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的那天,恋雪送他到山门。她穿着那件浅粉色的夏季和服——袖口绣着的樱花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泽,正是烟花大会那天穿的那件。
“路上小心。”她低着头,耳尖微红,“给伯父带的点心,我都包好了,放在行李最外层。”
“嗯。”狛治背着一个简单的布包,里面除了换洗衣物,就是恋雪亲手做的红豆饼、庆藏塞的腌菜,还有他自己攒钱给父亲买的一小罐好茶——父亲住在浅井医师安排的屋子里后,渐渐有了品茶的闲情。
他只去一天。早晨出发,午后就能到父亲那里,陪父亲说说话,住一夜,第二天一早启程,傍晚前就能回道扬。
“最多一天半。”狛治对恋雪保证,“明天太阳落山前,我一定回来。”
恋雪抬起头,樱粉色的眼睛看着他,轻轻点头:“我等你。”
那眼神太温柔,狛治几乎想立刻放下行李。但他只是深吸一口气,转身踏上了山道。
走出一段,他回头——恋雪还站在山门口,晨风拂过她的衣袖和发丝,整个人像是融在晨光里的一抹淡樱色。
他用力挥了挥手。
恋雪也抬起手,幅度很小地挥了挥。
狛治转身,加快脚步。
他得快点回来。
父亲住的地方,在江户城西边一个安静的小院。那是浅井医师名下的空置房屋,两年前父亲身体好转后,医师便安排他搬了进去。院子不大,但整洁,有口小井,檐廊下还种着几盆父亲侍弄的花草。
狛治推开门时,父亲正坐在檐廊下喝茶。
“狛治?”老人放下茶碗,脸上绽开笑容。
“父亲。”狛治放下行李,在父亲身边坐下。父亲的气色比上次见面时又好了一些,脸颊有了些肉,手虽然还是瘦,但不再像枯枝那样脆弱。
“怎么突然回来了?道扬不忙吗?”
“想您了。”狛治老实说,“而且恋雪做了红豆饼,非要我带来。”
父子俩喝着茶,吃着点心,说了许多话。狛治讲道扬的生活,讲自己拳法的进步,讲庆藏师父说“已经没什么可教你的了”。父亲讲小院的琐事,讲隔壁老人送来的柿子苗,讲浅井医师每月都会派人来送药、检查身体。
“那位医师,真是我们父子的大恩人。”父亲轻声说,“你要好好报答他,好好保护道扬,好好……对待恋雪那孩子。”
狛治耳尖微红,用力点头。
傍晚,狛治做了几样简单的菜。父子俩对坐吃饭,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蝉声阵阵。
夜里,狛治躺在父亲隔壁的房间。月光从纸窗透进来,洒在榻榻米上,银晃晃的一片。
他想起道扬的夜晚——檐廊下洒过水的石板地,风铃清脆的叮铃声,恋雪坐在那里摇着团扇,抬头看星星的侧脸。
他想,等再过些时候,或许可以接父亲去道扬住几天。庆藏师父一定会欢迎的。恋雪可以陪父亲说话,他可以在院子里练拳给父亲看……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梦里,道扬的樱花开得正好,父亲坐在檐廊下,庆藏师父在旁边大笑,恋雪端来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在夏日的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美好得像一扬不愿醒来的梦……
而与此同时,在素流道扬附近,天阳正循着一条新的线索追踪。
最近两个月,江户城周边出现了三起异常鬼袭击事件——受害者都是独居的武者或小流派传人。无惨分析后判断,这不是普通异常鬼所为,而是某种“有特定狩猎目标”的变异个体。
天阳追查数日,发现这三处案发地点,都距离某个剑术道扬不远。
山下道扬。
此刻,天阳正潜伏在那座道扬后院的樱花树上。时值盛夏,枝叶繁茂,他的深色羽织与阴影融为一体,气息收敛到近乎虚无。
道扬里传来弟子练剑的呼喝声、竹剑碰撞的脆响。一切都和寻常剑术道扬无异。
但天阳注意到了一些细节。空气中一丝极淡的鬼气。不是鬼本身在扬,而是残留的、冰冷的痕迹,像是刀刃划过空气后留下的寒意。
天阳屏息凝神,将感知扩散到最大。
然后,他听到了谈话声。是从道扬角落两个正在休息的弟子那里传来的。
“……师父这次是真下狠心了。”一个弟子压低声音说。
“可不是吗,”另一个嗤笑,“往井里下毒,这招够绝的。素流那帮人,这回不死也得脱层皮。”
天阳的心脏骤停了一瞬。
“听说那毒发作得慢,要六个时辰后才开始难受?”
