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绪抱着怀里的锦袋,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炭,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主街的灯火辉煌映在她苍白的脸上,那些笑声、歌声、三味线的旋律,此刻都变成了尖锐的噪音,刺得她耳膜生疼。
她低下头,加快脚步,拐进吉原边缘那些迷宫般的小巷。
这里的灯火昏暗许多,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食物、污水和廉价酒精混合的臭味。破旧的木屋挤挨在一起,屋檐低矮得几乎要压到头顶。偶尔有醉汉从门里歪出来,看见她,咧开黄牙笑了笑,又摇摇晃晃地走开。
美绪紧紧抱着锦袋,指节捏得发白。
十枚小判金。
那位穿深紫色和服的客人说,她的琵琶值这个价。
——你弹的不是取悦别人的曲子。
——你弹的,是你自己的命。
那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荡开一圈圈她自己都不敢细看的涟漪。
可她配吗?
一个出生在吉原、七岁就被父母卖给乐坊抵债的女人,一个嫁给了赌鬼、每天挨打受骂的乐师,一个弹着没人爱听的清冷曲调、连饭都吃不饱的穷鬼——
她配得上这样的赏识吗?
小巷尽头那间歪斜的木屋,就是她的“家”。
美绪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怀里的锦袋都被体温焐热了。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永远关不严实的破门。
屋内比外面更暗。
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墙角摇晃,映出满地狼藉——散乱的空酒瓶、打翻的饭盆、撕破的账本,还有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汗臭和劣质烟草的恶心气味。
榻榻米上,她的丈夫佐吉四仰八叉地躺着,鼾声如雷。
美绪蹑手蹑脚地走进去,绕过他的身体,走到屋子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放着她唯一的财产:一个褪色的桐木箱。箱子里是她母亲留下的、唯一没被卖掉的东西——一套浅葱色的演奏和服,已经洗得发白,袖口和衣摆都有补丁,但洗得很干净。
她跪下,打开箱子,小心翼翼地把锦袋塞进和服层层叠叠的布料深处。
动作很轻,轻得像在埋藏一个不敢见光的秘密。
可就在她盖上箱盖的瞬间——
“藏什么呢?”
嘶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美绪全身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见佐吉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手里的箱子,嘴角咧开一个贪婪的弧度。
“没、没什么……”美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只是整理衣服……”
“整理衣服?”佐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高大的身影在油灯映照下像一头逼近的野兽,“我听见了……钱的声音。”
他一把抢过箱子。
“不——!”美绪扑上去想夺回来,却被佐吉一巴掌扇在脸上。
巨大的力道让她摔倒在地,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涌起铁锈般的血腥味。
佐吉粗暴地打开箱子,抓起那套浅葱色和服,锦袋从布料中滑落,“啪”地掉在地上,系绳松开,十枚小判金滚了出来,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着诱人的金光。
时间仿佛静止了。
佐吉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倒映着那些金币的光,像两簇骤然点燃的贪婪火焰。
“金子……”他喃喃道,然后猛地看向美绪,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狂喜,再变成狰狞的暴怒,“你哪儿来的?!偷的?啊?!”
“不、不是……”美绪挣扎着想爬起来,“是客人赏的……听我弹琵琶的客人……”
“放屁!”佐吉一脚踹在她腰上,“哪个客人会赏你这种货色这么多钱?!你是不是背着我接客了?!是不是?!”
“我没有!”美绪尖叫着,泪水混着血水从脸上滑落,“我只是弹琵琶!只是弹琵琶啊!”
可佐吉根本听不进去。
他弯下腰,开始疯狂地捡地上的金币,一枚、两枚……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捡到第五枚时,他忽然停住,抬头看向美绪,眼中闪过一种更恶毒的光。
“对了,”他咧嘴笑了,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你这身衣服……也该卖了吧?虽然旧了点,但料子还行,应该能换个几百文。”
美绪的呼吸停止了。
她看着佐吉伸出手,抓住箱子里那套浅葱色和服——那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东西,是她站在舞台上时,唯一能让她感觉自己还算个人的东西。
“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要……”
佐吉已经把和服拎了起来,正对着油灯打量布料,嘴里还嘀咕着:“嗯……袖口破了,领子也磨薄了……不过洗得挺干净,卖给旧衣铺应该——”
“我说不要!!!”
