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完全沉到山脊线以下时,马车停在了道扬门口。
说是道扬,其实只是一栋相当老旧的木构建筑。门扉上挂着的牌匾已经褪色,“素流道扬”四个字却依然清晰有力,显然是有人定期仔细擦拭。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其整洁。
天阳先下车,警惕地扫视四周——没有异常之鬼的气息,没有埋伏,只有山间寻常的虫鸣和风声。他转身掀开车帘,无惨提着药箱缓步走下。
几乎就在他们站定的同时,道扬的门“哗啦”一声拉开了。
一个中年汉子站在门口。
他身材魁梧,肩宽背厚,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色道扬服,背后用墨笔写着大大的“素流”二字。脸上胡子拉碴,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劳作的人。但此刻他脸上挂着极其爽朗的笑容,眼睛眯成两条缝,露出一口白牙。
“哎呀!真的来了!”汉子的声音洪亮,在黑暗山间的寂静中格外清晰,“我还以为那封信石沉大海了呢!快请进,快请进!”
他大步迎上来,动作间带着习武之人的利落,却在距离无惨三步时停下,郑重地躬身行礼:
“在下庆藏,多谢浅井医师远道而来!”
无惨微微颔首:“不必多礼。病人在哪?”
“在里面,在里面!”庆藏连忙引路,边走边絮叨,“小女恋雪,今年九岁,从小身体就弱。这次从开春就不好,前几天突然高烧,请了附近镇上的大夫来看,开了药也不见好……我实在是……”
他的声音依然洪亮,语速很快,像是要用这种喧闹掩盖什么。但无惨走在他身后,看得清楚——这个汉子背在身后的双手,手指在微微颤抖。白色道扬服的袖口处,有极细微的、反复搓洗也未能完全褪去的暗色污渍,那是搬运重物时留下的磨损和汗渍。
道扬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干净。
练习用的木板地擦得发亮,正面墙上挂着一幅笔力遒劲的“武”字,墨迹已经有些年头了。整个空间空旷得有些凄凉——没有弟子练习的呼喝声,只有寂静。
庆藏领着他们穿过道扬,来到后面的起居区。
一间小小的和室里,榻榻米上铺着被褥,一个女孩躺在那里。
她穿着粉色小袖,黑色的长发在枕边散开,衬得脸色更加苍白。听见脚步声,她努力睁开眼,那双樱粉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却也格外虚弱。
“父亲……”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恋雪,医师来了!”庆藏跪坐到女儿身边,握住她的手,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但无惨看见他握住女儿手的那只大手,指节捏得发白,“这位是京都来的浅井医师,很厉害的!你马上就会好起来了!”
恋雪微微转过头,看向无惨。她的目光在天阳身上停留了一瞬——那双熔金色的斑纹即使在黄昏光线下也隐约可见——然后回到无惨脸上。
“……麻烦您了。”她轻声说,声音里满是歉意,“对不起……让您跑这么远……”
无惨在她身边跪下,打开药箱,“伸手。”
恋雪怯生生地伸出手腕。她的手腕纤细得可怕,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无惨将手指搭在她腕上,闭上眼睛。
静。
和室里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
庆藏跪在一旁,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他紧紧盯着无惨的脸,想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表情中读出什么,却什么也读不出来。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黝黑的脸颊滑下来。
天阳站在门边,目光扫过整个房间。通透世界无声展开,将女孩体内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脏腑虚弱,气血两亏,经脉中有一股奇异的、时断时续的“气”在紊乱流转。那不是普通疾病,是某种先天性的体质问题,在这次高烧的冲击下彻底爆发了。
良久,无惨睁开眼睛。
“怎么样?”庆藏的声音有些发紧。
“能治。”无惨收回手,“但需要时间。”
庆藏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肩膀瞬间垮了下来。他深深低下头,额头抵在榻榻米上:“多谢……多谢医师……只要恋雪能好,要我做什么都行……”
“父亲……”恋雪的眼睛红了,“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如果我身体好一点……母亲也不会……”
“傻孩子,说什么呢!”庆藏猛地抬起头,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娘那是……哎,总之跟你没关系!你现在只要好好养病,就是对我最大的孝顺了!”
无惨没有参与这对父女的对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的矮桌前,开始写药方。
笔尖在纸上滑动,字迹工整而精准。一味味药材的名字被写下,配伍、剂量、煎煮方法,每一样都详细注明。但写到第七味时,他的笔顿了顿。
“天阳。”他头也不回地说。
“在。”
“药箱里,龙脑、犀角、还有那支五十年份的山参,都用完了。”
天阳走到药箱前检查,点头:“确实。这些是固本培元方里的关键药材,寻常药铺不一定有存货。”
无惨看向窗外——夜晚,对鬼来说才是活动的时间。
“你去一趟江户,‘松寿堂’应该还有存货。”他将写好的药方撕下一半,“这些先抓回来,明天一早就要用。剩下的药材,我明天亲自去配。”
“是。”天阳接过药方和钱袋,转身欲走,又停下,“老师,您一个人在这里……”
“无妨。”无惨重新坐下,开始检查恋雪的舌苔,“庆藏先生会照应的。”
庆藏连忙点头:“对对对!医师您放心!虽然我这道扬破,但房间管够!我这就去收拾!”
