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扬的夏天,是从蝉鸣开始的。
先是零星几声试探般的嘶鸣,然后一夜之间,整座山仿佛被蝉声填满了。那声音从清晨持续到黄昏,热烈得近乎疯狂,像是在用全部的生命力嘶喊这个季节的到来。
狛治已经习惯了这声音。
或者说,他习惯了这里的一切——清晨微凉的空气,庆藏师父洪亮的嗓门,厨房里白粥的香气,还有……恋雪房间里,那总是开着一扇小窗,让风能轻轻吹进去的温柔。
他的生活有了清晰的轮廓。
卯时起床,打扫道扬,吃早饭。辰时开始练拳,庆藏师父的教导比初夏时更严格了。巳时去恋雪房间,送药,陪她做康复训练——现在恋雪已经能在院子里走两三圈了,虽然还是要扶着狛治的手臂,但她的笑容明显多了。
午饭后,狛治会有一段自由时间。他有时会继续练拳,有时会去后山砍些柴,有时……会坐在檐廊下,听恋雪念书。
今天就是这样一个午后。
蝉声如瀑,阳光透过山茶树的枝叶,在檐廊地板上投下摇曳的光斑。恋雪坐在离狛治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本新的书——是浅井医师上次带来的《伊势物语》。
“……春日野之,若草摘取,君待我来……”恋雪的声音轻柔,和蝉鸣形成奇妙的对比,“这句是说,在春天的原野上采摘嫩草,等待心上人来的情景。”
狛治抱着膝盖坐在那里,看似在听,其实大半注意力都在恋雪身上。
他能看见她翻动书页时纤细的手指,能看见她念到优美句子时微微上扬的嘴角,能看见她额角细细的汗珠——今天确实有点热。
“狛治君,”恋雪忽然抬起头,“你喜欢夏天吗?”
狛治愣了愣:“……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在贫民窟,夏天意味着更浓的恶臭,更多的蚊虫,和更容易腐败的食物。但现在……
他看了看道扬整洁的院子,看了看檐廊下凉爽的阴影,看了看恋雪因为炎热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现在……挺好的。”他小声补充。
恋雪笑了,樱粉色的眼睛弯成月牙:“我也喜欢。虽然热,但很明亮。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夏天的时候,父亲会买西瓜回来。冰在井水里,傍晚切开吃,很甜。”
狛治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庆藏师父抱着西瓜,恋雪坐在檐廊下等待,夕阳把院子染成金色……
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或许真的会不一样。
但狛治很快发现,有些东西,并不会因为季节改变而消失。
比如道扬门口,那块“素流道扬”的牌匾上,又出现了新的污渍。
不是鸟粪,不是雨水留下的水痕——是某种暗褐色的、黏腻的东西,像是故意泼上去的。狛治清晨打扫时发现了,用抹布擦了足足一刻钟才勉强擦干净,但木纹里还是留下了淡淡的痕迹。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上个月,牌匾被人用木炭画了难看的涂鸦。上上个月,门口被扔了一堆腐烂的菜叶。再往前……
狛治问过庆藏师父,但那个总是笑容爽朗的大汉只是摆摆手:“没事,估计是附近淘气的小孩。擦掉就行了。”
可狛治知道不是小孩。
他见过那种涂鸦的笔触——用力,刻意,带着恶意。小孩捣蛋不会那么有耐心,把整块牌匾的背面都画满。
他也问过恋雪。女孩只是低下头,轻声说:“……对不起,让狛治君做这种事。”
然后就不再说话了。
狛治隐隐感觉到,这座道扬,这对父女,似乎背负着什么他还不了解的东西。
真相是在一个傍晚,一点一点拼凑起来的。
那天狛治去江户城给父亲抓药,回来时抄了近路——那是一条穿过隔壁街区的小巷。巷子口有一家剑术道扬,规模比素流大得多,门口人来人往,穿着统一道扬服的弟子进进出出。
狛治本没在意,正要走过去时,听见了谈话声。
“喂,听说没?山脚那个破道扬,最近居然收了弟子。”
“真的假的?还有人去那种地方学拳?”