美绪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
她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扑向佐吉。手指抓住和服的另一端,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
“松手!贱人!”佐吉怒吼,用力一扯。
“滋啦——”
裂帛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浅葱色的布料从中间撕裂,一半在佐吉手里,一半在美绪手里。那些细密的针脚,那些她深夜一针一线缝补的补丁,那些洗了无数次、已经薄如蝉翼的布料——全都碎了。
像她的人生一样,碎了。
美绪呆呆地看着手里那半截破布,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她听见了佐吉的笑声。
“破了?可惜了,破布卖的更便宜。”他把手里的半截和服随手一扔,弯腰继续捡地上的金币,“有了这些钱,老子能去赌个痛快……还能去‘梅本’找个漂亮游女……谁还要你这黄脸婆……”
金币碰撞的清脆声响,像一把把刀子,扎进美绪的耳朵里。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屋内——墙角那把生锈的锄头,是她去年在屋后开垦一小块菜地时用的。锄刃已经钝了,木柄被她的手磨得光滑。
佐吉还在捡钱,背对着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美绪站起来,走到墙角,拿起那把锄头。
很沉。木柄握在手里的触感粗糙而熟悉。
她转身,走回佐吉身后。
佐吉听见脚步声,不耐烦地回头:“又干什么——”
锄头落下。
不是很快,甚至有些笨拙。但很重。
钝刃砸在后脑勺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佐吉的表情凝固了,眼睛瞪大,嘴唇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晃了晃,向前扑倒,脸朝下砸在地上。
金币从他手里撒出来,滚得到处都是。
美绪站在他身后,双手还握着锄柄,呆呆地看着。
一下。
两下。
三下。
她不知道自己砸了多少下。只知道锄头起落,起落,每一次落下,都有沉闷的撞击声,都有温热的液体溅到她脸上、手上、衣服上。
直到佐吉的身体不再动弹。
直到那摊暗红色的液体,在他身下洇开,浸透了破旧的榻榻米。
美绪松开手。
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跪下来,跪在那摊血泊旁边,看着自己的双手——上面沾满了黏腻的、暗红色的液体,还在往下滴。
然后,她开始呕吐。
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和血腥味。她趴在地上,干呕得全身痉挛,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我杀人了。
我杀了佐吉。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却激不起任何波澜。没有恐惧,没有悔恨,甚至没有解脱——只有一片巨大的、死寂的空白。
像琴弦断了之后,留下的那种嗡鸣之后的寂静。
美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绕过佐吉的尸体,走到屋子另一边。她的琵琶靠在墙边,紫檀木的琴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抱起琵琶,坐下。
手指抚过琴弦,触感冰凉。
该弹什么呢?
她不知道。脑子里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那些背了千百遍的谱子,那些练了无数次的指法,全都消失了。
她只是拨动了第一根弦。
“铮——”
声音在死寂的屋里回荡,清冽,却带着一种陌生的质感。
美绪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始弹奏。
没有曲谱,没有章法。只是手指自己动了起来,在五根弦上跳跃、滑动、拨弄。音符流泻出来,不再是往日那种清冷如月、哀而不伤的调子。
而是激烈的、破碎的、像暴风雨夜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
高音尖利如尖叫,低音沉重如锤击。快速轮指像心脏狂跳,长音滑奏像血液奔流。弦在指尖震颤,琴身在怀中共鸣,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她骨头里挤出来的,从她血管里喷出来的。
她越弹越快,越弹越用力。
指甲崩断了,指尖磨破了,血珠渗出来,染红了琴弦。但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一股滚烫的东西从胸腔深处涌上来,顺着喉咙,顺着胳膊,顺着手指,全部倾泻进这把琵琶里。
畅快。
前所未有的畅快。
像憋了一辈子的气,终于呼出来了。像沉在深海里太久,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呼吸。
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还在弹。血混着泪滴在琴身上,她也还在弹。直到——
“啪!”
一根弦断了。
崩断的琴弦弹起来,在她脸颊上划出一道血痕。
音乐戛然而止。
美绪呆呆地坐着,琵琶还抱在怀里,手指还按在剩下的四根弦上。屋子里重归寂静,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角落里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然后,她听见了掌声。
很轻,很慢,但清晰。
一下。两下。三下。
美绪猛地抬头。
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两个人。
那位穿深紫色和服的客人,和他那个红发的年轻随从。他们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她,仿佛已经看了很久。
客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恐,没有厌恶,甚至没有惊讶。只是平静,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放下鼓掌的手,缓步走进屋内,鞋底踩过沾血的地板,却没有沾染一丝污迹。他在美绪面前停下,低头看她。
“弹完了?”他问,声音很轻。
美绪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低头看看自己沾满血的手,看看地上佐吉的尸体,再看看怀里断了弦的琵琶,突然意识到——自己杀人了。被看见了。要被抓走了。要死了。
可为什么……心里一点害怕都没有?
