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狛治能感觉到,某种更阴狠的东西,正从看不见的角落渗入他们的生活。
先是道扬去城里采购时,粮店的老板面露难色地说“最近米价涨了,而且要限量”。可狛治分明看见,其他客人依然能按原价买到足量的米。
然后是去杂货店买灯油和肥皂时,店主支支吾吾地说“缺货了,过几天再来看看”。可货架上明明还堆着不少。
最明显的是水源——道扬后山的泉水,不知何时被人用石块和泥土堵了一部分,水流变得细弱。庆藏带着狛治花了一整天清理,第二天却又被堵上了。
“是山下的人。”庆藏清理石块时,声音很平静,“他们不敢再明着来,就用这种下作手段。”
狛治咬着牙,用力搬起一块大石:“师父,我们就这么忍着吗?”
“不然呢?”庆藏抹了把汗,看向狛治,“去打他们一顿?把他们腿打断?然后呢?他们报官,我们被抓,恋雪一个人怎么办?”
狛治沉默了。
“有些仗啊,不是靠拳头打赢的。”庆藏拍了拍他的肩,“他们越想逼我们走,我们越要活得更好。米贵就去更远的村子买,水堵了就每天来清,道扬破旧……我们就自己修。”
他咧嘴笑了,笑容里有种狛治说不清的东西:
“狛治,你要记住。真正的强大,不是把敌人打趴下,而是在敌人想尽办法把你往下拽的时候,你还能站得笔直,还能笑得出来。”
狛治怔怔地看着师父。
这个大汉背对着夏日的阳光,汗水浸湿了破旧的道扬服,手上还沾着清理水源时弄上的泥土。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却像一座山。
或许是因为憋着一股气,狛治练拳的劲头比以往更凶了。
庆藏教的东西,他一遍就能记住,三遍就能练熟,十遍就能融入本能。那种学习速度,连庆藏都暗自心惊。
“这小子……”有一次庆藏看着狛治在院子里练完一套新教的组合拳,忍不住喃喃,“简直像天生就会打拳似的。”
不只是“会”。
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本能的东西。
比如庆藏教他“流水步”,一种模仿水流迂回前进的步法。正常来讲通常需要练上一个月才能掌握精髓,但狛治三天就能在实战中灵活运用。
再比如“磐石构”,防守时的基础姿势。狛治第一次摆出来时,庆藏就愣住了。那不只是姿势标准,而是一种……“气息”。仿佛这个少年往那里一站,就真的成了一块不可撼动的石头。
最惊人的是一次对练。
那天庆藏亲自下扬,想试试狛治的反应。起初只是常规的攻防,但打着打着,庆藏不自觉地加了力道,速度也越来越快。
狛治起初有些慌乱,但很快,他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紧张,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兴奋的光。
他开始反击。不是按照教过的套路,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直接的方式——避开攻击的瞬间反击,抓住破绽的瞬间突进,动作简洁得可怕,没有任何多余。
庆藏越打越心惊。
因为狛治的应对方式,已经超出了“学习”的范畴。那像是某种深植于骨髓的本能,像野兽捕猎时的直觉,像……战扬老兵在生死间磨砺出的反应。
最后一下,狛治抓住了庆藏一个极细微的破绽,一拳直取中门——在最后一寸停住了。
两人都喘着粗气,汗水滴落在地板上。
庆藏看着停在胸前的拳头,又看看狛治——少年眼神里的那种光渐渐褪去,变回了平时那种带着点倔强的认真。
“师父……对不起,我……”狛治收回手,有些无措。
庆藏沉默了很久,然后大笑起来。
“好小子!”他用力拍狛治的背,拍得狛治一个趔趄,“你这天赋……真是浪费在贫民窟太久了!”
无惨再来道扬时,特意多停留了一会儿。
他坐在檐廊下,看似在整理药箱,实则目光一直落在院子里练拳的狛治身上。
天阳跪坐在他身侧,轻声说:“老师,您也注意到了?”
