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人。
那身影转了过来,破烂的黑色衣摆无声垂落。月光尚未完全升起,星光稀疏,狛治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咧到耳根的夸张笑容,以及两排细锐的、在昏暗中泛着非人冷光的牙齿。
“哎呀呀,”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斯文,却更让人毛骨悚然,“这么晚还在赶路,是急着去见谁吗?”
狛治没有回答。他缓缓放下灯笼,动作平稳,目光却死死锁住对方每一个细微的颤动。呼吸呢? 他凝神去听,却听不到应有的气息声。只有山风穿过林叶的沙响,和远处微弱的虫鸣。
他没有呼吸。
“不说话?”黑影歪了歪头,颈骨发出轻微的“喀”声,“也好。反正,你很快就会死在我玄藏的手里。”
话音未落,攻击已至。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黑影就这样“滑”了过来——那不是奔跑或跳跃,更像是地面失去了摩擦力,让他瞬间贴到了狛治面前三尺之内。一只苍白的手探出,五指张开,指尖在探出的过程中陡然伸长、锐化,化作五根泛着淡青寒光的骨刺,直刺狛治面门!
太快了!
狛治的心脏几乎停跳,但身体已经自动反应。他没有选择后退——后退意味着将背后的道扬方向暴露给敌人。他向左前方踏出半步,身体以毫厘之差避开骨刺的锋锐,同时右拳如炮弹般轰向对方肘关节内侧!
既然伸出来了,这里就是支点!
“砰!”
击中了!触感却不对——不是击碎骨骼的脆响,而是砸在了某种坚硬而富有弹性的东西上。狛治瞳孔一缩,只见对方肘部衣物下瞬间凸起细密的骨茬,像一层突然生成的荆棘甲胄,不仅吸收了冲击,那尖锐的末端甚至反刺向他的拳头!
收拳!狛治险之又险地撤回拳头,指背仍被划出几道血痕。火辣辣的刺痛传来,伤口边缘迅速泛出青黑色。
有毒?而且是某种侵蚀性的毒素!他瞬间判断,同时脚步不停,已然绕到对方侧面。不能让他近身,不能让他那些骨头碰到要害。
“哦?”黑影发出感兴趣的声音,收回手,骨刺缓缓缩回指尖,仿佛从未出现。“反应很快。庆藏那家伙,倒是教出了个不错的苗子。”
他认识师父!狛治心中一凛,战意更浓,却也更加警惕。这不是偶遇,就是冲着道扬来的。师父……恋雪…… 担忧如毒藤缠绕心脏,但他强行压下。现在不能分心。
“你是什么东西?”狛治冷冷问道,身形微微压低,摆出了素流“流水构”的起手——重心如水般流动不定,随时可化为攻击或闪避。
“东西?”黑影笑了,笑声里透出压抑的疯狂,“我是……来清理垃圾的。尤其是你这种,被当成宝贝的……天才。”
最后两个字,他是咬着牙吐出来的,充满了刻骨的嫉恨。
话音未落,第二次攻击爆发!
这一次,黑影的速度更快,动作更诡谲。他不再直线突进,而是像没有骨头的蛇一样,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从狛治视觉的死角——右后方倏然贴近!两只手同时探出,十指骨刺如绽放的毒花,笼罩狛治后颈、脊椎、肾脏多处要害!
阴毒!刁钻!专攻致命之处!
狛治汗毛倒竖。不能转身,转身的瞬间就会把脊椎暴露给骨刺。他向前扑倒?不,前扑的姿态会让头部失去保护。
电光石火间,狛治做出了选择——他猛地向前踏出半步,身体却违背惯性般向后急仰,整个人几乎折成直角,十根骨刺擦着他的胸腹和面门掠过!同时,他仰面朝上,右腿如蝎尾倒钩,狠狠踢向黑影的下颚!
“嘭!”
结结实实踢中了!黑影的头颅向后仰起,颈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得手了?不!
狛治还没来得及收腿,就看见对方被踢中的下颚皮肤下,瞬间冒出数十根细密的骨刺,像一张突然张开的荆棘之口,猛地咬向他的脚踝!
缩腿!狛治腰部发力,硬生生将踢出的腿收回,但小腿胫骨仍被几根骨刺刮过,道扬服撕裂,皮开肉绽,鲜血涌出,那熟悉的青黑色再次蔓延。
两人再次分开。
狛治单膝跪地,急促喘息,小腿和手臂的伤口传来灼烧般的疼痛和麻痒,那股侵蚀性毒正试图钻得更深。
黑影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里有个浅浅的凹痕,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他盯着狛治,眼中的嫉恨几乎化为实质。
“你……刚才那一脚,是‘逆流踢’?”他的声音因为下颌受击而有些含糊,却更加扭曲,“我当年……花了三年,才勉强学会架势!你用了多久?一个月?还是看一遍就会了?!”
狛治没有回答。他缓缓站起,疼痛让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但眼神却愈发锐利如刀。他在愤怒,因为我的“天赋”而愤怒。这是他的破绽。 但对方那种恐怖的再生能力……这不是人类能拥有的。
“凭什么……”黑影,不,此刻应该称他为玄藏——他周身开始散发出更加冰冷狂暴的气息,“凭什么你们这种人,生来就拥有别人苦求不得的东西!我拼了命去练,去学,得到的只有嘲笑!而你,你这种被上天眷顾的混蛋,轻轻松松就能站在高处!”
