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站在他对面的黑死牟,那六只猩红的眼睛里,却依然没有波澜。甚至,在玄藏因极度激动而扭曲的面容映衬下,那平静显得更加深不可测,近乎冷漠。
“碾碎?”黑死牟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低沉的平稳,却像冰锥,轻易刺破了玄藏狂怒的气焰,“用你这身,勉强拼凑起来的‘硬骨’?”
他的话里没有嘲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恰恰是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比任何轻蔑都更让玄藏感到刺痛和暴怒。
“勉强拼凑?!”玄藏剩下的左手猛地握拳,手臂、肩颈、乃至脸颊,更多的骨刺狂暴地刺出,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彻底疯狂的骨刺海胆,“你看清楚了!这就是力量!是我付出一切换来的、足以将你们这些天生幸运儿拖入地狱的力量!”
他不再多言,或者说,愤怒已经烧毁了他理智交谈的能力。他再次动了,但这一次,不再是无脑的冲锋。断臂处血肉疯狂蠕动,骨骼增生,竟在短短两三个呼吸间,重新“长”出了一条由无数细密骨刺纠缠构成的、更加狰狞可怖的骨臂!新生的骨臂末端不是手掌,而是如同猛兽般的骨爪!
“血鬼术·骨棘乱刃!”
他双臂齐挥,不再是漫天花雨般的散射,而是将全身骨刺集中于双臂,高速挥动,形成两道交错切割的骨刃风暴!风暴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深深的沟壑,沿途的树木、岩石如同热刀切黄油般被轻易撕裂!这是舍弃了部分范围,将穿透力和切割力提升到极致的攻击,专为破开“硬”物而准备!
面对这足以将钢铁绞成碎片的骨刃风暴,黑死牟终于动了真格。
他没有选择用那神乎其技的“斩”之技巧去取巧破招。相反,他右手稳稳握住了腰间黑刀的刀柄——这一次,是整个握住。
“月之呼吸·壹之型·暗月·宵之宫。”
低吟般的招式名落下。
“铮——!”
刀,完全出鞘。
一道比夜色更加深邃、更加幽暗的弧形斩击,无声无息地绽放。没有炫目的月光,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暗”。这道斩击后发先至,并非迎向骨刃风暴最锋锐的前端,而是精准地嵌入了两道风暴交错时,那因力量互相干扰而产生的一丝微不可察的、稍纵即逝的薄弱缝隙。
“嗤——嗤啦——!”
令人牙酸的切割声响起。不是硬碰硬的撞击,而是精密的解构。幽暗的刀光如同拥有生命的水流,顺着骨刃风暴的力量脉络蜿蜒而入,所过之处,那些坚硬无比的骨刺不是被暴力斩断,而是仿佛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否决”了其结构的完整性,纷纷崩解、碎裂!
玄藏惊骇地发现,自己无往不利、足以撕裂钢铁的骨刃风暴,在那道幽暗刀光面前,竟如同沙垒般层层溃散!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与那些骨刺之间的联系被某种冰冷的气息强行削弱、切断!
“不可能!”他嘶吼着,疯狂催动血鬼术,更多更粗的骨刺试图从崩解处再生、补强。但黑死牟的刀,太快,也太准。
就在骨刃风暴被瓦解大半的瞬间,黑死牟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玄藏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高大的阴影已经贴身而立!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移动的!
“月之呼吸·贰之型·珠华弄月。”
平静的声音在极近处响起。黑死牟手中的黑刀划出数道优美而致命的圆弧,这些圆弧并非直线斩击,而是如同月光下的泡沫,轻盈飘忽,轨迹难测。
“噗!噗!噗!噗!”
一连串沉闷的穿透声响起。玄藏刚刚凝聚起的骨甲防御,在这些看似轻飘的圆弧斩击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穿透。他的左肩、右腹、双腿同时爆开血花,新生的骨刺还未完全成型就被斩断根源,那阻碍再生的冰冷气息再次侵入伤口。
“呃啊!”玄藏惨叫着向后飞退,身上多了数个通透的血洞。再生在艰难地进行,但速度明显慢了许多,剧痛和虚弱感席卷而来。
实力的差距,宛如天堑。
黑死牟没有追击,不如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用全力。因为他有很在意的事。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踉跄后退、浑身浴血的玄藏。六只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那不是杀意,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复杂的审视。
“你很恨‘天才’。”黑死牟忽然开口,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玄藏吐着血沫,死死瞪着他:“是!我恨!恨所有生来就拥有一切,却把我们这种人的努力践踏在脚下的混蛋!你们凭什么?!”
“努力?”黑死牟重复了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以为,只有你在努力吗?”
“什么?”玄藏一愣。
黑死牟的目光似乎越过了他,投向了遥远的过去。“我见过真正的‘天才’。”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玄藏诉说,“他生来就拥有凡人穷极一生也无法触及的起点。呼吸、剑术、感知……一切对于他而言,都如同呼吸般自然。他什么都不用做,就站在了无数人梦想的终点。”
玄藏听着,眼中的嫉恨更加炽烈:“看!就是这样!这种怪物……”
“但是,”黑死牟打断了他,六只眼睛重新聚焦在玄藏身上,那里面沉淀着百年的时光与重量,“他从未轻视过努力。他尊重每一个认真活着的人。他看到的不是‘天赋’的差距,而是‘人’本身。”
玄藏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
“而你,”黑死牟向前踏出一步,无形的压力再次笼罩玄藏,“你将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天赋’。你将所有的愤怒,都倾泻在那些你认为‘幸运’的人身上。你用‘努力’作为自己行凶的借口,用‘复仇’来掩盖内心的空洞和怯懦。”
“我不是!”玄藏嘶声否认,但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怯懦?他在说谁怯懦?!