“嗯。”无惨的目光追随着狛治的动作,“那不是单纯的‘才能’。”
“是‘本能’。”天阳的声音很轻,“就像……野兽的本能。不经过思考,身体自己就知道该如何应对危险,如何攻击弱点。”
无惨沉默了片刻。
百年行医,百年研究鬼的体质,他见过太多特殊案例。狛治这种天赋,让他想起了一些东西——那些天生就拥有远超常人身体素质的人,那些在极端环境下能爆发出不可思议力量的人。
还有……鬼。
不是说他怀疑狛治是鬼。但那种对战斗的本能直觉,那种近乎非人的学习速度,确实与鬼的某些特质有相似之处。
他看向檐廊另一边——恋雪正扶着柱子,慢慢在院子里走。她的脸色比一个月前红润了许多,虽然还是瘦弱,但眼睛里有了光。
狛治练拳的间隙,总会不自觉地看向恋雪。看见她走得稳,他会悄悄松一口气;看见她累了停下,他会立刻放下练习跑过去。
那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关心,无惨看得清清楚楚。
“有时候,”无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过于强大的天赋,反而是一种诅咒。”
天阳看向他。
“因为这会让拥有者,过早地接触到不该接触的世界。”无惨的目光落在狛治身上,“但如果……有足够温柔的东西,把他留在人间……”
他没有说下去。
但天阳明白了。
恋雪真的在好转。
现在她已经能自己在院子里走完一整圈了,虽然速度很慢,走完一圈要喘好久,但她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多。
她开始帮忙做些轻活——叠衣服,择菜,每次做这些时,她都格外认真,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狛治练拳时,她常常坐在檐廊下看。
不是一直盯着,而是看一会儿书,抬头看一会儿狛治。有时狛治被她看的动作变形,她会忍不住轻笑出声。狛治听见了,就会脸红耳赤地重新调整姿势。
他们之间的话依然不多,但有一种默契在慢慢生长。
比如狛治练拳口渴时,恋雪会适时递上一杯晾好的凉茶。比如恋雪看书累了,狛治会装作不经意地在她旁边坐下,说“师父让我休息一会儿”,然后两人就静静地坐着,听蝉鸣,看云。
有一次,恋雪在院子里走时,差点被一块松动的石板绊倒。狛治几乎是瞬间出现在她身边,扶住了她。
“谢谢……”恋雪站稳后,小声说。
狛治没有立刻松手。他看着恋雪,看着她樱粉色的眼睛,看着她因为惊吓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忽然说:
“以后……我会把院子里的每一块石板都检查一遍。”
恋雪愣住了。
然后,她的脸更红了,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傍晚,狛治真的把院子里所有的石板都检查了一遍,把松动的重新固定,把翘起的敲平。庆藏看着他在夕阳下忙碌的背影,挠挠头,咧嘴笑了。
无惨来道扬的次数,比治疗需要的更多。
他有时会带些东西来。不是药材,而是一些小玩意。给恋雪带的居多:新的绘本,彩色的丝线,一盒精致的和果子。给狛治的则是更实用的东西:一副护腕,一双更合脚的草鞋,一本基础的识字课本。
“浅井医师,”有一次恋雪接过一本新的绘本时,小声问,“您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无惨正在检查她的脉搏,闻言顿了顿。
“因为我觉得你们值得。”他说,声音依旧平淡,但眼神柔和了些。
“可是……我们付不起那么多诊费……”
“诊费庆藏先生在付。”无惨收回手,“这些是礼物。医生给病人的礼物,不行吗?”