天阳深深看了无惨一眼,见老师微微颔首,这才转身离去。
脚步声远去后,和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无惨继续检查,动作轻柔而专业。恋雪起初有些紧张,但在无惨平静的态度感染下,渐渐放松下来。
“医师大人……”她轻声问,“我的病……真的能治好吗?”
“能。”无惨的回答简洁而肯定,“但需要你配合。按时服药,好好休息,不能着急,也不能灰心。”
“可是……”恋雪低下头,“我已经病了很久了……吃了好多药,看了好多大夫……每次都只是暂时好一点,然后又……他们都说,我这样的孩子,活不久……”
“不一样。”无惨打断她,“这次不一样。你以前看的大夫,治的是‘症状’。我在治‘病根’。”
他收回手,看着女孩樱粉色的眼睛:
“你的体质特殊,经脉比常人纤细脆弱,气血运行容易滞涩。寻常药物只能暂时补充气血,但无法强化经脉本身。所以每次好转都是暂时的,一旦遇到换季、劳累、情绪波动,病就会复发,而且一次比一次重。”
恋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次的治疗会很慢。”无惨继续说,“可能需要半年,一年,甚至更久的调养。期间你可能会觉得苦,觉得烦,觉得‘为什么还没好’。但只要你坚持下去,等经脉被彻底温养强化后,你就能像普通孩子一样跑跳,一样长大。”
恋雪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可以吗?”
“可以。”无惨顿了顿,“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从今天起,不许再因为病而说‘对不起’。”无惨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生病不是你的错,体弱不是你的错,你母亲的事更不是你的错。你只是个孩子,不需要为这些事道歉。”
恋雪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无惨,樱粉色的瞳孔里渐渐涌起水光。良久,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嗯………”
一旁,庆藏背过身去,用粗糙的大手狠狠抹了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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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户,夜晚的街巷
天阳走在江户的街道上。
夜晚的江户比白天安静许多,但某些区域依然灯火通明——吉原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弦乐和笑声,商业街的夜店还开着门,偶尔有醉汉摇摇晃晃地走过。
他刻意避开了热闹的区域,专挑小巷走。药方上的药材珍贵,松寿堂是江户最大的药材商,应该还有存货。但那个位置在町人区深处,需要穿过一片鱼龙混杂的街区。
就在他拐进一条昏暗小巷时,一个身影从侧面猛地撞了上来。
动作很快,时机精准,显然是老手。
但天阳更快。
在那只手即将探入他怀中钱袋的瞬间,天阳已经扣住了对方的手腕。触感很细,是个孩子?
天阳侧身避开,手上用力一拧。对方痛哼一声,整个人被他按在墙上。
借着远处灯笼的微光,他看清了对方的脸。
一个少年。
约莫十二三岁,黑色短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脸上脏兮兮的,但那双眼睛异常明亮,睫毛长得惊人。他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破烂衣服,露出的手臂上纹着江户罪人才有的刺青。身上,手臂上,小腿上都有新旧交叠的伤痕,有些是擦伤,有些明显是被打的。
此刻,少年正死死瞪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凶狠和不甘。
“放开我!”少年嘶声道,另一只手还在挣扎。
天阳没有松手,目光落在他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除了刚才那个钱袋,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还偷了谁的钱?”天阳问,声音很平静。
“关你什么事!”少年啐了一口,“要抓就抓,少废话!”
天阳松开一只手,迅速搜了他全身。除了自己的钱袋,还有枚脏兮兮的铜钱,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饭团。
少年看见饭团被拿出来,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凶狠。
“为什么偷钱?”天阳问。
“要你管!”
“不说的话,我只能送你去官府了。”天阳松开手,但身形依然挡在巷口,“盗窃未遂,至少杖五十,你不是第一次了,至少还要关三个月。”
少年的脸色白了白,但依然咬着牙不说话。
天阳看着他。
通透世界无声展开。
少年的身体情况在视野中清晰呈现——营养不良,但骨架粗大,肌肉密度比同龄人高得多,显然是长期从事重体力劳动或……打架。肋骨,脊椎处有旧伤,左臂尺骨曾骨折,愈合得不太好。最严重的是,他体内有一股极其旺盛的、近乎蛮横的生命力,在虚弱的躯体中横冲直撞,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你重要的人病了。”天阳忽然说。
少年的身体猛地一僵。
“应该病了很久,需要昂贵的药。”天阳继续说,“你试过正经工作,但挣的钱不够。最后只能偷,只能抢。官府抓过你几次,你被打过,被关过,但出来之后还是继续偷。因为不偷,你父亲就会死。”
少年的眼睛一点点睁大,那种凶狠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了,变成了震惊和……一丝恐惧。
“你……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药味。”天阳指了指他衣服上几处不起眼的污渍,“当归、黄芪、甘草……都是补气养血的药材。而且你指甲缝里有泥,不是街上的泥,是城外河滩那种黏土——这说明你白天在码头或工地干活。你身上的刺青说明你是惯犯,所以你晚上来偷钱,对吗?”
