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步伐比平时更急,但又异常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像是怀中揣着的不是什么干枯的植物,而是随时会熄灭的余烬。
茶室里,烛火刚被点燃。
无惨坐在茶案前,正用竹勺从茶罐中取茶。他的动作永远那么精确,分毫不错——那是百年时间沉淀出的、近乎机械的平稳。珠世坐在他对面,正在整理新一批的实验记录。茶茶丸蜷在珠世膝上,耳朵动了动,率先抬起头。
“天阳回来了。”珠世轻声说。
无惨的手顿了顿,继续舀茶:“比预想的早了两天。山区巡查完了?”
话音未落,茶室角落的阴影忽然波动了一瞬。
黑死牟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他依旧穿着深色武士服,腰间佩着那把长刀,六只猩红的竖瞳在昏暗中泛着微光。额间与脸颊上的赤红火焰斑纹,在烛火映照下仿佛真的有火焰在皮肤下缓缓流动。他刚执行完清扫任务归来,来此处歇脚。身上还带着山间夜露的湿气——那味道很快被茶室内的熏香掩盖。
“兄长。”天阳转身,微微颔首。
黑死牟点了点头,没有开口。他的目光在天阳护在胸前的手上停留了一瞬——武士的直觉让他察觉到弟弟身上有种不同寻常的紧绷感,那是一种混合着激动与敬畏的情绪,在黑死牟的感知中如同平静湖面投下的石子。
天阳重新转向茶案。
他没有立刻拿出怀里的东西,而是先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积蓄足够的勇气。
“老师。”天阳的声音有些哑,“我找到了。”
无惨放下竹勺:“找到什么?”
天阳极其缓慢地,从怀中取出了那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
油纸包不大,只有掌心大小。天阳将它放在茶案上时,手在轻微颤抖。
珠世也放下了手中的记录,目光落在那个小包上。
无惨看着天阳,又看看油纸包。他察觉到了自己学生的异常。天阳,或者说缘一很少会紧张。百年养成的直觉让他心跳漏了一拍——某种遥远的、几乎被遗忘的期待,在灵魂深处苏醒。但他立刻压了下去。不可能。百年了,找了百年,踏遍日本每一寸土地,问了每一个可能有线索的人……
角落里的黑死牟身体微微前倾。六只眼睛全部聚焦在那个油纸包上。他感知到了——从天阳拿出那东西的瞬间,茶室内的空气变了。
“打开。”无惨的声音比平时更冷,那是掩饰紧张的本能。
天阳解开系绳。
油纸一层层展开。
最后,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朵花。
已经干枯、蜷缩、失去所有水分和光泽的花。
花茎细如发丝,呈暗褐色。花瓣——如果还能称之为花瓣的话——蜷缩成一团,颜色是褪了色的淡灰蓝,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整朵花看起来就像秋天最后一片倔强挂在枝头、最终被风雪摧残过的枯叶,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凄惨。
珠世凑近了些,仔细端详。她的医学素养让她立刻开始分析:“花形……像是某种石蒜科植物?但颜色……”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了无惨的表情。
无惨盯着那朵干枯的花,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震惊,不是怀疑——是彻底的、灵魂出窍般的凝固。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团蜷缩的灰色,瞳孔在烛光中微微收缩,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握紧,指节泛白。
茶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黑死牟从角落中站直了身体。他从未见过无惨这样的表情——那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又重建的空白。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不是出于警戒,而是某种……不知所措。六只眼睛快速扫过那朵枯花、无惨的脸、天阳紧绷的侧影,试图理解发生了什么。
良久,无惨缓缓抬起手——那动作慢得可怕,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抵抗。他的手停在油纸上方,指尖离那朵枯花只有一寸距离,却没有触碰。
“在哪里……找到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飞什么。
天阳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从救下炭吉,到留下照顾朱弥子生产,到黎明时分在屋后山坡上看到那抹幽蓝的光。他描述那朵花盛开时的样子——通透如天空晶体的花瓣,淡金色的花蕊,柔和却穿透一切阴影的蓝色光晕。他描述花瓣如何缓缓闭合,从盛放到合拢不到三分钟。他描述自己采下花时,指尖感受到的、微弱却真实的生命力。
“蓝色彼岸花……”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黑死牟向前走了两步,六只眼睛紧紧盯着那朵枯花。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近乎敬畏的波动。
作为无惨最信任的利刃之一,他当然知道自己的主公在寻找什么。他曾无数次奉命前往据说可能有线索的地方——深山古寺的藏经阁、海外商船带来的异国图志、垂死异常鬼语无伦次的呓语。每一次都空手而归,每一次都看着无惨平静地说“继续”,然后转身时背影里那丝几乎看不见的疲惫。
而现在,那传说中的东西,就躺在茶案上。
干枯,脆弱,却真实存在。
“你确定……”无惨的声音更哑了,“它发光?蓝色的光?”
