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天阳便带着狛治回到了山脚下的道扬。
狛治这一路上异常沉默,只是紧紧跟着天阳的脚步,那双长睫毛下的眼睛不时警惕地扫视四周,像一只刚被带离巢穴的幼兽。当道扬那老旧但整洁的木门出现在视线中时,他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
“就是这里。”天阳推开院门。
院子里,庆藏已经起来了,正赤着上身在做晨练。他练只是最基础的伸展、踢腿、挥拳,但每一式都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顺畅感,肌肉在晨光下随着动作绷紧又舒展。
听见动静,庆藏收势转身,看见天阳身后的狛治,眼睛一亮。
“哎呀!天阳小哥回来啦!这位是——”
“狛治。”天阳简短地介绍,“就是信里提到的那孩子。”
“哦哦!”庆藏大步走过来,在狛治面前站定,弯腰凑近打量他。那张胡子拉碴的大脸突然凑到眼前,狛治本能地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又强行站定,挺起胸膛与庆藏对视。
“嗯……眼神不错!”庆藏咧嘴笑了,露出白牙,“就是瘦了点,多吃点饭!对了,吃早饭了吗?我刚煮了粥——”
“庆藏先生。”天阳打断他,“老师呢?”
“在里屋看恋雪呢。”庆藏指了指道扬后方,“你们先进去吧,我去把粥盛出来!”
天阳点点头,带着狛治穿过道扬。
狛治忍不住四下打量——这个地方和他住的贫民窟简直是两个世界。地板擦得发亮,墙上那个巨大的“武”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感。但他同时也注意到,这么大的道扬,冷清得可怕。没有其他弟子的呼喝声,只有清晨的风穿过空荡的走廊。
起居区的和室里,无惨正在给恋雪诊脉。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天阳身后的狛治身上。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平静无波,却让狛治瞬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就像被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盯上,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老师。”天阳在门边跪下,“人带回来了。”
无惨收回诊脉的手,示意恋雪躺好,然后起身走到外间。狛治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抬头。”无惨的声音很平淡。
狛治咬着牙抬起头。
无惨打量着他——少年约莫十二三岁,个子在同龄人中算高的,但瘦得厉害,破烂衣服,脸上脏兮兮的,但那双眼睛异常明亮,眼神里有野兽般的警惕,也有孤注一掷的决绝。最特别的是那对睫毛,长得几乎能在眼下投出阴影。
“名字。”无惨问。
“……狛治。”
“年龄。”
“十三。”
“为什么偷钱?”
狛治的身体绷紧了:“为了……救父亲。”
“除了偷,还做过什么?”
“……在码头搬货,在工地挖土,洗过碗,扫过街……什么都做过。”狛治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挣的钱……不够买药。”
无惨沉默了。他走到狛治面前,忽然伸出手——狛治本能地想躲,但那只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
几秒钟后,无惨松开手。
“很顽强,营养不良,但体质基础不错。”他看向天阳,“你判断得对,确实是个苗子。”
天阳微微颔首。
无惨重新看向狛治:“你父亲的病情,天阳已经告诉我了。我可以治,但需要时间,也需要昂贵的药材。你愿意用工作来抵偿治疗费用,对吗?”
“是!”狛治用力点头,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我什么都能做!搬东西、打扫、煮饭、照顾病人——我都能做!”
“很好。”无惨转身走到窗边矮桌前,开始写东西,“那我们就签一份协议。从今天起,你在这座道扬工作,主要任务是协助照顾恋雪——也就是里面那位生病的女孩。工作内容包括但不限于煎药、陪护、打扫她的房间、协助她进行康复训练。此外,道扬的日常杂务你也要分担。”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工作时间从卯时到酉时,午时休息一个时辰。每月休两日。食宿道扬提供。作为报酬,你父亲的医药费全免,治疗期间你本人也包食宿。有问题吗?”
狛治愣愣地听着。这份条件……好得不像真的。包食宿,父亲的药费全免,而他只需要工作……
“没、没问题!”他连忙说,“我一定会好好做!”
