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长二十年,大阪夏之阵终结了丰臣氏最后的抵抗,德川幕府的天下彻底稳固。战乱的阴云逐渐散去,和平……尽管是建立在严格身份制度和刀剑威慑下的和平,终于降临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
对鬼杀队而言,这是一个秩序重建的时代。
随着社会安定,异常鬼的活动空间被压缩。产屋敷家族凭借着百年积累的威望与财力,在幕府认可的寺庙与神社体系内获得了相当的话语权。曾经分散各地的猎鬼人组织,如今在当主的整合下,形成了更严密、更有层级的体系。
刀匠们的村落也在此时建立。那些世代为猎鬼人锻造日轮刀的家族,在产屋敷家族的庇护下,聚集到一处隐秘的山谷,建起了有围墙、有哨塔、有完整锻造流水线的村庄。村中日夜回响着锻打钢铁的铿锵声。那是人类对抗黑暗的意志,在和平年代以另一种形式燃烧。
而在黑暗的另一侧,平衡也在微妙地重构。
祸津骸的势力并未因战乱结束而退缩,反而更加隐秘地渗透进江户这座新兴的都城。但每一次阴谋的萌芽,都会被鬼杀队敏锐地斩断——产屋敷当主凭借着在神社体系中的信息网,总能提前察觉端倪;而无惨麾下那些隐匿在阴影中的鬼,则负责清理那些不适合由人类出手的“脏活”。
一种诡异的僵持形成了。
表面上看,江户时代初期的日本,鬼物似乎不再像战国时那般猖狂。但知情者都明白——黑暗只是潜入了更深的水底。
对于无惨来说,这十年是沉浸在研究中的十年。
自发现蓝色彼岸花后,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投入了对那些球茎和枯花的分析。珠世的研究室从京都西郊宅邸扩展到了三处秘密地点,培养皿中那抹淡蓝色的荧光,成了他百年来最执着的凝视对象。
进展缓慢但确实存在。破晓酶的提纯已经进行到第七代,球茎在模拟环境下成功发芽了三株。
代价是,无惨几乎从所有社交和巡视中消失了。
直到一个秋日的黄昏。
“老师。”
天阳站在研究室外,隔着纸门轻声唤道。他今日的模样与往日有些不同——额间那熔金色的斑纹被一层淡淡的妆容遮掩,虽未完全消失,但在昏光下已不再显眼。红色的长发整齐束起,身上穿着质地优良但款式低调的深蓝色小袖,外罩素色羽织,腰间佩刀也用朴素的鞘袋包裹。
无惨从一堆实验记录中抬起头,眼中带着长期专注的疲惫:“说。”
“江户传来消息,近期有七位大名及其家眷陆续抵达,入住吉原附近的御殿。这可能会成为祸津骸势力渗透的目标。”
“让黑死牟去查。”无惨揉了揉眉心。
“兄长已经在巡视江户外围了。但吉原内部情况复杂,寻常侦查容易打草惊蛇。”天阳顿了顿,补充道,“珠世大人也说……您该休息一下了。”
话音未落,珠世端着茶盘从廊下走来,温声道:“无惨大人,您已经连续工作四十七天了。破晓酶的第八代合成方案,我们争论了三天都未有进展,或许正是因为我们都需要换换心境。”
无惨看着他们二人——天阳眼中是纯粹的担忧,珠世眼中是医者对自己“病人”的坚持。
良久,他叹了口气:“……多久?”