他的情绪彻底失控了。嫉妒的毒火焚烧着理智,让他不再维持那虚伪的斯文。更多的骨刺从他身体各处刺出——手臂、肩膀、背部、脸颊,整个人化作了可怖的骨棘怪物,淡青色的光泽在越来越亮的月光下泛着死神般的冷光。
“我要把你撕碎!把你的‘天赋’一根根骨头敲出来看个清楚!”玄藏嘶吼着,再次扑来。这一次,他的攻击毫无章法,却更加疯狂,更加密集。骨刺如暴雨般倾泻,覆盖了狛治所有闪避空间!
狛治瞳孔紧缩。不能硬接,接不住!他脚步急错,将流水步催发到极致,在骨刺的缝隙中穿梭。但空间太小了,太密集了!
“嗤!”左肩被划开,深可见骨。
“噗!”右肋被刺入半寸,内脏受到冲击。
“咔嚓!”格挡的左前臂骨裂。
鲜血不断飞溅,狛治的道扬服迅速被染红。每一次受伤,那侵蚀性的毒就侵入一分,他的动作开始变慢,呼吸开始紊乱。
要死了吗? 一个念头闪过。死在这种地方?
不!
师父的笑脸在脑中闪现。恋雪在樱花树下转圈的背影。檐廊下,她递来凉茶时微红的脸颊。庆藏师父拍着他的肩膀说“道扬以后就交给你了”。
我答应过要守护道扬!守护恋雪!守护师父!
“啊啊啊啊——!!”
狛治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已经被逼到绝境的身体里,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苏醒了。那是贫民窟里为了一口食物拼死搏杀的本能,是五年练拳融入骨髓的战斗直觉,更是此刻燃烧灵魂的守护意志!
他不再试图完全闪避,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一点——对方的颈部!那是头颅与躯干的连接处,是大多数生物最脆弱的要害之一!
玄藏的骨刺再次如浪潮般涌来,狛治不退反进,用最小的代价承受侧面的攻击——左大腿被刺穿,右肩胛骨被划开——只为换取一个角度,一个机会!
就是现在!
玄藏因为疯狂的攻击,颈部在一次前扑中微微暴露!虽然只有一瞬,虽然那里也有细密的骨刺正在生成防护,但生成需要时间!
狛治将全身残存的力量、意志、乃至生命,灌注在唯一还能自由活动的右腿上!身体如陀螺般旋转,借助旋转之力,右腿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鞭影!
素流秘传·崩山回旋踢!
这一脚,精准无比地抽在了玄藏的颈侧!力量透过正在生成的骨刺防护,结结实实地轰在了颈椎上!
“咔嚓——!!!”
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
玄藏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脖子被踢断了!他前扑的动作戛然而止,整个身体僵在原地。
得手了!狛治重重摔在地上,大口呕着血,视线模糊,但心中却涌起一丝绝境中的希望。脖子断了……就算是怪物,也该……
然而,下一秒,他的希望凝固了。
玄藏的脖子开始缓缓地、自行地回正。颈部的皮肤下传来令人牙酸的“咯咯”声,那是骨骼在高速再生、重新对接的声音!折断的颈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不过两三息时间,玄藏的脖子已经恢复了正常。他扭了扭脖子,发出“喀啦”的轻响,然后低头看向地上濒死的狛治,咧开嘴,露出一个无比残忍的笑容。
“惊讶吗?”他轻声说,声音因为刚才的损伤还有些沙哑,但充满嘲弄,“这就是‘鬼’的力量。无论受多重的伤,只要不是日轮刀砍头,或者被阳光照射,我们就能不断再生。而你……人类,无论天赋多高,受了致命伤,就会死。”
鬼……狛治模糊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字眼。浅井医师曾经隐约提过的、隐藏在黑暗中的怪物……原来真的存在。
“明白了?”玄藏一步步走近,骨刺再次从全身伸出,“明白了你我之间,本质上的差距?你的天赋,在绝对的不死性面前,毫无意义。”
他抬起脚,布满骨刺的脚掌对准狛治的头颅,就要狠狠踩下!
“好了,游戏结束。带着你的‘天才’之名,下地狱去吧——”
然而——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之声,刺破了夜空!
一道漆黑如影、弧度优美的刀光,如新月般掠过,精准无比地架在了那只踩落的骨刺之脚下方!刀刃与骨刺摩擦,迸溅出刺眼的火星!
玄藏只觉得脚底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整个人被震得向后踉跄数步。
月光终于完全挣脱了云层,清冷的光辉洒落山道。
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狛治身前。
他身着墨黑羽织,身形挺拔如松。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面容——三对猩红如血的眸子,共六只,正冰冷地、毫无感情地凝视着名为玄藏的恶鬼。
月光照在他手中那柄造型奇异、刃纹如波浪的黑色长刀上,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却蕴含着如山如岳的威压,以及一丝凛冽的杀意:
“谁允许你——”
“动吾主公看护的孩子?”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