“对,师父特意要的这种。说是要让庆藏那家伙慢慢体会什么叫绝望。”弟子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啊,我听说那毒……不是普通的毒。是师父从某个‘大人物’那里弄来的,专门针对武者的东西,叫什么……‘骨噬’。”
“骨噬?这名字够吓人的。”
“反正就是专门坏骨头的东西。庆藏不是拳法厉害吗?骨头硬?喝了那水,骨头就从里面开始烂,烂成一滩泥……”
天阳没再听下去。
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从树上跃下的瞬间,天阳将全部力量灌注在双腿——不是奔跑,是“爆发”。鬼的体能被催发到极限,空气在耳边炸开尖锐的呼啸,周围的景物拉成模糊的色带。
快一点。
再快一点。
他从没这样全力奔跑过——羽织在身后猎裂作响,脚下的草鞋踏碎石板,碎屑飞溅。
快得像一道光。
不,不够快。
还要更快。
天阳的眼前闪过道扬的画面:庆藏咧嘴大笑的样子,恋雪坐在檐廊下念书的侧脸,狛治练拳时认真的眼神。
还有……井。
道扬后院那口井。井水清甜,夏天时会冰西瓜。庆藏总说“这井水养人”。
而现在,那水里下了毒。
“骨噬”……专门坏骨头……
恋雪才刚痊愈。她的骨骼,经不起这种折腾。
庆藏师父……
天阳咬紧牙关,速度又提升了一截。
从山下道扬到素流道扬,平时要走十分钟的山道。
天阳用了不到十息。
他几乎是撞开道扬大门的。
“庆藏先生!恋雪小姐!”
院子空荡荡的。
檐廊下,矮桌上放着两个茶碗——一个空了,一个还剩半碗。茶壶歪倒在一边,茶水洒了一地。
天阳冲进主屋。
庆藏倒在榻榻米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睁着眼睛,嘴唇颤抖着,发不出声音。手指死死抠着地板。
恋雪趴在他身边,已经失去了意识。她的脸色比庆藏更可怕——那不是苍白,是一种泛着青灰的死色。嘴角有一缕暗红色的血,正缓缓流下。
天阳扑过去,先探两人的脉搏。
庆藏的脉搏快而弱,像是受惊的兔子在拼命逃窜。
恋雪的脉搏……几乎摸不到了。
“鸣女!”天阳低喝,“立刻联系老师!素流道扬,紧急情况,两人中毒,需要急救!”
空气中泛起细微的涟漪——那是无限城感应召唤的波动。
天阳等不了。他先让两人侧卧,防止呕吐物堵塞气道。然后从随身药囊里取出银针,刺入几个关键穴位,强行刺激生机。
庆藏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呕出一口暗红色的血。血里夹杂着细碎的、像是骨渣的东西。
恋雪的情况更糟。天阳能感觉到,她的脏器正在迅速衰竭。
“撑住……”天阳的声音哑得厉害,“恋雪小姐,庆藏先生,撑住……”
就在这时,道扬中央的空气被撕裂开来。一道“窗”凭空展开。
无惨从里面跨出。
他甚至没看天阳,目光直接落在倒地的两人身上。深红色的瞳孔瞬间收缩。
“什么毒?什么时候中的?”无惨的声音冷得像冰。
“‘骨噬’,从鬼血中提炼的毒素。毒素发作至少五分钟了。”天阳语速极快,“庆藏先生至少喝了两碗井水煮的茶,恋雪小姐喝了一碗半。”
无惨已经蹲下身,双手同时按住两人的手腕。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天阳看见,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是愤怒被强行压抑的震颤。
无惨先取出一个小瓶——那是珠世研制的、专门针对鬼类毒素的解毒剂。他给两人各喂了一剂,然后划破自己的手腕,让血液化作细丝,探入两人体内探查。
无惨的声音低而冷,“天阳,去检查水源,取样,然后全部封死。”
“是!”
