了更好的抑制剂和营养剂,让我们即使不直接进食血肉,也能维持生存和理智。大家……慢慢把这里当成了家。”
家。这个词让狛治心中微动。
最终,他们来到无限城较深处一个相对安静的片区。这里分布着一些独立的小型宅院,风格古朴雅致,像是江户町屋的变体,又融合了无限城特有的空间结构。
侍女在一栋带着小巧庭院的宅子前停下。“这里便是无惨大人为您和恋雪小姐准备的居所。恋雪小姐已在里面了。”
狛治道谢,侍女躬身退去。
他推开院门。庭院不大,铺着白沙,点缀着几块青石和一小丛在发光苔藓映照下显出墨绿色的矮竹。宅子只有一层,纸门透出温暖的灯光。
他拉开主屋的纸门。
恋雪正跪坐在矮桌前,摆弄着几个带来的包袱——是她的一些衣物和零星物件。听到声音,她抬起头,樱粉色的眼睛望过来,看到是狛治,眼中立刻亮起了安心和依赖的光芒。
“狛治君。”
狛治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房间陈设简单却齐全,榻榻米是新的,散发着淡淡的草香,柜橱、被褥、甚至一个小小的梳妆台都有。角落里还有一个固定的、类似火钵但无需燃料的发光取暖装置。
“父亲……他接纳我了。”狛治轻声说,握住恋雪有些冰凉的手。
恋雪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泛起了泪光,是欣慰的泪。“太好了……伯父他……真好。”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感受着彼此的存在和这新“家”的宁静。劫后余生的疲惫,身份剧变的不安,似乎在这小小的空间里被暂时抚平。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中央的空气再次泛起涟漪。
无惨的身影几乎瞬间出现。他已换下了医师袍,穿着一身深色的和服常服,气息沉静。
“看来你们安顿好了。”他扫了一眼房间,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无惨大人。”狛治和恋雪连忙行礼。
“不必多礼。”无惨在矮桌另一侧坐下,“这里以后就是你们在无限城的住处。鸣女已经记住了你们的气息,想来的时候,只需在心中向她发出明确的请求即可。平时,你们可以自由选择留在道扬,或者来这里。道扬那边,庆藏会照应,我也会找人帮忙。山下道扬已除,想必会有更多新弟子来拜师吧。但你们自己需格外谨慎,尤其要避开猎鬼人的耳目。他们对鬼的气息很敏感,尤其是新转化的鬼,气息还不稳。”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我们明白,一定会小心,无惨大人。”狛治郑重应道。
无惨点了点头,又交代了一些无限城内基本的规矩和注意事项,比如某些区域是珠世的研究室的核心控制区,未经允许不得擅入;抑制剂,营养剂的领取地点和时间等等。
“这里不是牢笼,”无惨最后说道,暗红色的眼眸看着两个年轻的鬼,“是据点,是研究室,也是……一个可供选择的容身之处。你们的路才刚刚开始,力量的控制,本能的对抗,未来的方向,都需要你们自己去摸索和决定。我会提供必要的指引,但不会干涉你们的选择。等你的武艺到达更高的高度,我可以给你更多的血,让你得到更多用于守护的力量。”
他的目光落在狛治身上:“你的天赋和意志,在人类中已是顶尖。化为鬼后,这份潜力会进一步释放。善用它,控制它,别让力量反过来支配你。”
他又看向恋雪,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丝:“你的身体刚刚稳定,鬼化的程度也较浅,血鬼术尚未显现,未必是坏事。先适应新的身体和本能,其他的慢慢来。珠世会帮助你。”
“是,多谢无惨大人。”两人齐声应道。
无惨不再多言,身影悄然消失。
房间重新恢复寂静。
狛治和恋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感——有对未来未知的淡淡忧虑,但更多的,是彼此陪伴的安心,和在这片绝境中,被给予了一个“归处”的感激。
夜还很长。
无限城在他们脚下无声运转,如同一个巨大而精密的生命体。
而在那无数错落空间的最深处,鸣女跪坐在高台之上,指尖无意识地拨动着怀中的琵琶。无数“窗”在她意识中开合,监控着内外。新的居民,新的羁绊,新的可能性,如同细微的涟漪,在这座属于鬼的城池中,缓缓荡开。
道扬的灯火,无限城的微光,父亲小院的月光……他们的世界被分割成了不同的部分,但彼此的连接,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紧密。
新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