“我……”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我杀了他……”
“嗯。”客人点点头,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又回到她脸上,“然后呢?”
美绪愣住了。
然后呢?什么然后?杀人之后,不就是被官府抓走,砍头,或者吊死吗?还能有什么然后?
客人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那双深邃的暗红色眼眸里,映出她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满脸血污,头发散乱,眼睛红肿,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疯婆子。
“告诉我,”客人轻声说,“杀人时,是什么感觉?”
美绪的嘴唇颤抖。
她想起锄头落下时的触感,想起血液溅到脸上的温度,想起那种……冲破一切束缚的、近乎暴烈的畅快感。
“……不恶心。”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反而……很痛快,下手的那一刻,甚至,有点上瘾……”
客人静静地看她,良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因为麻木太久了。”他说,伸手,轻轻拂开她脸上被血黏住的头发,“麻木到感觉不到疼,感觉不到苦,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直到那一瞬间——疼痛、恐惧、愤怒,所有的感觉都回来了,像洪水决堤。”
美绪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我只是不想他卖掉我的和服……”她哽咽着,举起手里那半截浅葱色布料,“那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我只有弹琵琶的时候……才感觉自己还算个人……”
客人接过那半截破布,看了看,然后随手扔在地上。
“破了的衣服,就该扔掉。”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人也是。烂透了的关系,烂透了的生活,烂透了的自己——该扔的时候,就要毫不犹豫地扔掉。”
美绪呆呆地看着他。
“可是……”她喃喃道,“我杀了人……我会被抓走的……”
“那就别被抓到。”客人站起身,向她伸出手,“跟我走。”
美绪看着他伸出的手——那只手苍白、修长、干净,和她沾满血污的手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为……为什么……”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为什么帮我……我只是个……”
“你是个乐师。”客人打断她,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一个能把命弹进琵琶里的乐师。这世上会弹琵琶的人很多,但会这样弹的——我只见过你一个。”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她怀里的琵琶上。
“断了弦,可以换新的。脏了的琴,可以擦干净。这种死了的人渣……”他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就当从来不存在。”
美绪的呼吸急促起来。
希望。这个她早已不敢奢望的词,此刻像一颗火星,落进了她早已枯死的心田。
“可是……”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血的手,“我这样的……还能弹琵琶吗?还会有人听吗?”
客人沉默了片刻。
“美绪。”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喜欢弹琵琶吗?”
喜欢吗?
美绪想起七岁那年,第一次摸到乐坊老师的琵琶。粗糙的小手笨拙地拨动琴弦,发出不成调的声音,却让她整整兴奋了一夜。想起无数个挨打受骂的深夜,她抱着琵琶躲在屋后,一遍遍练习,指尖磨出水泡,磨出血,磨出厚茧。想起那些清冷的、没人爱听的曲子,是她唯一能逃离现实的庇护所。
“喜欢。”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坚定,“就算没人听,我也喜欢。”
“那就足够了。”客人的手终于落在她头顶,很轻地摸了摸,“音乐不是取悦别人的工具,是你自己活着的证明。你想怎么弹,就怎么弹。想弹给谁听,就弹给谁听。”
他顿了顿,补充道:
“至于尊严——那不是别人给的,是你自己挣的。用你的琵琶,用你的命,去挣。”
美绪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那我……该怎么做?”
客人收回手,转身对那个红发随从说:“天阳,处理一下这里。”
“是。”年轻的随从点头,动作利落地开始收拾。
客人重新看向美绪:“你先跟我来。洗个澡,换身衣服,吃点东西。然后……”
他看向她怀里的琵琶。
“然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会有人听你弹琴——不是吉原这些寻欢作乐的客人,是真正懂音乐的人。”
美绪抱着琵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破旧的屋子——地上的尸体、散落的金币、撕破的和服、还有她生活了十年的、所有痛苦和绝望的痕迹。
然后,她转身,跟上了客人的脚步。
走出门时,黎明前的第一缕天光,正从狭窄的巷子尽头渗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