“三天。”珠世立刻说,“只需去吉原巡察三日,就当散心。研究数据我会整理,您回来时,我们或许会有新的思路。”
无惨沉默片刻,终于妥协:“……备车吧。”
—————————
吉原,江户最繁华的夜之都。
当马车停在吉原入口时,华灯已初上。
无惨今日换上了一身深紫色的丝绸和服,外罩绣有暗纹的羽织,头发用银簪束起,腰间佩着一把装饰性的短刀——那是京都公卿子弟常见的打扮。百年行走于人类上层社会的经验,让他完美融入了这个身份。
天阳跟在他身后半步,低眉顺目,扮演着护卫兼随从的角色。妆容遮掩了斑纹,恭敬的姿态收敛了锋芒,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一个训练有素、沉默寡言的年轻武士。
两人踏入吉原主街。
眼前是一片令人眩晕的灯火海洋。三层木构的游女屋鳞次栉比,金漆栏杆在灯笼映照下流光溢彩。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酒气、烤物的焦香,还有喧嚣的人声——武士的谈笑、游女的娇语、小贩的叫卖、三味线的旋律,混杂成一片繁华而空虚的夜之交响。
无惨缓步而行,目光平静地扫过街景。天阳紧随其后,通透世界无声展开,将周围数十丈内的一切细节尽收眼底——每个人的心跳、呼吸、衣袍下的武器、隐藏在笑容后的算计……
“放松些。”无惨头也不回地低声道,“今夜我们只是寻常客人。”
“是。”天阳稍稍放松了肩膀,但感知依旧保持警惕。
他们走进几家高级茶屋,无惨以“从京都来的药材商人”身份,与几位看似有地位的客人闲聊。话题从生意不经意间引到大名们的动向,那些微醺的商人在美酒和游女的奉承下,很容易就吐露出信息:
“尾张藩的那位……听说带了三十名侧室……”
“岛津家的公子前日包下了‘梅本’一整层……”
“最奇怪的是伊达家那位老家臣,天天往街尾那家破旧乐屋跑,听说就为了听一个叫‘美绪’的女人弹琵琶……”
最后一条信息,让无惨端茶的手顿了顿。
乐屋?琵琶?
他放下茶钱,对天阳使了个眼色,两人起身离去。
街尾的乐屋,与主街的繁华格格不入。
那是一栋两层的老旧木屋,门口的灯笼已经泛黄,帘布洗得发白。屋里隐约传来琵琶声,清冽如泉,竟穿透了主街的喧嚣,丝丝缕缕渗入耳中。
无惨掀帘而入。
屋内比外面看起来更简陋。十来张简陋的席子,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客人——都是些穿着寒酸、看起来囊中羞涩的老人或浪人。前方一个小小的舞台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葱色和服,布料单薄却整洁。干枯的头发简单束在脑后,脸上没有施任何脂粉,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苍白。她垂眸专注地拨弄着琴弦,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偶尔抬起时,能看见那是一双极其深邃的漆黑眼眸,像是能把周遭的光都吸进去。她的眼神有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仿佛透过眼前的客人,看到了更遥远的东西。
她手中的琵琶,是一把好琴。紫檀木的琴身被岁月摩挲得温润,五根弦在她指尖下流淌出清澈的音符。
无惨在角落的席子上坐下,天阳跪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女人正在弹奏一曲《平家物语》的段落。技法并不花哨,没有那些游女为了取悦客人而刻意加入的妩媚颤音,每一个音符都干净、准确,直抵核心。
但真正让无惨凝神的,是琴声里的“东西”。
那不是技巧,不是情感——是一种更本质的、近乎“通透”的质感。仿佛她的手指拨动的不是琴弦,而是空气本身,是听众心中那根看不见的弦。
天阳也微微侧耳。他能用通透世界“看见”声音的振动,但此刻,他选择闭上眼睛,纯粹用耳朵去听。那琴声……像月夜下的深潭,表面平静,深处却有暗流涌动。
当最后一段《坛之浦》的悲旋律落下时,屋内一片寂静。
几个老客人默默放下几枚铜钱,起身离去。女人没有抬头,只是微微躬身,然后开始调弦,准备下一曲。
无惨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女人身上——她调弦的动作极其熟练,指尖对琴弦的感知精准得可怕。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她和服领口未能完全遮掩的脖颈处,有一道淡紫色的旧淤青,袖口抬起时,手腕上也隐约可见类似的痕迹。
天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的通透世界看得更清楚——那些淤青新旧交叠,主要在背部、手臂、大腿。她的左侧第三、第四根肋骨曾断裂,愈合得不好,导致坐姿有一丝极细微的僵硬。还有更多……长期营养不良的迹象,以及深藏在平静外表下,那种被磨砺到极致的隐忍。
女人开始了第二曲。
