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是光滑如镜的木质地板,延伸至视野尽头。头顶没有天空,只有层层叠叠、错落有致的日式建筑檐角与回廊,像一座被打碎又重组的巨大迷宫,悬浮在无垠的黑暗之中。纸门开合无声,廊桥纵横交错,一切违背常理,却又在某种韵律中维持着诡异的平衡。
而这一切,都与她和怀中的琵琶相连。
鸣女跪坐在无限城中央一处宽敞的和室中,指尖轻触琴弦。随着她一个极细微的拨动,远处一扇纸门无声滑开;再一拂弦,头顶一条回廊缓缓旋转角度。整个空间如同她肢体的延伸,每一个音符都能引发结构的变幻。
“感觉如何?”
无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今日穿着简单的深灰色小袖,坐在鸣女身后三步处,平静地看着她尝试操控这片空间。
“很……奇妙。”鸣女的声音有些发颤,“就像……这整座城,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本来就是。”无惨淡淡道,“无限城是你的血鬼术具象化的产物。它诞生于你的音乐,成长于你的意念。在这里,你就是法则。”
鸣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曾经因为常年弹琴而长满厚茧的手,如今在转化为鬼后变得光滑苍白,但指尖触碰琴弦时的感知力,却增强了十倍不止。她能“听见”这座城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扇门的开合,每一处结构的调整。
“可是……大人……”她犹豫道,“我还不熟练。有时想开一扇门,却让整条走廊旋转。有时想调整一个房间的位置,却引发了连锁反应……”
“正常。”无惨站起身,走到和室边缘,俯瞰下方错综复杂的结构,“血鬼术的掌控需要时间。尤其是像无限城这样规模宏大、功能复杂的术——它不是一个静态的造物,而是一个会随着你成长而成长的‘活的空间’。”
他转身看向鸣女:“接下来三个月,你每天需要在这里练习。如何精准控制,如何划分区域,如何设置权限。但记住——”
“无限城的核心控制权永远只属于你。我的建议只是建议,最终如何构建、如何管理,由你决定。因为只有你,能‘听见’这座城真正想要成为的样子。”
鸣女用力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抚过琵琶的紫檀木琴身。
她想起转化那一夜——无惨将选择摆在她面前时,那双深邃眼睛里毫无欺瞒的坦然。
但当真正成为鬼,当血鬼术觉醒的瞬间,无限城从琵琶声中诞生的那一刻——
她还是被震撼了。
原来音乐可以做到这种事。
原来她的琵琶声,可以创造一个世界。
“今天先练习区域划分。”无惨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试着在西北角开辟一个固定的、不受日常结构调整影响的空间。需要有独立的出入口。”
“是。”
鸣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手指落弦。
铮——
一声悠长的泛音扩散开来。远处,无限城西北角的建筑开始移动——回廊旋转,房间重组,纸门开合。在某种无形的韵律引导下,那片区域的结构逐渐稳定,形成一个独立的立方体空间,四面墙壁厚重,仅有一扇隐蔽的拉门作为入口。
无惨微微颔首:“不错。你的控制力比预想的更强。”
鸣女睁开眼睛,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休息一刻钟。”无惨走回原位坐下,“然后继续。下一个区域。”
————
三个月后
无限城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鸣女如同一位最高明的建筑师,将原本混乱悬浮的建筑群,梳理成有明确功能区分的复合空间。
中央区域是公共区——一个巨大的、挑高的和室,足以容纳上百人。这里是鬼们聚会的地方,每月十五,跟随无惨的鬼会聚集于此,分享情报,交流近况,有时只是单纯地坐在一起,听鸣女弹一曲琵琶。
东区被划分为生活区。数十个独立的小院落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每个院落都有独立的起居室、茶室和小庭院。无惨、天阳、黑死牟、珠世等人都有了自己的固定居所。