“确定。”天阳斩钉截铁,“像最纯净的天空碎片。而且……它开在炭吉家屋后。那个我救下的家庭附近。”
珠世倒吸一口凉气。
她明白了天阳话中的深意。
善的因果,悄然回馈。
无惨终于,极其缓慢地,触碰了那朵枯花。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蜷缩的花瓣,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像是触碰初生婴儿的皮肤,或是濒死之人的最后一口气。
然后,他的手指开始颤抖。
那种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整个手臂,最后传遍全身。无惨低下头,另一只手捂住了脸。
珠世和天阳都愣住了。
黑死牟站在原地,六只眼睛全部睁大。他看着老师弓起的背、耸动的肩膀、指缝间渗出的湿润——那些画面冲击着他的认知。百年了,他见过无惨的愤怒、冷静、疲惫、甚至偶尔极淡的笑意,但从未见过……眼泪。
原来老师也会哭。
这个认知让黑死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了。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他突然理解了——那眼泪里压着百年的重量。百年的寻找,百年的失望,百年的孤独前行,背负着所有鬼的希望,却从不允许自己表现出半分动摇。
而现在,希望真的出现了。哪怕只是一朵干枯的花。
“老师……”天阳的声音哽住了。
无惨没有说话。
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良久。压抑的抽气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在扬每一个人心上。
黑死牟默默向前,在茶案旁单膝跪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的佩刀轻轻放在身侧——那是武士表达最高敬意的姿势。六只眼睛低垂,注视着榻榻米上的纹理,将此刻自己的主公,老师的失态,与这份失态所代表的百年坚持,一起刻进记忆里。
良久,无惨终于抬起头。
烛光下,他的脸上满是泪痕——不是痛哭流涕,而是无声的、持续滑落的泪水。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通红,里面翻涌着黑死牟从未见过的情绪:释然、委屈、疲惫、感激……还有一丝孩子般的无措。
“抱歉。”无惨哑声说,试图用手背擦去泪水,却越擦越多,“我……失态了。”
珠世的眼眶也红了。她起身,取来干净的布巾,默默递给无惨。
黑死牟依旧跪着,但抬起头,六只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无惨:“无需道歉,主公。”
他的声音很稳,带着武士特有的、斩钉截铁般的笃定:
“百年寻找,当有此泪。”
短短八个字,却像一道支撑,让无惨颤抖的肩膀渐渐平稳下来。
天阳跪在原地。他看着兄长,看着兄长眼中那份深沉的理解——那是同样在黑暗中行走、同样背负着重担的人,才能读懂的东西。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无惨的手上——那只手还护着那朵枯花,冰凉得吓人。
“老师,”天阳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们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无惨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几次呼吸后,他勉强平复了情绪,但眼角的泪还在无声滑落。
“珠世。”他看向珠世,声音仍有些抖,“开始分析。需要什么设备、什么材料,列清单。”
“是。”珠世立刻起身,但顿了顿,“无惨大人……您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您看起来……”
“不用。”无惨摇头,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或者说,强行找回了清明。
他转头看向黑死牟:“黑死牟,你刚执行完任务,本应休息。但……”
“请吩咐。”黑死牟已经站起身,手重新按在刀柄上,“我无需休息。”
无惨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感激,也是愧疚。
“保护珠世和研究现扬。”无惨说,“从现在开始,这座宅邸进入最高警戒。祸津骸应该还不知道这朵花的事,这是我们最重要的底牌之一。他如果知道了花的消息——哪怕只是干枯的花——都可能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抢夺。这段时间,你可能不能……回去看妻儿了。”
“明白。”黑死牟点头,“我会守在此处,任何异常靠近,我都会知道。我会用性命和一切守护。”
那不是夸张的誓言,而是平静的陈述。作为武士,作为报答救命之恩的鬼,作为理解这份希望重量的人——他真的会这么做。
“还有,”无惨顿了顿,“天阳,带我去发现花的地方。”
“带我去。现在就去。”
深夜,天阳和无惨回到了炭吉家所在的山林。
黑死牟,他在研究室的门外盘膝坐下,长刀横放膝上。六只眼睛缓缓闭合,但感知力却扩散到整个宅邸的每一寸空间——珠世在实验台前忙碌的呼吸声、茶茶丸在屋檐上巡逻的轻微脚步声、甚至庭院里池鱼摆尾的涟漪,都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如画。
这是他成为鬼后,第一次如此彻底地进入警戒状态。
以往的任务,无论是清扫异常鬼巢穴,还是刺杀祸津骸的爪牙,他都游刃有余。因为那些是“战斗”,是可以用刀解决的问题。
但今夜不同。
现在,他守护的不是某个人,而是希望本身。
那个能让主公落泪的希望,那个能让所有在黑暗中挣扎的鬼看到光明的希望,那个百年追寻终于得到回应的希望。
黑死牟的手指轻轻拂过刀鞘。
他想起了自己转化的那一夜——无惨将鬼的代价说得清清楚楚:永世不见阳光,以人类血肉为食,本能与理智永无休止的拉扯。但他还是选择了这条路,因为斑纹带来的死亡倒计时,因为还有未报的恩情,因为还想继续挥刀守护。
如果……如果真的有一天,鬼可以站在阳光下。
那会是什么样子?