这次是更古老的《催马乐》,曲调轻快许多,但她弹出来,却莫名染上了一层薄薄的哀愁。仿佛欢快的旋律之下,有一条看不见的暗流,静静流淌着说不出的苦楚。
无惨闭上眼睛。
百年岁月,他听过无数乐师的演奏。但没有一种,像这个女人的琵琶声那样,直接拨动了他身为鬼的感知。
那是超越了种族、身份、时间的东西。像一个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听见了另一道同样孤独的脚步声。
曲终。
女人放下琵琶,微微喘息。长时间的演奏让她本就苍白的脸上泛起不健康的潮红。
屋内只剩下无惨和天阳两个客人。
她抬起头,那双深邃的黑眸望向他们,轻轻颔首:“多谢客人赏听。”
无惨站起身,走到舞台前。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袋——里面不是铜钱,是十枚小判金。在当时的江户,这是一笔足以让普通家庭生活一年的巨款。
他将锦袋轻轻放在舞台边缘。
锦袋落在木板上的轻微声响,在寂静的乐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女人的眼睛微微睁大,目光在锦袋和无惨脸上来回移动,嘴唇轻启,却一时失语。
“你叫什么名字?”无惨问。
“……美绪。”她低声回答,声音有些沙哑,像是长期少言寡语,“客人都这么叫我。”
“美绪。”无惨重复这个名字,“你的琵琶,值这个价。”
美绪的手指紧紧攥住了和服下摆。她的目光落在锦袋上,又迅速移开,像是在害怕那金光会灼伤眼睛。
“这……太多了……”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只是个寻常乐师……”
“寻常乐师弹不出这样的曲子。”无惨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钱收好。不要声张,不要告诉任何人。想办法守住这笔钱——或者离开吉原,随你。”
美绪的身体开始颤抖。
不是喜悦,是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恐惧、以及某种更深沉情绪的颤抖。她看着无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光,最终低下了头。
“……多谢客人。”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无惨没有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天阳紧随其后。
掀帘离开前,无惨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弹的不是取悦别人的曲子。”
“你弹的,是你自己的命。”
帘子落下,隔绝了内外。
美绪跪坐在舞台上,久久未动。良久,她伸出手,指尖轻触那个锦袋,像是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藤见澡堂,深夜的独立浴间。
热水蒸腾,氤氲的雾气模糊了视线。
无惨靠在浴池边缘,闭目养神。天阳坐在他对面,沉默地擦洗身体。两人之间的水面漂浮着一个木盘,上面摆着清酒和两只陶杯。
“老师,”天阳忽然开口,声音在蒸汽中有些模糊,“那个女人……美绪。”
“嗯。”
“她身上有很多伤。”天阳的声音低了下去,“新旧交叠的淤青,主要在背部、手臂、大腿。左侧肋骨曾断裂,愈合得不好。还有……长期饥饿的痕迹。”
无惨睁开眼睛。
热气中,天阳的脸有些模糊,但那双泛着金色光晕的眼睛里,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关切。
“你看到了多少?”无惨轻声问。
“足够多。”天阳说,“那些伤,不是意外。是长期、有规律的殴打和虐待。而且……她虽然掩饰得很好,但每次抬手拨弦时,眉间都会有极细微的蹙动——那是忍痛的下意识反应。”
无惨没有说话。
他想起美绪接过锦袋时颤抖的手,想起她问“为什么给我这么多钱”时那种混合着恐惧与渴望的眼神,想起她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吸进一切光的眼睛。
——因为你弹的不是取悦别人的曲子。
——你弹的,是你自己的命。
那句话,是他最深刻的体会。
热水漫过肩膀,无惨轻轻呼出一口气。
“你觉得她过得如何?”他问。
“很不好。”天阳的回答简洁而肯定,“比表面上看起来更不好。那些伤……如果继续下去,她可能活不过三年。”
浴室内安静下来,只有水流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吉原喧嚣。
良久,无惨从水中站起身,水珠从苍白的皮肤上滑落。
“老师?”天阳抬头。
无惨拿起布巾,开始擦干身体,动作平静如常。
“换衣服。”他说。
“现在回去吗?”
“不。”无惨系好浴衣的衣带,转头看向天阳,眼中闪过某种复杂的情绪,“我们去看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