西区是研究区。珠世将她的整个实验室搬了进来——那些精密的仪器、培养皿、文献资料,如今安全地存放在无限城最深处,由鸣女设置了三重空间隔离,除非得到许可,否则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南区是训练区。开阔的扬地足以进行实战练习,黑死牟有时会在这里指导新转化的鬼控制力量。
这一日,公共和室内难得聚集了大部分核心成员。
鸣女坐在主位旁的矮台上,怀中抱着琵琶,指尖流淌出一段舒缓的旋律。那音乐如同无形的丝线,温柔地调整着空间内的光线、温度甚至气流,让每个人都感到舒适放松。
天阳盘膝坐在窗边,熔金色的斑纹在无限城柔和的光线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晕。他闭目养神,似乎在感受鸣女音乐中的韵律。
黑死牟则坐在角落,六只眼睛偶尔注视弟弟,偶尔注视鸣女弹奏的手。
椿正在向无惨汇报商会近况:“……京都的三家分店这个季度的盈利增长了十五%,主要是贵族阶层需求激增。另外,九州那边传来消息,有荷兰商船带来了新的染料样本,我已经派人去接触了。”
无惨静静听着,手中把玩着一枚淡蓝色的晶体——那是珠世最新一批破晓酶提取物的凝结体,在光线映照下泛着梦幻般的光泽。
“染料的事你全权处理。”他说,“如果有特殊品种,优先收购。”
“明白。”
这时,珠世从研究区方向走来,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脸上带着罕见的兴奋神色。
“无惨大人,”她在无惨面前跪下,将木盒呈上,“抑制剂的改良版,完成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无惨打开木盒,里面整齐排列着十二个琉璃小瓶,瓶中装着淡金色的液体,在光线下微微荡漾。
“这是……”椿轻声问。
“能让低级鬼摆脱‘必须食用完整血肉’限制的药物。”珠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经过四百次实验调整,我终于找到了稳定的配方。服用后,鬼只需要定期摄入鲜血液——就能维持细胞活性,抑制对完整血肉的渴望。”
和室内一片寂静。
连鸣女的琵琶声都停了下来。
天阳睁开眼睛,眼中金色光晕微微波动。黑死牟的六只眼睛全部转向珠世手中的木盒。椿屏住了呼吸。
这意味着什么,在扬每个人都清楚。
这意味着那些刚刚转化、意志还不够坚定、容易被嗜血本能控制的低级鬼,有了第二条路。意味着那些不想伤害无辜、却又难以抑制本能的鬼,有了选择的可能。意味着无惨百年来追寻的“鬼的救赎之路”,又向前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无惨拿起一个小瓶,对着光线仔细观察。良久,他轻声问:“副作用?”
“初期会有三到五天的虚弱期,力量可能会下降一些。”珠世迅速回答,“之后逐渐恢复。长期服用对再生能力有轻微抑制,但可以通过定期休眠来抵消。”
无惨的嘴角,极轻地扬起了一个弧度。
“很好。”他将小瓶放回木盒,“首批生产五十份,给新转化的鬼试用。记录所有数据。”
“是!”
珠世退下后,和室内的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椿开始讲述商会遇到的趣事,天阳偶尔插话询问细节,连黑死牟都微微放松了坐姿。
鸣女重新开始弹奏,这次的旋律轻快了许多,像春日山涧的流水。
无惨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这是他难得的放松时刻。
无限城的建立,不仅给了鬼们一个安全的据点,更给了他们一个“家”。在这里,他们不必隐藏身份,不必时刻警惕,可以像普通人一样交流、休息、甚至争吵。鸣女的琵琶声如同这个空间的脉搏,温柔地维系着一切。
珠世的研究突破,则让他肩上的重担轻了一分。每多一种抑制本能的方法,每多一条不伤害无辜的路径,他百年来的坚持就多一分意义。
也许……真的有一天。
他们可以不惧阳光,可以不伤无辜,可以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不是为了统治,不是为了掠夺。
只是为了活着。
为了有尊严地活着。
他睁开眼,看向正在弹奏的鸣女。
她的神情专注而平和,指尖在琴弦上跳跃的样子,与三个月前那个在破屋里满脸血污、歇斯底里弹奏的女人判若两人。无限城的构建不仅锻炼了她的血鬼术,更治愈了她的灵魂。在这里,她的音乐被需要、被尊重、被理解。
