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就像有人把他从那个满是污水、恶臭和绝望的贫民窟泥沼里整个拎出来,扔进了一池清澈温暖的泉水中。起初是窒息般的不知所措,但很快,他开始贪婪地呼吸这陌生的、干净的空气。
清晨第一次醒来时,他花了整整三息时间才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身下是干净干燥的榻榻米,身上盖着虽然旧但洗得发软的被褥。晨光从纸窗格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柔和的光斑。空气里有木头、阳光和淡淡皂角混合的味道——没有霉味,没有汗臭,没有巷子里永远散不掉的尿骚气。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敢动,生怕一动,这扬梦就醒了。
然后他听见了院子里庆藏师父洪亮的嗓音:“狛治!太阳晒屁股啦!再不起来早饭没你的份!”
不是梦。
狛治猛地坐起身,手忙脚乱地穿好那身白色道扬服。衣服还是有点大,袖口要挽两圈,裤脚也要卷起来。但他抚平每一道褶皱的动作虔诚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这是他的衣服,干净的,完整的,属于“素流道扬弟子狛治”的衣服。
走出房间时,庆藏已经在院子里打拳了。那个胡子拉碴的大汉赤着上身,汗水在晨光下闪闪发亮,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一种狛治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律感,像是……像是某种会呼吸的活物。
“看傻了?”庆藏收势,咧嘴对他笑,“想学?”
狛治用力点头。
“那先吃饭!”庆藏大步走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往厨房带,“练武的人,肚子都填不饱还练个屁!”
早饭是白粥、腌萝卜,还有一颗水煮蛋。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对狛治来说,这已经是盛宴——粥是热的,稠的,没有砂子;萝卜脆生生的,咸得恰到好处;鸡蛋……他已经不记得上次吃完整的一颗鸡蛋是什么时候了。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咀嚼很久,像是要把这份温度牢牢记住。
庆藏坐在对面,一边呼噜呼噜喝粥一边含糊地说:“慢点吃,没人和你抢。对了,吃完先去恋雪那儿,看看她醒了没,药该煎了。”
恋雪。
这个名字让狛治的动作顿了顿。
那个像瓷娃娃一样苍白脆弱的女孩。
靠近
第一次独自走进恋雪房间时,狛治紧张得同手同脚。
他端着药碗站在门口,深吸了三口气才敢拉开纸门。和室里,恋雪已经醒了,靠坐在被褥上,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书。晨光洒在她黑色的长发上,泛起柔软的光泽。
听见声音,她抬起头,樱粉色的眼睛看见他时微微弯起:“早上好,狛治君。”
“……早、早上好。”狛治笨拙地走进去,把药碗放在矮几上,“该、该喝药了。”
“嗯。”恋雪放下书,伸手去接药碗。她的手指纤细苍白,和狛治那双因为常年干活而粗糙起茧的手形成鲜明对比。狛治下意识地把手往后缩了缩,但恋雪已经稳稳接过了碗。
她喝药的样子很安静,小口小口地,眉头都没皱一下。狛治记得第一次给她送药时,自己还偷偷在口袋里藏了一颗糖渍梅子——浅井医师说恋雪怕苦。但恋雪接过梅子时,只是轻轻说了声“谢谢”,然后低头继续看书,耳朵尖微微泛红。
那颗梅子她最后吃了吗?狛治不知道,也不敢问。
“今天的药……苦吗?”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恋雪抬起眼看他,樱粉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笑意:“还好。浅井医师调整了方子,加了甘草。”
“……哦。”狛治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低头盯着榻榻米上的纹路。
“狛治君,”恋雪忽然轻声问,“你开始学拳法了吗?”
“嗯。”狛治点头,“师父……庆藏师父教了基础。”
“可以……让我看看吗?”
狛治愣住了。他看着恋雪——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好奇。这要求太突然,太……太让他不知所措了。
“就、就在院子里。”他听见自己结结巴巴地说,“你要看的话……我、我可以……”
“我想看。”恋雪微笑,“不过要等我喝完药。狛治君可以等我一下吗?”
“可、可以!”
————
那之后,狛治的生活有了一道固定的轨迹。
清晨起床,打扫道扬,吃早饭。然后去恋雪房间,送药,陪她做康复训练——起初只是扶她在房间里走几步,后来慢慢能走到檐廊下,再后来,能在院子里慢慢走一圈。
每次扶她时,狛治都紧张得手心出汗。恋雪的手腕细得他不敢用力,怕一用力就捏碎了。但恋雪却总是很安心地把手搭在他臂弯里,轻声说“谢谢狛治君”。
她的体温很低,透过薄薄的寝衣传来微凉的触感。狛治每次碰到都会像被烫到一样缩一下,但又马上稳住。他告诉自己这是工作,是报恩,是必须做好的事——但心跳却总是不听使唤地加速。
康复训练后,庆藏师父开始教他拳法。
素流拳法的基础很简单,或者说,看起来很简単,却很难深入。无非是站姿、步法、基本的出拳和格挡。但庆藏师父的要求严苛到变态。
“腰沉下去!!”
