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漫长、细致、需要无尽耐心的过程。
珠世负责细胞层面的分析。她用最精细的工具取下枯花的一小片花瓣,在无惨制作的显微镜下观察细胞结构。无惨则凭借百年积累的、对鬼的血液和细胞的深刻理解,协助解读那些异常的波动和遗传信息。
球茎被小心地种植在特制的培养土中——尽可能模拟了炭吉家山坡的土壤成分。它们被放置在严格控制光照、温度、湿度的房间里,每天记录生长情况。
天阳负责往返炭吉家附近,继续寻找可能遗漏的样本,同时暗中保护那家人——
研究进展缓慢,但每一步都扎实。
几周后,珠世有了第一个发现。
“无惨大人,您看这里。”她指着显微镜下的图像,“蓝色彼岸花的细胞壁结构……和普通植物完全不同。它有某种光敏蛋白,能吸收特定波长的光,并将其转化为生物能量。但最神奇的是——”
她切换了样本。
“这是从球茎提取的细胞。在光照条件下,这些细胞开始合成一种从未见过的酶……我暂时命名为‘破晓酶’。”
无惨凑近显微镜,仔细观看。
那些微小的细胞在模拟的晨光下,内部正在发生缓慢但可见的变化——淡蓝色的荧光物质在聚集,逐渐形成晶体般的结构。
“这种酶……”无惨的声音很轻,“能中和阳光对鬼细胞的杀伤作用吗?”
“还需要实验。”珠世说,“但我提取了微量样本,用您提供的血和天阳提供的血做了初步测试……结果很惊人。”
“我们可能需要几年,十几年。”珠世轻声说,“但无惨大人……路,真的出现了。”
无惨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百年寻找,终于在这一刻,看到了清晰的、通往光明的路径。
“继续。”他睁开眼,声音坚定如初,“珠世,我们继续。这些年,几十年,几百年都没关系。我们有时间。”
“而且,”无惨的声音柔和下来,“我们不是还有别的成果要分享吗?你之前说的……让鬼重新体验人类食物味道的药物?”
珠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是的,差点忘了。”她从实验台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第三版改良完成了。副作用基本消除,一包效果能持续十二个时辰。我把它命名为‘回甘药’。”
无惨接过瓷瓶,打开瓶塞。
里面是淡粉色的粉末,散发着清甜的樱花香气。
“测试过了?”他问。
“用我自己测试的。”珠世微笑,“昨天我吃了一块和果子……豆沙的绵密,糯米的软糯,全都尝到了。”
她的眼眶微红,没有说下去。
无惨理解那种感受——数年未曾尝过的味道,突然重新回到舌尖,那种冲击,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概括的。
“分发下去吧。”无惨轻声说,“给所有跟随我们的鬼。还有……加快再生的药物也一起。他们这些年,辛苦了。”
珠世点头:“已经准备好了。茶茶丸会帮忙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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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世将“回甘”药物递给黑死牟时,他罕见地犹豫了。
那个小瓷瓶躺在掌心,淡粉色的粉末散发着清甜的樱花香。
“黑死牟大人?”珠世轻声问,“您不试试吗?”
黑死牟看着瓷瓶,六只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了离开继国家前夕的最后一餐,妻子亲手做的樱饼。
成为鬼后,他再也没有吃过人类的食物。不是不能,而是不愿——那是他对自己选择的提醒,是对舍弃人类身份选择的铭记。
“我……”黑死牟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不必了。”
“有些味道,对我来说记住就足够了。”他将瓷瓶递还给珠世,“重新尝到,反而会让记忆模糊。而我……需要那些记忆保持清晰。”
珠世接过瓷瓶,轻声说:“我明白了。”
黑死牟转身,准备离开小店。但在拉开门的那一刻,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珠世。”
“是?”