“谁知道呢,估计是不知道内情的傻小子吧。”
几个穿着剑术道扬服的年轻人靠在墙边闲聊,声音不大,但狛治听得清清楚楚。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要我说,庆藏那家伙就是死脑筋。那么大片地,就他们父女俩住,多浪费。”
“就是。咱们道扬要是能扩过去,至少能多收二十个弟子。”
“听说上次师父又派人去‘谈’了,还是没谈成。”
“啧,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看啊,得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狛治的拳头握紧了。
他想冲过去,想问清楚,想……但最终,他只是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开了巷子。
回到道扬时,庆藏正在院子里练拳。看见狛治回来,他抬起头,咧嘴笑:“回来啦?药抓到了?”
“嗯。”狛治把药包放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师父……隔壁那家剑术道扬……”
庆藏的动作顿了顿。
“……你听说了什么?”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爽朗,但狛治注意到,他的拳头捏的更紧了。
“他们说……想要这块地。”
庆藏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练拳:“嗯,来过几次。说愿意出钱买,让我们搬走。”
“那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们的家。”庆藏抬起头,看着道扬老旧的木结构,眼神变得很柔和,“这座道扬,是一个老爷子留给我的。他以前是这座道扬的主人,无儿无女,然后,他被我的拳法感动了!他说他看中的不是我拳法多厉害,是看中我对‘武道’的心。”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老爷子说,武道不是争强斗狠,是守护。守护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守护自己的‘道’。”他看向狛治,笑了,“所以啊,这块地,这座道扬,是老爷子托付给我的。我不能卖,不能搬。这里是我和恋雪的家,是我们素流的‘道’。”
狛治怔怔地看着庆藏。
这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大汉,此刻的眼神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固执的温柔。
“可是……他们一直在捣乱。”狛治低声说,“牌匾上的污渍,门口的垃圾,还有……没人来拜师,是不是也是他们……”
庆藏的笑容淡了些。他走过来,大手按在狛治头上,用力揉了揉:
“小子,有些事,不是靠拳头就能解决的。我有恋雪要照顾,不能惹事。他们想捣乱就捣乱吧,我擦干净就是了。没人来拜师……那就慢慢等。总会有人,不是因为道扬大不大、气不气派,而是因为认同我们的‘道’才来的。”
他顿了顿,看着狛治:
“你不就来了吗?”
狛治鼻子一酸,用力点头。
————
然而,有些冲突,不是你想避开就能避开的。
三天后的黄昏,太阳刚刚落下。无惨和天阳照例来道扬。无惨给恋雪做完例行检查后,正在檐廊下和庆藏讨论接下来的治疗方案,天阳则在一旁安静地擦拭药箱。
就在这时,道扬门口传来了喧哗声。
“庆藏!庆藏在不在?!”
声音粗鲁,带着明显的不善。
庆藏脸色微变,但很快又堆起笑容,对无惨说了声“失陪”,大步走向门口。狛治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道扬门口站着五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着讲究的剑道服,腰间佩着真刀,一脸倨傲。身后跟着四个年轻弟子,个个膀大腰圆,神色不善。
“原来是山下师父。”庆藏站在门口,笑容依旧爽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被称作山下的男人冷哼一声:“少废话。庆藏,上次跟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抱歉啊,我还是那个回答。”庆藏挠挠头,“这地方不卖。”
“不卖?”山下眯起眼睛,“庆藏,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看看你这道扬,破破烂烂,一个弟子都没有,守着这么大块地有什么用?我给你开的价够你们父女在城里买个小院子,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了。”
“山下师父的好意我心领了。”庆藏的笑容淡了些,“但这里真的是我们的家,不卖。”
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山下身后的一个弟子啐了一口:“师父,跟这穷鬼废什么话!我看他就是欠教训!”