黑死牟很少思考这种“如果”。作为武士,他更习惯面对现实,完成使命。但今夜,这个念头却不由自主地浮现。
他睁开其中两只眼睛,看向研究室紧闭的门。
门缝下透出温暖的烛光,珠世的身影在纸门上投下专注的剪影。她在分析那朵花——那朵干枯的、却承载着百年梦想的花。
黑死牟重新闭上眼睛。
“我会守住这里。”
他在心中默念,既是对无惨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誓言。
“在您带着更多希望归来之前,没有任何东西能踏入这座宅邸一步。”
与此同时,炭吉家附近的山坡上。
无惨蹲在草地上,手掌按着土壤,闭眼感知。天阳站在他身后,警惕地扫视四周。
“这里。”无惨睁开眼睛,指向脚下,“地下约三尺,有休眠的球茎。”
他开始小心挖掘。天阳在旁边警戒,用通透世界观察周围——没有异常鬼的气息,只有山林间正常的小动物,以及远处木屋里炭吉一家平稳的呼吸和心跳。
“兄长他……”天阳忽然开口,“今晚看起来很不一样。”
无惨的动作顿了顿:“嗯。”
“他平时总是很克制,很少流露情绪。”天阳轻声说,“但刚才……他跪下的那一刻,我能感觉到,他完全理解您为什么哭。”
无惨沉默地挖出一个球茎,小心地放进铺着苔藓的木盒里。
“岩胜一直是这样。”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他不会说安慰的话,但会用行动表示理解。当年他选择成为鬼时,我说‘这条路很痛苦’,他说‘痛苦是选择的代价’。后来每一次任务,每一次清扫,他从未抱怨过。”
天阳看着老师侧脸——烛光下,无惨的眼角还有些微红,但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专注。
“其实……”无惨继续挖掘第二个球茎,“我有时会觉得愧疚。把你们……你,岩胜,珠世,还有其他跟着我的鬼,都拉进了这条黑暗的路。”
“是我们自己选的。是您给予了我们新的希望。”天阳说。
“我知道。”无惨轻叹,“但作为老师,主公,作为把你们变成鬼的人,我还是会想……如果我能早一点找到蓝色彼岸花,如果我能更早找到让鬼克服阳光的方法,也许你们就不必承受这么多。”
天阳摇了摇头。
他想起自己转化时那十三天的痛苦——身体在崩溃与重生间循环,每一次都像是被碾碎再拼凑。但他从未后悔。
“老师,”天阳说,“您给了我们第二次生命,给了我们继续战斗、继续守护的意义。至于痛苦……那是我们选择这条路的凭证。没有那些痛苦,我们也不会如此珍惜现在的每一丝希望。”
无惨抬起头,看向天阳。
月光下,弟子熔金色的斑纹流转着温暖的光,眼中金色光晕里是纯粹的坚定。
“……你真的长大了,缘一。”无惨轻声说,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那一笑很淡,却让天阳鼻子一酸。
无惨继续挖掘。那一夜,他们找到了七个球茎,以及更多土壤和环境数据。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两人带着珍贵的样本返回宅邸。
黑死牟依旧守在研究室门口。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六只眼睛,看到无惨手中的木盒时,瞳孔微微收缩。
“活的样本。”无惨说,“很多。”
黑死牟站起身,微微颔首:“研究室内一切正常。珠世大人已有初步发现。”
无惨点头,带着球茎进入研究室。天阳也想跟进,但黑死牟伸手拦了一下。
“天阳,”黑死牟低声说,“你去外围警戒。这里的警戒,交给我。”
天阳看着兄长——六只眼睛里是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坚持。
“好。”天阳点头,“兄长……要注意休息。”
“嗯。”
黑死牟重新坐下,闭目警戒。
研究室里,珠世和无惨开始了紧张的分析工作。而门外,黑死牟如一座沉默的雕塑,将一切可能的危险隔绝在外。
黎明到来了。
阳光透过宅邸的纸窗,渐渐洒满庭院。
黑死牟坐在黑暗中睁开其中两只眼睛,看向从研究室门缝下渗出的、温暖的光。
那光是烛光与晨光的混合,在金灿灿的晨曦中并不显眼,但黑死牟却看了很久。
“光……”
他心中浮现出这个字。
不是太阳那种灼热、致命的光,而是另一种光——从紧闭的门内透出的,属于希望的光。
他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的嘴角,很轻地、几乎看不见地,扬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那是化鬼以来,黑死牟第一次,因为“光”而感到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