“呼吸!呼吸跟上!一拳出去要吐气!”
“眼神!眼神盯住一点!别飘!”
狛治从没被人这样严格地要求过。在贫民窟,他打架靠的是本能和狠劲——怎么快怎么来,怎么有效怎么打。但庆藏师父教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它不追求一击制胜,不追求蛮力压制,而是一种……流动的东西。
像是在模仿水。
柔软时能包容一切,坚硬时能击碎顽石。
狛治学得很拼命。他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过去十三年的缺失一口气补回来。每一次挥拳都用力到肌肉颤抖,每一次踢腿都咬牙坚持到最后一刻。汗水浸透了道扬服,滴在地板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他也不停。
因为每当这时,他总能感觉到一道目光。
恋雪坐在檐廊下,手里拿着书,但眼睛却在看他。
这感觉很奇怪——明明以前在码头搬货时,也有很多人看他,那些目光里有鄙夷,有厌恶,有漠不关心。但恋雪的目光不一样。那目光很安静,很专注,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有一次狛治练完一套动作,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檐廊。恋雪正看着他,见他转头,便对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浅,像春日里第一朵绽开的樱花。
狛治的心脏猛地一跳,慌忙移开视线,耳朵热得发烫。
————
狛治开始留意一些以前从不在意的小事。
比如恋雪看书时,看到喜欢的段落,嘴角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比如她喝药时,如果那天药特别苦,她纤细的眉头会轻轻蹙起一点点,但很快又舒展开。
比如她走路累了,会不自觉地抿一下嘴唇——那是她不想麻烦别人,想再坚持一下的小动作。
狛治不知道怎么应对这些发现。他习惯了直来直往的世界——饿了就找吃的,冷了就想办法取暖,父亲病了就去弄药。但现在,他胸腔里好像多了一种陌生的、柔软的东西,总是在看到恋雪时悄悄膨胀。
于是他开始做一些笨拙的、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事。
比如去江户城给父亲抓药时,会绕路去一家有名的和果子店,用省下来的几文钱买一颗最便宜的糖渍梅子。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恋雪喝药时不那么苦——但真的只是这样吗?
他把梅子小心翼翼包在干净的纸里,藏在袖袋深处。送药时,趁恋雪不注意,偷偷放在药碗旁边。
第一次这样做时,他紧张得差点打翻药碗。
恋雪看见了梅子,愣了愣,然后抬起头看他。狛治僵在那里,准备好的借口全忘光了,只能结结巴巴地说:“那、那个……浅井医师说……说……”
“谢谢你。”恋雪轻声说,拿起梅子,却没有立刻吃,而是放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我很高兴,狛治君。"
狛治落荒而逃。
第二次、第三次……渐渐成了习惯。恋雪不再说谢谢,只是每次都会对他微笑。那笑容让狛治觉得,自己做了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事。
————
春天彻底来临时,道扬周围的山坡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
有一天早晨,狛治在院子里练拳前,看见墙角那几株山茶花开得正盛。他忽然想起恋雪房间的矮几上,只有一个空荡荡的旧陶瓶。
鬼使神差地,他摘了几朵开得最好的山茶——粉白色的花瓣,嫩黄的花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他把花藏在背后,像做贼一样溜进恋雪房间。恋雪正在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
“狛治君?今天这么早——”
“这个!”狛治把花举到面前,动作快得像在投掷什么暗器,“给你!”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算什么?野花?路边随便摘的?恋雪会不会觉得寒酸?会不会嫌弃?
但恋雪只是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浅浅的微笑,是真正开心的、眼睛都弯起来的笑。
“好漂亮。”她接过花,低头轻嗅,“谢谢狛治君。”
狛治站在原地,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去煎药!”然后再次落荒而逃。
那天下午,他看见恋雪房间的矮几上,那几朵山茶花被小心地插在陶瓶里,旁边还摆着她正在看的那本书。
几天后,狛治鼓起勇气问:“那本书……好看吗?”
恋雪从书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嗯!是《竹取物语》,讲一个从竹子里出生的公主的故事。狛治君要看吗?”