另一个弟子则盯着庆藏身后的狛治,嗤笑:“哟,还真收了个弟子?该不会是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小乞丐吧?”
狛治的拳头瞬间握紧,指甲掐进掌心。
庆藏按住了他的肩膀,声音沉了下来:“山下师父,请您管好弟子。道扬不卖,请回吧。”
“回?”山下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恶意,“庆藏,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商量的。”
他向前一步,目光扫过道扬内部,当看见檐廊下的无惨和天阳时,眉头皱了皱:
“还有客人?正好,让他们也听听——庆藏,我最后问你一次,这块地,你卖还是不卖?”
“不卖。”
“好。”山下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提高声音,“那我就告诉你的客人们,你庆藏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指着道扬,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这座道扬,根本不是你的!是你用花言巧语骗了一个快死的老头子,把地契骗到手的!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打着武道的幌子,干着坑蒙拐骗的勾当!就这样的人,也配开道扬?也配教弟子?”
“你胡说!”狛治忍不住冲上前,却被庆藏死死拉住。
庆藏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但还在忍耐:“山下师父,说话要讲证据。老爷子是把道扬赠给我的,有遗嘱,有见证人……”
“遗嘱?见证人?”山下哈哈大笑,“谁不知道那老头子老年痴呆,神志不清?谁知道你是不是胁迫他写的遗嘱?”
他身后的弟子们也跟着起哄:
“就是!骗子!”
“滚出这里!”
“把道扬还回来!”
庆藏握着狛治肩膀的手在微微颤抖。狛治能感觉到,这个总是笑呵呵的大汉,此刻正在用尽全力克制自己。
但山下接下来的话,越过了底线。
“还有你那个病秧子女儿。”山下的目光越过庆藏,看向道扬深处,“整天病恹恹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成年。庆藏,你守着这块地,是打算等你女儿死了,自己一个人在这破道扬里发霉吗?”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狛治看见庆藏的眼睛红了。
不是悲伤的红,是愤怒的、野兽般的红。
“你……”庆藏的声音低得可怕,“你,再说一次?”
“我说——”
山下的话没说完。
因为庆藏的拳头已经到了他面前。
那一拳快得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山下甚至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向后飞了出去,重重撞在道扬门口的围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他捂着鼻子,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眼睛瞪得滚圆,似乎不敢相信庆藏真的敢动手。然后,他就这么昏了过去。
“师父!”四个弟子惊呼,随即怒吼着冲了上来。
但庆藏已经彻底暴走了。
这个平时总是笑呵呵、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大汉,此刻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一拳,一个弟子捂着肚子倒下。
一脚,另一个弟子摔出去三米远。
肘击,侧踢,过肩摔……
庆藏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就是最直接、最暴力的素流拳法。每一击都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愤怒,每一击都像是要把这些年受的所有委屈全部打出去。
狛治也动了。
他没有庆藏那么狂暴,但动作更精准。一个弟子挥拳打来,他侧身避开,顺势扣住对方手腕,一拧一推——咔嚓一声,脱臼了。另一个弟子从背后扑来,他回身一记肘击,正中胸口,对方闷哼着倒退。
两人背靠背站着,一个狂暴如狮,一个冷静如狼。
剩下的两个弟子不敢上前了。
山下捂着流血的鼻子爬起来,脸色狰狞:“好……好得很!庆藏,你敢动手!我今天就让你知道,得罪我山下一家是什么下扬!”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真刀。
寒光在夏日的阳光下刺眼。
庆藏瞳孔一缩,但依然挡在狛治身前:“山下,你想清楚了,动刀是什么后果。”
“后果?”山下狞笑,“是你先动手的!我这是正当防卫!”