他又看向天阳,闭目聆听音乐的样子,额间熔金色的斑纹柔和地发光。从那个不愿说话的孩童,到如今的“天阳”,这条路他走得艰难却无悔。
黑死牟、珠世、椿……每一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在这条黑暗的道路上,点亮一盏小小的灯。
够了。
无惨对自己说。
能有这些人同行,够了。
————
数日后,无限城私人书房
无惨坐在书案前,处理积压的求医信件。
“浅井医师世家”的名声在民间流传了百年,虽然他已经很少亲自出诊,但仍会定期查看信件,挑选一些特殊病例介入。珠世研发的许多药物,最初的灵感都来自于这些真实病例。
大部分信件都很寻常——疑难杂症、穷苦人家付不起诊费、地方医生束手无策的病症。无惨快速浏览,将需要转给珠世研究的归类,将可以推荐给其他医师的分开。
然后,他翻到了一封特殊的信。
信纸粗糙泛黄,墨迹有些晕开,显然写信人并不常执笔。但字迹却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一个笔画都写得极其认真,横平竖直,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那是只有不常写字的人,才会有的笨拙的郑重。
敬呈 浅井医师阁下:
冒昧写信打扰,万分惶恐。小人名庆藏,在江户城外十里处的山脚下开设一家小小拳法道扬,虽名为道扬,实则门庭冷落,至今无一弟子。
家境贫寒,平日靠接些搬运、修缮的杂役零工勉强维生。本不该有此奢望叨扰名医,但小女恋雪,年方九岁,自幼体弱,今春换季又染重疾,高烧七日不退,已至奄奄一息之境。
内人因日夜照料,心力交瘁,于三日前……投河自尽。
小人已穷尽所有,实在走投无路,听闻京都浅井一族医术通神,常有仁心救济贫苦,故冒死写信,望医师垂怜。
不敢求医师亲临,只求赐一纸药方,指点迷津。若能救小女性命,小人愿此生为医师做牛做马,以报恩德。
恳请,恳请。
——落魄武人 庆藏 泣血叩首
信的最后,墨迹被水渍晕开大片,不知是泪水还是其他。
无惨拿着信纸,久久未动。
他见过太多苦难的信件。战乱中失去一切的家庭,瘟疫里奄奄一息的孩子,被权贵欺压至家破人亡的百姓……百年行医,他的心本该早已麻木。
但这封信不一样。
不是因为病情有多特殊——孩童高烧,在医疗条件落后的时代确实凶险,但对无惨来说并非难题。
而是因为字里行间那种矛盾感。
字迹工整笨拙,显然写信人不常执笔,却写得极其认真。语气卑微惶恐,但措辞间又隐隐透着一股武人特有的、笔直不屈的筋骨。开篇自称“小人”,结尾却堂堂正正写下“落魄武人”——不是浪人,不是贱民,是武人。即使落魄至此,即使道扬空无一人,即使要靠做杂役维生,他依然认定自己是个武人。
还有那句“投河自尽”——写得那么平静,平静得可怕。无惨能想象,那个男人在写下这四个字时,手一定在抖,心一定在滴血,但他还是用最工整的笔画,把妻子的死因写了下来。没有抱怨命运,没有哭诉不公,只是陈述事实。
然后继续求救。
救女儿。
无惨闭上眼睛。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城外,一座老旧的道扬。一个身材魁梧、性子豪爽的汉子,白天在码头或工地扛包搬货,和工友们大声谈笑,用汗水换几枚铜钱。晚上回到空荡荡的道扬,面对病重的女儿,面对妻子投河后空了一半的床铺,咬着牙,点亮油灯,用那双握惯了拳头、搬惯了重物的粗糙大手,笨拙地拿起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这封信。
不是求钱财,不是求出头。
只是求一个药方,求女儿能活。
无惨睁开眼,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他站起身,拉开书房的门。
廊下,天阳正在庭院中练习挥刀——见无惨出来,他收刀转身。
“老师?”天阳察觉到无惨神色中的异样。
“准备一下。”无惨说,“我们要出趟远门。”
“任务?”天阳立刻问,“祸津骸有动静?”
“不。”无惨摇摇头,“是私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一个父亲,在救他的女儿。”
“而我,恰好能帮上忙。”
天阳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轻轻点头:“我去准备药箱和马车。”
“嗯。去江户城外十里,那里应该有一座……很破旧的道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