狛治连忙摇头。他认字不多,看书太吃力了。但恋雪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说:“我可以读给你听。”
于是,之后的许多个午后,道扬的檐廊下多了一道固定的风景。
恋雪坐在那里,用轻柔的声音念着书里的故事。狛治坐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一边擦汗一边听。他其实听不太懂那些文绉绉的词句,但恋雪的声音很好听,像山涧的流水,清清凉凉的。
有时念到有趣的地方,恋雪会笑起来。狛治就偷偷看她——看她笑时微微眯起的眼睛,看她嘴角上扬的弧度,看她被风吹起的发丝。
然后迅速移开视线,假装在看院子里的树。
狛治渐渐发现,他和恋雪之间,有一种奇怪的、若即若离的距离。
物理上,他们很近——每天一起度过大半时间,他扶她走路,给她送药,听她念书。但心理上,他又觉得离她很远。
恋雪是道扬主的女儿,虽然家境清贫,但从小在干净整洁的环境里长大,会读书,会写字,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像春天的樱花。
而他呢?贫民窟出身的野小子,偷过抢过,满手老茧,大字不识几个,身上还有罪人的刺青。
他们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种认知让狛治在某些时刻感到一种钝钝的疼痛。比如看见恋雪纤细苍白的手指翻动书页时,比如听见她用轻柔的声音念出优美的词句时,比如她问他“狛治君将来想做什么”时。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将来?在遇到浅井医师和庆藏师父之前,他的“将来”只有两个字:活着。活到父亲病好,活到不用再偷抢,活到……不知道哪天或许就死了。
但现在呢?
现在他有了一份工作,有了一个师父,有了一个……需要他照顾的人。
“我想……”狛治低着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我想把拳法练好。想变得更强,强到能保护……重要的人。”
他说得很小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但恋雪听见了。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狛治君已经很厉害了。”
“不够。”狛治摇头,“我还差得远。”
庆藏师父说过,素流拳法的精髓不是打败别人,是守护。守护道扬,守护家人,守护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
狛治想,他终于有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
初夏的某一天,狛治扶着恋雪在院子里散步时,发生了意外。
其实也不算意外——只是恋雪脚下绊了一下,身体向前倾。狛治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扶,结果两人都没站稳,一起跌坐在草地上。
很轻的跌倒,连擦伤都没有。
但狛治僵住了。
因为此刻,恋雪正半靠在他怀里。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他能感觉到她单薄的肩膀,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而他的手臂,正环过她的腰,将她稳稳托住。
太近了。
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因为惊吓而微微加快的呼吸,能……
恋雪也僵住了。她微微侧过头,樱粉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对、对不起!”狛治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整个人往后挪了一大截,“我、我不是故意的!你、你没事吧?”
“没、没事……”恋雪也手忙脚乱地坐直身体,低着头整理凌乱的衣襟,耳尖红得透明。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在草地上,谁也不敢看谁。
远处的山茶树上,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良久,狛治听见恋雪很轻很轻地说:
“……谢谢狛治君接住我。”
狛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跳动,跳得他头晕目眩。
最终,他只憋出一句:“……应该的。”
那天下午,两人之间的气氛一直怪怪的。狛治练拳时频频出错,庆藏师父骂他“魂被猫叼走了”。恋雪看书时也总走神,一页书看了半个时辰都没翻。
但傍晚狛治去送药时,恋雪却叫住了他。
“狛治君。”
“嗯?”
“这个……”恋雪从矮几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给你。”
狛治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双崭新的布袜。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缝的。
“我看你的袜子破了……”恋雪的声音越来越小,“就……就缝了一双。不知道合不合脚……”
狛治呆呆地看着手里的袜子,又看看恋雪——女孩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脸颊又开始泛红。
他忽然觉得,胸腔里那种陌生的、柔软的东西,在这一刻膨胀到了极致。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我……我很喜欢。”
恋雪抬起头,对他笑了。
那个笑容,狛治觉得,他大概一辈子都忘不掉。
傍晚
那天晚上,狛治回到江户城的小屋时,父亲已经睡了。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手里那双袜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夜幕已经降临,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远处的山影轮廓模糊,山脚下,道扬的灯光应该还亮着。
他想起清晨的粥,想起庆藏师父洪亮的笑声,想起拳法练习时滴落的汗水,想起檐廊下恋雪读书的声音,想起她微笑时弯起的眼睛,想起她泛红的脸颊,想起她说“狛治君已经很厉害了”。
他想起一个月前的自己——那个在贫民窟里挣扎,为了几文钱可以去偷去抢,眼神凶狠得像野兽的少年。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掌心里有练拳磨出的茧,有旧伤留下的疤。但这双手现在会煎药,会扶人走路,会小心翼翼地摘花,会接过一双崭新的、带着温度的袜子。
狛治忽然明白了什么。
重生,大概就是这样吧。
不是忘记过去,不是抹去伤痕。
而是在旧的伤口上,长出新的、柔软的肉芽。是在黑暗的土壤里,开出第一朵怯生生的花。
他握紧手,把袜子贴在胸口。
那里,心脏正平稳而有力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