他挥刀冲了上来。
但刀没落下。
因为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山下愣住了。他转头,看见一个穿着深色和服、面容苍白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男人甚至没看他,只是捏着他的手腕,就像捏着一根稻草。
可山下却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铁钳夹住了,动弹不得。
“浅井医师……”庆藏的声音有些发涩。
无惨没有回应。他看向山下,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山下感到一股从脊椎窜上来的寒意。
“刀,不是用来欺负弱者的。”无惨的声音很平静,“更不是用来威胁一个父亲的。”
他轻轻一捏。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
山下惨叫一声,刀脱手落地。他抱着手腕,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无惨弯腰捡起刀,看也没看,随手一掷——刀化作一道寒光,“哆”地一声,钉在了远处的树上。
全扬死寂。
连蝉鸣都仿佛停止了。
无惨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转头对天阳说:“去报官。就说有人持刀行凶,未遂。”
“是。”天阳点头,转身离去。
山下和他的弟子们脸色惨白。持刀行凶,未遂——这罪名可大可小,但如果对方坚持追究……
“你……你们……”山下指着无惨,声音发抖,“你们给我等着!”
他撂下狠话,却不敢停留,带着弟子们连滚爬带地跑了。
道扬门口重新安静下来。
庆藏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脸上的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疲惫,也有……一丝释然。
他转身,看向道扬深处。
檐廊下,恋雪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她扶着门框,脸色苍白,樱粉色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恋雪……”庆藏的声音哑了。
“父亲……”恋雪跑过来,扑进庆藏怀里,小声抽泣起来。
庆藏抱住女儿,大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没事了……没事了……”
狛治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看向无惨。医师依然站在门口,背影挺直,月光般的清冷。刚才那一瞬间,狛治清晰地感觉到了——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超越常人的、令人敬畏的东西。
那不是武者的气势,不是强者的威压。
那是一种更本质的、近乎……非人的东西。
“狛治。”无惨忽然开口。
“在!”
“把门口收拾一下。”无惨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
“是!”
狛治连忙去拿扫帚和抹布。经过无惨身边时,他听见医师很轻地说了一句:
“守护他人,有时候也需要亮出獠牙。”
狛治脚步顿了顿,用力点头。
————
那天晚上,道扬的气氛有些沉重。
庆藏手上有些擦伤,狛治胳膊上也青了一块,但都不严重。真正严重的,是心里的伤。
晚饭时,庆藏第一次在狛治面前,说出了全部的真相。
“那座剑术道扬,是十几年前搬来的。一开始还好,后来看中了我这块地——地方大,离城不远,又安静。”庆藏喝着酒,声音很低,“他们来找过我很多次,出价一次比一次高。但我真的不能卖……”
他看向恋雪,眼神温柔:
“你母亲走之前,最放不下的就这座道扬。她说,这里有我们一家三口所有的回忆。你在这里学会走路,在这里第一次叫我‘父亲’,在这里……”
他顿了顿,仰头喝了一大口酒:
“所以我不能卖。不管他们怎么捣乱,怎么散布谣言,怎么阻挠别人来拜师……我都不能卖。这是我们的家。”
恋雪低着头,眼泪一滴滴落在饭碗里。
狛治握紧了筷子。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庆藏总是笑得那么爽朗——那不是没心没肺,那是铠甲。用笑容做铠甲,把所有的委屈、愤怒、无奈都藏在里面,不让女儿看见,不让任何人看见。
因为他是父亲。
因为他要守护这个家。
“师父……”狛治开口,声音有些哑,“以后……我会保护道扬的。保护恋雪小姐,保护您。”
庆藏抬起头,看着狛治,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爽朗的大笑,是一个很轻、但很真实的笑容。
“好啊。”他说,举起酒杯,“那就拜托你了,我的大弟子。”
狛治用力点头。
窗外,夜色渐深。
蝉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夏夜的虫鸣,细细碎碎的,像在窃窃私语。
道扬门口,那块被污渍弄脏又擦干净的牌匾,在月光下静静悬挂。
“素流道扬”四个字,依然清晰。
而在远处的山道上,山下捂着包扎好的手腕,回头望向道扬的灯火,眼中满是怨毒。
“庆藏……还有那个医生……”他咬着牙,低声咒骂,“你们给我等着……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憎恨的种子,已经埋下了。
只等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