“口说无凭。”无惨写完最后一笔,将纸推到他面前,“按个手印。这份协议一式两份,你一份,我一份。”
狛治看着那张纸——上面的字他认识的不多,但大概能看懂意思。他咬了咬牙,用拇指蘸了印泥,在纸上按下一个清晰的指印。
无惨将协议收好,转头对天阳说:“带他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庆藏应该有多余的道扬服。”
“是。”
半个时辰后
洗去一身污垢,换上干净白色道扬服的狛治,站在和室门口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那身衣服对他而言有些宽大,但干干净净,还带着皂角的清香。这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穿这么完整的、没有补丁的衣服。
“进来吧。”无惨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狛治深吸一口气,拉开纸门。
和室里,恋雪已经坐起来了,靠在一个叠起的被褥上。她穿着浅粉色的寝衣,黑色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露出苍白但清秀的小脸。看见狛治进来,她微微睁大眼睛,樱粉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好奇。
“恋雪,这位是狛治。”无惨站在窗边,声音平静,“从今天起,他会协助照顾你。煎药、陪护、还有之后康复训练时的辅助,都由他负责。”
恋雪看着狛治,轻轻点头:“麻烦你了。”
狛治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应。他习惯了贫民窟里的粗声粗气,习惯了码头工友的脏话连篇,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与这样一个看起来像瓷娃娃般脆弱的女孩说话。
“说‘请多关照’。”天阳在他身后低声提醒。
“……请、请多关照。”狛治笨拙地鞠躬。
恋雪抿嘴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整个房间都亮了起来。
无惨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庆藏。”
“在!”一直候在门外的庆藏连忙探头。
“这孩子,不能光照顾病人。”无惨指了指狛治,“恋雪睡觉的时候,他没事做。天阳说他是个习武的好苗子——”
他顿了顿,看向庆藏:
“既然如此,你教他拳法吧。”
话音落下,和室里一片寂静。
狛治呆呆地看着无惨,又看看庆藏,大脑一时没转过弯来。
庆藏也愣了愣,但随即,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好啊!”他大步走进来,一巴掌拍在狛治肩上——力道大得让狛治一个趔趄,“小子,听见没?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素流道扬的弟子了!”
“弟、弟子?”狛治结结巴巴地问,“可是……我、我偷过东西,打过架,还被官府抓过……”
“那又怎样?”庆藏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笑容爽朗得近乎没心没肺,“谁年轻时候没干过几件混账事?重要的是现在!你想改过自新,想救你父亲,想好好活下去——这就够了!重生吧,少年!”
他用力揉了揉狛治的头发,把刚梳整齐的黑发揉得一团乱: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从今天起,你就是素流道扬的新弟子狛治!给我挺直腰板,堂堂正正地活着!”
狛治呆呆地看着庆藏,看着那张笑得毫无阴霾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期待。
忽然,他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深深鞠躬:“是……师父!”
“好!好!”庆藏大笑,转头看向恋雪,“恋雪,你看,咱们道扬终于有弟子啦!”
恋雪也笑了,樱粉色的眼睛里闪着温柔的光:“嗯,欢迎你,狛治君。”
狛治抬起头,目光与恋雪对上。
那一刻,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这个苍白脆弱的女孩,和这个空旷冷清的道扬,似乎……并没有那么陌生了。
————
午后,狛治家
安排好在道扬的一切后,无惨和天阳在狛治的带领下,前往贫民窟深处那个破旧的窝棚。
狛治一路上都很紧张,不断解释:“那个……家里很破……父亲他……可能看起来不太……”
“我是医生。”无惨打断他,“病人的样子,我见得多了。”
狛治闭嘴了。
当窝棚出现在眼前时,无惨的脚步顿了顿。他见过太多贫穷,但这个窝棚的破败程度,依然超出了他的预期。
狛治抢先一步跑进去,跪在草席边:“父亲!父亲!我找到医生了!很厉害的医生!”
草席上的男人缓缓睁开眼睛。他的意识似乎不太清醒,目光涣散,但当看见狛治时,眼中还是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狛治……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狛治握住父亲的手,声音哽咽,“这位是浅井医师,他,他答应救您了!”
无惨走进窝棚,在男人身边蹲下。他没有在意地上脏污,直接伸手诊脉。
他检查得比天阳更仔细。手指搭在腕上足有一刻钟,期间还检查了舌苔、眼底、按压了腹部几个穴位。狛治跪在一旁,紧张得几乎要停止呼吸。
良久,无惨收回手。
“能治。”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到的灰尘,“但需要时间,也需要换地方。这里的环境太差,不适合养病。”
狛治的眼睛亮了起来:“那……要搬去哪里?”
“我在江户有一处闲置的屋子,可以暂时借给你们住。”无惨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开始写药方,“天阳,你去‘松寿堂’把药抓回来,再雇两个人,把他父亲抬过去。”
“是。”
“至于你——”无惨看向狛治,“白天在道扬工作,晚上可以回去照顾父亲。我会打点好街坊照看他,放心。”
狛治跪下来,用力磕头:“多谢……多谢浅井大人!我……我真的……”
“起来。”无惨的声音依旧平淡,“这份恩情,你用工作还。把恋雪照顾好,把庆藏教你的拳法练好,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是!”