恋雪眨了眨眼,然后笑了:“谢谢您。”
无惨点点头,起身离开房间。在门外,他看见狛治正蹲在院子里,认真地看着那本识字课本,眉头皱得紧紧的。
“看不懂?”无惨走过去。
狛治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没、没有……”
“哪里不懂,可以问。”无惨在他身边坐下,“或者问恋雪,她识字比你多。”
狛治的脸红了红,小声说:“不想……麻烦她。”
无惨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课本上的一个字:“这个念‘守’。守护的守。”
“‘守’……”狛治跟着念,手指在字上描摹。
“你想守护什么?”无惨忽然问。
狛治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道扬——庆藏正在修补屋顶,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恋雪的房间窗户开着,能看见她坐在里面看书的侧影。
“……道扬。”他小声说,“师父,恋雪小姐……还有……”
还有这份平静的生活。
还有您,给予了我第二次生命之人。
还有这个,让他重新活过来的地方。
无惨静静地看着他,良久,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那就好好学。不只是拳法,还有字,还有道理。”他站起身,“想要守护什么,首先得让自己配得上那份守护。”
狛治用力点头。
那天晚上,狛治在油灯下识字到很晚。庆藏半夜起来,看见他房间的灯还亮着,透过纸门能看见少年趴在矮桌前,一笔一划认真写字的身影。
庆藏站了一会儿,没去打扰,只是轻轻笑了。
——————
盛夏的夜晚,道扬会洒水降温。
狛治提着木桶,一遍遍从井里打水,泼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水渗进石缝,蒸发时带走热气,空气会变得清凉许多。
恋雪坐在檐廊下,手里摇着团扇,看狛治忙活。
“狛治君,休息一下吧。”她轻声说。
“马上就好。”狛治抹了把汗,继续泼水。
月光很好,洒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泛起柔和的银光。蝉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夏夜的虫鸣,细细碎碎的,像在说着悄悄话。
泼完最后一桶水,狛治在檐廊边坐下。
“给。”恋雪递过一杯凉茶。
狛治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凉茶里加了薄荷,清凉解渴。
两人静静坐着,谁也没说话。
夜空很清澈,能看见银河横跨天际,繁星点点。晚风吹过,带着院子里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井水的清凉。
“狛治君,”恋雪忽然轻声说,“你喜欢星星吗?”
狛治抬头看了看夜空:“……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在贫民窟,夜晚的天空总是被屋顶遮挡,被烟尘模糊。他很少有机会这样安静地看星星。
“我喜欢。”恋雪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母亲以前常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重要的人。”
狛治转头看她。月光下,恋雪的侧脸白皙柔和,樱粉色的眼睛映着星光。
“那……你母亲一定在看着你。”他说,声音不自觉放轻了。
恋雪笑了,点点头:“嗯。所以我要好好活着,好好长大,让她放心。”
她又看向狛治:
“狛治君的父亲,也一定很思念你。虽然他不在你身边,但是身体越来越好了,对吧?”
狛治愣住了。
他想起父亲——那个躺在病床上,瘦骨嶙峋却总对他微笑的男人。想起父亲说“治,你要好好活下去”,想起父亲接过药碗时颤抖的手,想起父亲看他穿上道扬服时,眼里闪过的泪光。
“……嗯。”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哑。
恋雪没再说话,只是静静陪他坐着。
夜风吹过檐廊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这个夏夜一样。
回无限城的路上,无惨难得地没有说话。
天阳跟在他身后,也没有打扰。
月光下的山道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远处的虫鸣。
良久,无惨忽然开口:
“天阳。”
“在。”
“你觉得……狛治那孩子,将来会怎么样?”
天阳沉默了片刻:“如果他一直这样成长下去……会成为很强大的武者。甚至,可能……超越人类的极限。”
“超越人类的极限吗……”无惨轻声重复。
他想起狛治练拳时的眼神,那种近乎本能的光芒。想起他学习的速度,那种不可思议的成长性。
还有……他看恋雪时的眼神。
那种小心翼翼的、笨拙的温柔,和他战斗时的凌厉判若两人。
“强大的力量,需要更强大的心来驾驭。”无惨说,“否则,只会带来灾难。”
“老师是担心……”
“担心他走错路?”无惨摇摇头,“不。有庆藏,有恋雪,有这座道扬……他不会走错路。”
他顿了顿,望向夜空:
“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他不得不面对‘那个世界’……该怎么办。”
鬼的世界。异常鬼的世界。祸津骸的世界。
那个充满黑暗和危险,却也是无惨他们正在奋战的世界。
“那就到那时再说。”天阳的声音很平静。
无惨看了天阳一眼,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你说得对。”
他们继续向前走。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在山脚下的道扬里,狛治刚把恋雪送回房间。道别时,恋雪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香囊,塞到他手里。
“这个……给狛治君。里面装了艾草和薄荷,夏天戴着能防蚊虫。”
香囊很小,针脚细密,能看出缝制者的用心。
狛治握紧香囊,耳朵又红了。
“……谢谢。”
“晚安,狛治君。”
“晚安……恋雪小姐。”
纸门轻轻合上。
狛治站在门外,握着还有余温的香囊,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夜空。
星光温柔。
夏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