“谢谢。”
珠世愣了一下,随即微笑:“不客气。”
黑死牟推门离去,身影融入夜色。
他没有服下药物,但那一夜,他收起眼睛,像人类一样破例去了一家还在营业的茶屋,点了一壶最普通的绿茶。他没有喝,只是坐在角落里,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闻着袅袅升起的茶香。
他回想起在鬼杀队和大家一起用餐的日子,回想起妻子做的饭菜。
那也是他作为鬼,选择永远铭记的味道与记忆。
————
三天后,京都某处隐蔽的和果子店。
店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的孙子在三十年前被异常鬼杀害,是无惨手下的鬼及时赶到,斩杀了那只鬼,保住了其他家人。老人自愿提供这处扬所,作为那些鬼偶尔聚集的地方。
今夜,店里来了七位客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外表与人类无异,他们都是无惨转化的鬼,遵守着“不害无辜”的铁律,以罪人之肉为食,在黑暗中默默守护着人类。
珠世和天阳也在。
茶茶丸蹲在柜台上,面前摆着一小碟烤鱼干——那是老人特意为它准备的。
珠世将“回甘”药物分发给每一位鬼,简单说明了用法。鬼们接过小小的药包,眼神复杂——有期待,有怀疑,有深深的渴望。
最先尝试的是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女性鬼,名叫绫。她生前是糕点师傅,变成鬼后,最痛苦的不是嗜血本能,而是再也尝不到自己做的点心的味道。
绫将药粉倒入口中,用茶水送下。然后,她颤抖着手,拿起柜台上的一块樱饼。
所有人都看着她。
绫咬了一小口。
咀嚼。
然后,她的眼睛猛地睁大,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甜……甜的……”她哽咽着,“……全都……全都尝到了……”
她捂住脸,哭出声来。
那不是悲伤的哭,是百年来压抑的、对“生而为人”的怀念,终于得到了一丝慰藉的释放。
其他鬼见状,纷纷服下药物,拿起店里的各种点心——大福、羊羹、金锷烧、馒头……
店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一个年轻的男性鬼,一边哭一边笑:“咸的……味增汤……我忘了……我居然忘了这种咸味是什么感觉……”
一位老者模样的鬼,默默吃着最普通的酱油团子,眼泪滴在团子上,他却不舍得擦,连泪水一起咽下去。
天阳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切。
他的面前也放着一碟樱饼,但他没有动。
珠世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你不尝尝吗?虽然你现在可能不饿……”
天阳摇摇头,微笑道:“看到他们这样,就够了。”
他的目光扫过店里的每一个鬼——他们曾经是人类,因为各种原因,绝症、重伤、被无惨所救,选择成为鬼,却坚守着底线,在黑暗中行走了几十年、上百年。他们不能见光,只能食用特定的“食物”,承受着本能与道德的拉扯。
而今晚,他们终于能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坐下来,吃一块点心,尝到甜味。
哪怕只有十二个时辰。
那也是光。
无惨没有来店里。
但天阳知道,老师一定在某个地方,感知着这里的一切。
因为当所有鬼都沉浸在味觉的震撼中时,天阳感觉到了——遥远的方向,传来一丝极其微弱、但无比温暖的情绪波动。
那是欣慰,是怜惜,是百年来第一次,对自己所走的这条路,产生了“也许真的能带他们走到光下”的确信。
夜深了,鬼们陆续离开。
每个人离开前,都向珠世深深鞠躬,有的还跪下磕头。珠世红着眼眶,一一扶起他们,叮嘱他们药物有时间限制,不要贪嘴,注意安全。
最后只剩下天阳和珠世。
老人收拾着店铺,轻声说:“浅井医师……不,无惨大人他还好吗?”
珠世点头:“他在研究很重要的东西。也许不久之后……会有更大的好消息。”
老人笑了,皱纹里满是温暖:“那就好。我活了七十年,见过好人变坏,也见过……看似坏的人,其实比谁都温柔。告诉无惨大人,这家店永远为他开着。”
天阳和珠世离开店铺,走在京都深夜的街道上。
月亮很圆,洒下清辉。
“天阳。”珠世忽然开口,“谢谢你。”
天阳侧头:“谢我什么?”
“谢谢你带回了蓝色彼岸花。”珠世轻声说,“也谢谢你……选择了这条路。无惨大人他,其实一直很孤独。有你,有岩胜大人,有我们……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天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他先救了我。给了我方向,给了我意义。”
两人走到岔路口。
“我要回宅邸了,还有实验数据要整理。”珠世说,“你呢?”
天阳望向东方的天空——那里还是一片深蓝,但很快,黎明就会到来。
“我去炭吉家附近再看看。”他说,“我想确认,花开的地方,有没有其他特别之处。”
珠世点头:“小心。”
“嗯。”
天阳转身,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珠世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良久,轻声自语:
“希望……真的种下了。”
她抬头看向月亮,月光照在她温柔的脸上,照亮了她眼中坚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