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扑面,带着夏末最后一点燥热,却吹不散他心头那团冰冷燃烧的火焰。
他没有使用无限城的通道,也没有让鸣女传送。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在通往山下剑术道扬的山道上。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平稳,但每一步落下,都仿佛有看不见的寒意向四周扩散,路旁的草叶微微蜷曲,虫鸣销声匿迹。
愤怒?
是的。但这种愤怒与人类那种热血冲头的暴怒截然不同。它是沉淀的,冰冷的,像地壳深处缓慢流动的岩浆,蕴含着毁灭一切的热量,却被绝对的理智和意志禁锢在完美的冰冷外壳之下。
他愤怒于山下道扬那卑劣到令人作呕的手段——不是光明正大的挑战,而是针对水源下毒,针对一个刚刚痊愈的少女,一个只想守护家园的武者。这触碰了他某种底线。
他更愤怒于……自己。
如果我能更早察觉……如果我没有沉浸在彼岸花的研究,忽略了道扬周围那些阴险小动作背后可能升级的恶意……如果我能更早一步赶到……
恋雪那双刚刚染上樱粉色生机、对未来充满憧憬的眼睛,变成鬼后那双带着茫然与血色的瞳孔,反复在他眼前交错。
她本该拥有平凡而幸福的一生。
这个认知,像一根淬毒的针,扎在他坚守了百年的某种信念上。他救人,守护,试图在黑暗中开辟一条不同的路,不就是为了让这些值得活下去的生命,能够享有他们本该拥有的“日常”吗?
可现在,因为他一时的疏忽,因为那些蝼蚁般的恶意,一个少女的未来被彻底扭曲了。
这不可原谅。
无论是那些蝼蚁,还是……疏忽了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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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剑术道扬灯火通明。即使已是深夜,仍有弟子在院内加练,竹剑交击的脆响和呼喝声不断传来,显得生机勃勃,与山脚下那座此刻沉浸在悲伤中的素流道扬形成刺对比。
无惨走到道扬气派的大门前。门口挂着崭新匾额,上书“山下剑术馆”五个鎏金大字,在灯笼映照下闪闪发光。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木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惊动了院内练剑的几名弟子。
“喂!什么人?这么晚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师兄的壮硕弟子提着竹剑走过来,语气不善。然而,当他借着灯光看清来者时,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眼前这个男人,穿着深色的医师袍服,面容苍白俊美,看起来甚至有些文弱。但他站在那里,周身却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扫过来时,弟子感觉自己像是被冰冷的蛇类盯上,脊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我找山下。”无惨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师、师父已经休息了!有事明天……”弟子强撑着说道,试图挡在路前。
无惨甚至没有看他第二眼。他只是抬起手,看似随意地在那弟子肩颈处拂过。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拂去灰尘。
那弟子双眼一翻,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瘫倒在地,手中的竹剑“啪嗒”掉落。
其他弟子顿时哗然,又有两人怒吼着持剑冲来。
无惨的脚步未停。他甚至没有改变行走的路线和速度。只是在那两人冲近时,左右手分别看似随意地一抬一落。
“砰!砰!”
两声闷响,冲来的两人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撞在院中的木桩上,滑落在地,同样失去了意识。没有流血,没有骨折,只是被精准地打晕了。
无惨在克制。他在克制自己的愤怒,他知道,这里还有无辜的人。
但这不代表他不会动手。
剩下的弟子们彻底僵住了,握着竹剑的手开始发抖。他们再迟钝也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和他们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存在。那轻描淡写击晕三人的手段,那份视他们如无物的冷漠,都散发着极度危险的气息。
无惨没有理会他们,径直穿过院子,走向主屋。再没有弟子敢上前阻拦。
主屋的纸门紧闭,但里面亮着灯,隐约能听到说话声。
无惨拉开纸门。
屋内,山下正与两个心腹弟子饮酒,桌上杯盘狼藉。看到突然闯入的无惨,山下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混合着惊愕和恼怒的表情。
“医师?你这是……”他话说到一半,看到了无惨身后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的弟子,脸色骤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骨噬’的毒,是你下的。”无惨走进屋内。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今天下雨了”这样的事实。
山下眼神剧烈闪烁了一下,随即强作镇定,甚至挤出一丝冷笑:“什么毒?医师,你可不要血口喷人!深更半夜闯我道扬,打伤我弟子,还诬陷我下毒?信不信我立刻报官!”
“报官?”无惨微微偏头,暗红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深邃,“你可以试试。在你的人找到官府之前,我会让你亲口承认一切,然后……用你的头,你的尸体,去祭奠你差点害死的人。”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话里的内容却让山下和那两个弟子不寒而栗。
“狂妄!”山下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酒意和怒意让他胆子壮了些,“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会点医术的江湖郎中!都给我上!给我拿下他!”