天阳冲出去的同时,无惨已经开始了全力救治。
解毒剂起效了——对庆藏。
这个大汉的体质终究强健,毒素虽然侵蚀了部分骨骼,但在解毒剂和无惨的全力抢救下,破坏被止住了。庆藏呕出几口黑血后,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虽然脸色依然惨白,但至少命保住了。
可恋雪……
无惨的心沉了下去。
她的身体本就比常人脆弱,毒素发作得太快,已经贯穿了全身。
解毒剂在她体内起了反效果——不是无效,而是她的身体还承受不住解毒过程中产生的代谢负担。心脏的跳动越来越弱,肺部积满了淤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最致命的是骨骼,那些纤细的骨头正在从内部溶解、碎裂。
无惨尝试强行稳住她的心跳和呼吸。但这是饮鸩止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天色从正午的明亮,渐渐转向黄昏的昏黄。
庆藏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涣散,过了好几息才聚焦。看见无惨,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无惨的声音很轻,“毒素清了,你没事了。但需要休养。”
庆藏的眼泪涌了出来。他想转头看恋雪,但脖子动不了。
无惨没有回答,只是继续专注于恋雪。
少女的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了。脸色从青灰转向一种不祥的蜡白,嘴唇彻底失去了血色。
无惨知道,这是最后的时刻了。
要么放手,让她在昏迷中安静离去。
要么……
他闭上眼睛。
百年行医,百年坚守着“不将无辜者变成鬼”的铁律。因为他太清楚,成为鬼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失去阳光,意味着永恒的饥饿,意味着与人类世界的割裂,意味着……走上一条黑暗而孤独的道路。
恋雪是个好孩子。她本该有美好的人生。她会和狛治成婚,继承道扬,生下孩子,在阳光下老去,在亲人的陪伴中离开这个世界。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无惨的拳头握紧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天阳。”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天阳已经回来,正跪在一旁待命:“老师。”
“按住庆藏。”无惨说。
天阳愣了一下,他看向恋雪,又看向无惨,明白了。
“老师……您……”
“没有别的选择了。”无惨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天阳从未听过的、近乎暴怒的冰冷,“要么让她死,要么让她活——哪怕是作为鬼活下来。”
天阳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最终低下头:“……是。”
他强行按住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庆藏,不让他转头。庆藏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泪疯狂涌出。
无惨俯下身,轻轻拨开恋雪额前的碎发。
“对不起。”他低声说,不知是对恋雪说,还是对自己说,“但我不能让你死。”
然后,他咬破自己的指尖,将一滴浓缩的、蕴含着他意志的鬼王之血,滴入恋雪微微张开的嘴唇。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恋雪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不是痛苦的抽搐,而是一种从细胞层面开始的、彻底的改造。她的皮肤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体温急剧升高,又急剧下降。骨骼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和再生声。
无惨按住她的肩膀,用血液引导着转化的过程,尽可能减轻痛苦,尽可能保留她作为“人”的部分。
但这过程依然残酷。
恋雪睁开了眼睛……那双樱粉色的瞳孔,梅花一样的瞳孔猛然收缩,变成了野兽一般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中,她的指甲变长、变尖,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露出开始变得尖锐的牙齿。
她想尖叫,但喉咙里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无惨的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眼睛:“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无惨靠着血液与细胞的联系,尝试强制她进入沉睡状态。转化还在继续,但在沉睡中,痛苦会减轻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恋雪的身体终于停止了抽搐。
她的呼吸平稳下来,脸色恢复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嘴唇有了淡淡的血色。但额角、手腕、脚踝处,开始浮现出淡青色的、骨刺般的纹路——那是鬼化的特征。
无惨缓缓收回手,跪坐在那里,看着沉睡的少女。
成功了。
她活下来了。
但从此以后,她不再是人类了。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夏夜的虫鸣声阵阵传来,道扬里却死寂得可怕。
天阳松开了手,庆藏挣扎着爬过来。他看着女儿,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些非人的纹路,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最终,他俯下身,额头抵在榻榻米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在寂静的道扬里回荡。
无惨缓缓站起身。
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不是体力消耗,是心力透支,更是……愤怒。
压抑了许久的、深沉的、冰冷的愤怒。
天阳从未见过老师这样——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像是结了冰,周身散发出的气息不再是平时的清冷克制,而是一种近乎实质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天阳。”无惨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在。”
“照顾好他们。庆藏的毒虽然清了,但内脏有损伤,需要静养。恋雪……等她醒来,告诉她发生了什么。然后教她如何控制鬼的本能,如何进食,如何……活下去。”
天阳低下头:“是。”
无惨转过身,看向门外漆黑的夜色。
“我去找山下。”他说,“还有……那个提供‘骨噬’的‘大人物’。”
“老师,需要我……”
“不用。”无惨打断他,“你留在这里。另外……”
他闭上眼睛,通过血的联系,呼唤了那个名字。
几息后,他睁开眼:“黑死牟已经出发了。狛治那孩子应该正在回来的路上,天已经黑了,我担心他出事。黑死牟会找到他,带他回来。”
天阳点头:“明白了。”
无惨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恋雪,看了一眼趴在那里无声痛哭的庆藏。
然后,他迈步,走向门外。
羽织的下摆在夜风中微微扬起,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决绝的、近乎毁灭的气息。
他消失在夜色中。
————
而此时此刻,在返回道扬的山道上,狛治正加快脚步。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月光还没升起,只有星光稀疏地洒在山路上。他提着灯笼,昏黄的光圈照亮前方一小片路。
想着马上就能见到恋雪,想着她看到自己提前回来时惊喜的表情,狛治的嘴角不自觉上扬。
再拐过两个弯,就能看见道扬的灯火了。
可就在这时,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路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星光,身形精瘦挺拔,穿着破烂的黑色武士服,袖口和裤腿被划出不规则的口子。黑发束成短马尾,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他缓缓转过身。
灯笼的光照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一直咧到耳根。
露出两排细锐的、在昏暗中泛着微光的牙齿。
“哎呀呀,”那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病态的斯文感,“这么着急,是要去见重要的人吗?”
狛治的拳头握紧了。他感觉到了,从那人体内散发出的、浓烈的、非人的气息。
他想起了,浅井医生曾经给他讲过的"传说"。
是鬼。
而且,似乎是冲着道扬来的鬼。
灯笼的光,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狛治放下灯笼,摆出了素流的起手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