“你不是吗?”黑死牟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血肉,直视他那扭曲的灵魂,“你憎恨的,真的是那些‘天才’,还是那个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得到认可,最终只能依靠‘非人’之力来获取存在感的……你自己?”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钉进了玄藏内心最不愿触碰的角落!他脸上的疯狂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苍白和惊怒。
“闭嘴!你懂什么?!你这种天生强大的怪物,怎么会懂我的痛苦!”玄藏狂吼着,试图用声音掩盖心底翻涌的恐慌。是的,恐慌。因为对方的话,触及了他变成鬼之后,一直用杀戮和憎恨来麻痹自己的真相。
“痛苦?”黑死牟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叹息的尾音。“我确实曾是‘天才’的阴影。我曾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亲眼看着那道我永远无法企及的背影。我嫉妒过,痛苦过,挣扎过,甚至……迷失过。”
玄藏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黑死牟。这个强大得不可思议的六眼剑士,也曾嫉妒?也曾痛苦?
“我的主公,指引了我迷失的前路。最终让我走到今天的,不是沉溺于对‘天才’的嫉恨,也不是依靠伤害他人来证明自己的价值。”黑死牟缓缓举起手中的黑刀,刀身在月光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而是成为自己,认清自己的道路,背负起自己的责任,守护自己认可的价值。哪怕这条路上,依然存在着我永远无法超越的身影。”
他看向玄藏,那六只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玄藏狼狈、狰狞、却又空洞的模样。
“你的骨头,之所以是‘朽木’,”黑死牟一字一句地说道,“并非因为它们不够硬。而是因为它们生长的根基,是嫉妒的毒液,是仇恨的淤泥,是自我否定的深渊。这样的‘硬’,一触即溃,毫无价值。”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玄藏彻底崩溃了,不是因为身体的创伤,而是因为内心那摇摇欲坠的仇恨支柱,正在对方的话语下分崩离析。他不能接受!如果连恨都没有了,他还有什么?他这一生,他变成鬼所做的一切,岂不都成了笑话?!
“血鬼术·骨狱葬送!”
他榨干最后的力量,甚至开始燃烧自己的鬼血本源!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无数巨大而狰狞的骨刺、骨牢、骨刃破体而出,不再追求攻击黑死牟,而是将他自身周围数十米的空间,化作一个满是死亡尖刺的绝望骨狱!他要将自己和对方一起埋葬!哪怕同归于尽!
面对这最后的、歇斯底里的疯狂,黑死牟眼中最后一丝复杂的波动也消失了,恢复了绝对的平静和漠然。
他双手握刀,竖于身前。一股难以言喻的寂寥、孤独、却又浩瀚无边的“月”之气息,自他周身弥漫开来。那不再是具体的斩击,而是一种“领域”的展开。
以他为中心,月光似乎被某种力量抽离、凝聚、转化。周围的空间黯淡下来,仿佛陷入了永恒的“常黯”。而在那一片深邃的幽暗中心,唯有黑死牟,以及他手中的刀,如同孤悬于无间永夜中的唯一冷月。
骨狱袭来,尖刺临身。
黑死牟只是简单地,向前挥出一刀。
这一刀,很慢。慢到玄藏能看清刀身划过的每一条轨迹。
但又很快。快到他脑海中刚升起“躲避”的念头,刀锋已然临体。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支离破碎的炸响。
那疯狂生长的、燃烧本源构筑的骨狱,在触碰到“常黯孤月”领域的瞬间,便如同积雪遇见了炽阳,无声无息地消融、瓦解、归于虚无。不是被斩断,而是被更高层次的力量“抹除”了存在的根基。
刀锋,轻轻掠过了玄藏的脖颈。
没有血光迸现。
玄藏僵在原地,疯狂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他感觉到颈部一凉,随即是一种空荡荡的“失去”感。他试图转动眼睛,看向黑死牟,却发现自己对身体的控制正在飞速流逝。
黑死牟收刀,归鞘。转身,走向不远处昏迷的狛治,再没有看玄藏一眼。
直到黑死牟背起狛治,走出十几步远,玄藏僵立的身体才微微晃了晃。
然后,从他的额头正中,一道笔直的血线悄然浮现,向下蔓延,经过鼻梁、嘴唇、下颌、喉咙、胸膛……
“咔……嚓……”
细微的,如同琉璃破碎般的声音响起。
玄藏的身体,沿着那道血线,整齐地、缓缓地,向两侧分开。切口光滑如镜,甚至能看见内部同样被完美切开的骨骼、内脏。
他那双瞪大的、犹自残留着疯狂、嫉恨、以及最后时刻无尽茫然的眼睛,也随着分裂的头颅,各自歪向一边,彻底失去了神采。
“扑通。”
他的残躯,倒在了被自己骨狱弄得一片狼藉的地面上。
月光重新洒落,照亮这寂静的战扬。骨狱的残骸正在缓缓消散,如同从未存在。只有地上那凄惨的尸骸,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黑死牟背着狛治,步伐稳健地走向山下道扬。夜风吹起他羽织的衣角。
他没有回头。
仿佛刚才斩杀的,真的只是一段腐朽的、早已该被清理的木头。
那轮孤高的残月,依旧寂静地悬挂于常黯的夜空,照耀着他自己选择的、背负着罪孽与守护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