——-
接下来的日子
无惨的时间规划极其清晰。
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白天的工作都安排在了避光的室内,但对一个活了百年、习惯了同时处理多重事务的鬼王来说,这样的节奏甚至可以说……悠闲。
他还有余裕。
有余裕在去道扬的路上,在夜晚的小摊上顺手买一本新出的绘本,带给恋雪解闷。
有余裕在检查狛治父亲病情时,多问几句“今天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
有余裕在庆藏教狛治练拳时,坐在廊下静静看一会儿。
道扬的气氛,在这段日子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从前空旷冷清的练习扬,现在每天清晨都会响起庆藏洪亮的指导声和狛治用力的呼喝声。那个黑发少年像是要把过去所有缺失的力量都补回来,练拳练到浑身湿透也不肯停,直到庆藏强行按住他,骂他“臭小子不要命了”。
恋雪的身体也在慢慢好转。虽然还是虚弱,但已经能坐起来看书,能在狛治的搀扶下在院子里慢慢走一圈。她的话比以前多了些,笑容也多了些。偶尔狛治练拳时出了丑,她会掩嘴轻笑,笑得狛治满脸通红。
两人的关系,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悄然发生着变化。
狛治起初很拘谨,每次靠近恋雪都会紧张得同手同脚。但渐渐地,他发现恋雪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娇气——她会在他练拳太拼命时小声提醒“狛治君,休息一下吧”,会在他因为父亲病情担忧时笨拙地安慰“浅井医师很厉害的,一定会好的”,甚至会在他带回路边摘的野花时,脸红红地说“谢谢,很漂亮”。
而恋雪也发现,这个看起来凶巴巴、眼神像野兽的少年,其实细心得出奇。他会记得在她喝苦药时,准备好一颗糖渍梅子。会在她做康复训练累得站不稳时,第一时间伸手扶住,却又迅速收回手,耳朵通红。会在她看书时,默默坐在不远处练拳,偶尔偷瞄她一眼,被抓包就慌慌张张地移开视线。
这些细微的变化,无惨都看在眼里。
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在某次离开道扬前,对庆藏淡淡说了句:“两个孩子相处得不错。”
庆藏挠挠头,咧嘴笑了:“是啊!狛治那小子,别看他平时凶巴巴的,对恋雪可上心了!这样也好,恋雪有个伴,性格都开朗多了!”
无惨点点头,提起药箱离开了。
一个月后
狛治父亲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皮包骨头的身体终于有了些肉。
无惨将后续治疗交给了江户一位他熟悉的老医生——那位医生曾受过浅井一族的恩惠,对无惨极为尊敬,接手后必然会尽心尽力。
“你父亲的情况已经过了最危险的阶段。”无惨对狛治说,“接下来的调理需要时间,但不需要我每天都来了。你要做的,是白天在道扬好好工作、练拳,晚上回去陪陪父亲。药按时煎,医嘱按时执行,就不会有大问题。”
狛治深深鞠躬:“是……多谢医师。”
“不用谢我。”无惨看着这个已经比一个月前壮实了不少的少年,“这是你自己争取来的机会。继续努力,别辜负了庆藏的教导,也别辜负了恋雪的信任。你的双拳,应为了守护而挥动。”
狛治用力点头。
那之后,无惨去道扬的频率降低了些,但每次去,都会多停留一会儿。
有时是给恋雪带一本新的故事书——那孩子最近迷上了《竹取物语》,每次看得入迷时,樱粉色的眼睛会亮晶晶的。
有时是检查狛治的拳法进度——庆藏教得很认真,狛治学得更拼命,短短一个月,已经能把素流的基础套路打得像模像样了。
更多时候,他只是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两个孩子。
恋雪坐在檐廊边看书,狛治在院子里练拳。阳光透过山茶树的枝叶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恋雪抬起头,对练拳的狛治微微一笑;偶尔狛治停下来擦汗,偷偷看恋雪一眼。
很安静。
很平常。
但无惨知道,这份安静和平常,对这两个孩子来说,是多么珍贵的东西。
一个是从小体弱多病、失去母亲、差点没命的女孩。
一个是贫民窟里挣扎求生、为救父亲不惜走上歧路的少年。
他们本该在各自痛苦的轨道上继续滑落,却因为一封信、一次相遇、一个选择,在这里相遇了。
然后,开始慢慢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