少年呆呆地看着他,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良久,他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
“……是。”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父亲……病了很多年了。大夫说需要好药养着,但那些药……太贵了。我白天在码头搬货,一天挣十文,一副药要五十文,六十文……根本不够。”
他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凶狠,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绝望:
“所以我就偷。偷不到就抢。被抓住了,打一顿,关几天,放出来继续偷。只要父亲能吃上药,我怎么样都行。”
天阳沉默地看着他。
这个少年身上有一种东西,让他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他和老师游历时见过的人。想起了在北方村落为了保护弟弟妹妹,独自对抗野狼的农家孩子;想起了在西国边境,为了给妹妹换一口吃的,跪在雪地里乞讨的流浪儿;想起了……那个为了守护重要的人,愿意付出一切的自己。
“带我去看看你父亲。”天阳说。
少年猛地抬头,眼神重新变得警惕:“你想干什么?”
“我是个医生。”天阳指了指自己的药箱——那是在离开道扬前,无惨让他带上的备用药箱,“虽然不是顶尖的,但至少能看看情况。”
“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天阳转身,“那就继续偷,直到有一天被打死,或者被抓去流放。到时候你父亲没人照顾,一样会死。”
他走了两步。
身后传来少年的声音:“……等等。”
天阳停下,没有回头。
“你……真的能帮我?”少年的声音在颤抖。
“不一定。”天阳实话实说,“但如果情况真的很糟,我的老师说不定有办法。”
“你的老师?”
“一个比我有本事得多的医生。”天阳转过身,看着少年,“但前提是,我要先确认你父亲的情况,以及……你是否值得帮助。”
少年咬了咬牙,最终点头:“……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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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贫民窟深处
少年的“家”比天阳想象的更破。
那是一个用废弃木板和油毡布搭成的窝棚,勉强能挡雨,但四面漏风。里面只有一张破草席,一个缺了口的陶罐,还有一堆捡来的破布充当被褥。
草席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骨瘦如柴,脸色蜡黄,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天阳蹲下身检查,眉头渐渐皱紧。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不仅仅是病——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加上积劳成疾,加上没有得到及时治疗,导致身体机能全面衰竭。这个状态,寻常药物已经很难起效了。
“怎么样?”少年跪在一旁,紧张地问。
天阳收回手,沉默了片刻。
“很糟。”他如实说,“非常糟,你父亲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普通药物治不了,需要非常特殊的调理,而且需要很长时间。”
少年的脸色瞬间惨白:“那……那怎么办……”
“我说了,我的老师可能有办法。”天阳看着他,“但治疗费用会非常昂贵,不是偷几个钱袋就能解决的。”
“多少钱?”少年咬牙问,“我可以去挣!什么活我都干!我可以一天干三份工!我,我不睡觉!也不吃东西!我可以——”
“不是钱的问题。”天阳打断他,“是‘代价’的问题。我老师的治疗,需要病人和家属付出相应的代价。”
少年愣住了:“代价……什么代价?”
天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这个少年——破烂衣服下是营养不良,却常年锻炼,在街头搏杀养出的依然壮硕的身体。那双眼睛里有着野兽般的生存意志,为了救父亲可以去做任何事。而且,从刚才交手的情况看,他的反应速度、力量、韧性,都远超同龄人,是个天生的习武苗子。
更重要的是,他有照顾病人的经验。在那种极端条件下能让父亲活到现在,已经说明他足够细心和坚韧。
而老师那边……恋雪需要长期照顾,庆藏白天要工作,鬼,白天无法细致看护。如果有一个可靠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天阳问。
“……狛治。”
“狛治。”天阳重复这个名字,“守护神社的狛犬吗……好名字。如果有一个机会,能让你父亲得到治疗,但你需要为我的老师工作一段时间,来抵偿治疗费用。你愿意吗?”
狛治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愿意!我当然愿意!做什么都行!”
“先别答应得太快。”天阳站起身,“这份工作不轻松。需要细心,需要耐心,需要能吃苦。而且可能要离开江户,去城外的一个道扬。你的父亲不用担心,老师会安排。"
“道扬?”狛治愣了愣。
“嗯。”天阳点头,“我的老师现在在那里治疗另一个病人,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孩。她需要长期调理,不需要医生一直盯着,但白天没人照顾。如果你愿意,可以去帮忙照料,同时也能学习一些基本的医药知识,对你父亲后续的康复也有帮助。”
狛治几乎没有犹豫:“我去!只要能救父亲,让我做什么都行!当牛做马,我都做!”
天阳看着他眼中那份近乎决绝的坚定,轻轻点头。
“那就跟我来。”他转身走出窝棚,“我带你去见我的老师。但记住——”
他回头,看着狛治:
“如果你答应这份工作,就必须做到最好。那个女孩的身体很弱,不能有半点疏忽。我的老师对工作的要求也很严格,如果达不到标准,他随时会终止治疗协议。”
狛治用力点头,眼中燃烧着希望的火光:
“我会做到的!我发誓!”
天阳不再多言,转身朝巷口走去。
狛治最后看了一眼窝棚里奄奄一息的父亲,咬了咬牙,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