那两个心腹弟子对视一眼,虽然惧怕,还是硬着头皮拔出了腰间的真刀——不是练习用的竹刀。寒光闪闪的刀刃指向无惨。
无惨看着那两把刀,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嘲讽。
“用刀?”他轻轻摇头,“你们也配?”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仿佛模糊了一下。
下一刻,那两名持刀弟子只觉得手腕传来一阵无法形容的剧痛,像是被铁钳瞬间捏碎!惨叫声刚出口,便戛然而止——两人的脖颈同时被无形的力量击中,眼前一黑,软倒在地,手中的刀“哐当”落地。
整个过程中,无惨似乎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脏一点。
山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终于感到了真正的恐惧,那是一种源于生命层次碾压的、最原始的恐惧。他踉跄着后退,撞翻了矮桌,酒菜洒了一地。
“你……你到底是……”他声音发抖。
无惨一步步走近,脚步落在榻榻米上,没有声音,却像踩在山下的心脏上。
“庆藏的女儿,差点死了。”无惨在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因为她喝了你派人下毒的井水。一种叫‘骨噬’的,专门破坏骨骼的鬼毒。”
“我……我不知道什么鬼毒!是……是别人给我的!是一个叫玄藏的怪人!他逼我做的!”山下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推卸责任,“他也想要庆藏的地!他逼我!不然就杀了我!”
“逼你?”无惨弯下腰,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了山下油腻的下巴,强迫他抬起满是恐惧的脸。“所以,用最阴毒的手段,去害一个与你无冤无仇的父亲,和一个刚刚病愈的少女,就是你的‘被迫’?在你威逼利诱庆藏卖地的时候,在你派人一次次玷污道扬牌匾的时候,在你纵容弟子嘲笑他们的时候……也是别人逼你的?”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凿进山下的耳膜。
“我……我……”山下想辩解,但在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谎言的暗红眼眸注视下,任何狡辩都显得苍白可笑。极度的恐惧催生出了扭曲的勇气,或者说,是绝望的疯狂。
“是又怎样!”他忽然嘶吼道,脸上的恐惧被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狰狞取代,“那个老顽固!守着那么大块破地有什么用!他那个病秧子女儿,早该死了!我是在帮他解脱!还有你!多管闲事的庸医!你以为你能救得了他们?那个丫头就算这次不死,也是个短命鬼!庆藏老了,那个小乞丐弟子也是个废物!他们根本不配拥有那块地!那本该是我的!我的!”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眼中充满了贪婪、嫉妒和被戳破伪装的羞恼。
“所以,”无惨静静听完他所有的咆哮,手指微微收紧,山下的下颌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你承认了。”
山下的狂怒瞬间被更深的恐惧淹没。他看到了无惨眼中那冰冷至极的杀意,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神。
“不……等等……我可以给你钱!很多钱!我把道扬都给你!别杀我!求求你……”他再次哀求,丑陋不堪。
无惨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这张因为恐惧和欲望而扭曲的脸,看着这个为了一己私欲,轻易就能践踏他人生命和幸福的卑劣灵魂。
他想起了恋雪昏迷时苍白的脸,想起了庆藏绝望的眼泪,想起了狛治那双总是充满认真和守护意志的眼睛。
怒火,那被冰冷外壳包裹的岩浆,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口子。
不是爆裂的喷发,而是极致的、浓缩的、精准的毁灭。
“你的罪,”无惨轻声说,像是在做最后的审判,“用你的命来赎,都太便宜你了。”
他的手指,轻轻往下一按。
“噗。”
一声闷响,并不响亮。
山下的头颅,就像一颗被过度挤压的浆果,在他自己的脖颈上,无声地、彻底地爆裂开来。红的、白的、碎裂的骨茬,混合在一起,在灯光下绽开一朵短暂而残酷的花。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只剩下无头的尸体,还保持着求饶的姿势,缓缓向前倾倒,重重砸在狼藉的榻榻米上。
无惨松开手,指尖没有沾染丝毫污秽。他直起身,掏出一块素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仿佛刚才只是处理掉了一堆令人不快的垃圾。
他转身,纸门。门外,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几乎所有道扬的弟子。他们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也看到了屋内恐怖的景象。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恐、茫然。除了个别几个心虚之人,更多人的脸上,带着……一丝醒悟后的厌恶。他们敬畏的师父,他们为之拼搏的道扬荣耀,其下掩盖的,竟然是如此不堪的阴谋和恶毒。
无惨的目光扫过这些年轻的面孔,他们大多只是被蒙蔽、被驱使的普通人。
“你们的道主,”他开口,声音清晰地在死寂的院落中回荡,“为了一己私欲,勾结邪物,对邻人下毒,意图谋害无辜性命。其罪当诛。”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那些弟子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化为灰烬。
“这座道扬,从今日起,散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向大门。没有一个人敢阻拦,甚至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在他身后,山下剑术道扬灯火依旧,却仿佛已经死去。弟子们沉默着,开始有人默默转身,去收拾自己的行囊。这座建立在卑劣与谎言上的“荣耀”,今夜,彻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