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绪坐在后台的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几乎认不出来。
身上是一套崭新的浅紫色丝绸和服,布料光滑如水,衣襟和袖口绣着精致的藤花图案,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匠人的用心。头发被精心梳理成岛田髻,插着一支素雅的玳瑁簪子。脸上施了淡妆,淤青和憔悴被巧妙地遮掩,只留下那双依旧深邃的黑眸。
“真合适。”一个温和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美绪转头,看见一位约莫三十余岁的女子站在身后。她穿着质地考究的淡青色小袖,外罩绣有家纹的羽织,气质雍容中带着干练,一看就是出身商贾之家的女子。
“椿夫人……”美绪连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椿微笑着扶住她,仔细打量她身上的和服,“嗯,尺寸刚好。这匹‘月下藤’的料子,我存了两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穿。现在看,它就是在等你。”
美绪低头看着身上华美的和服,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丝绸:“这……太贵重了。我只是个乐师,配不上这么好的衣服……”
“配不配得上,不是衣服说了算,是人说了算。”椿引她重新坐下,拿起梳子为她整理鬓角的碎发,“而且,这是无惨大人的吩咐。他说你该有一套像样的演奏服。”
无惨大人。
美绪现在已经知道那位客人的名字了。虽然不知道他具体是什么身份,但从椿夫人、天阳先生这些人对他的恭敬态度来看,他一定是位了不起的大人物。
“椿夫人,”美绪犹豫了一下,轻声问,“您……认识无惨大人很久了吗?”
椿梳发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悠远的光。
“是啊……很久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什么,“久到……我都快记不清第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了。”
她放下梳子,从妆匣里取出一支简单的珠花,别在美绪的发髻旁。
“那时候我也和你差不多大,不,可能更小些。家里遭了难,父母都病死了,我一个人在京都街头,快要饿死了。”椿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是无惨大人给了我一口饭吃,给了我一个住处,还教我识字、算账、看布料。”
美绪静静听着。
“他问我:‘你想做什么?’我说我不知道。他又问:‘那你喜欢什么?’我想了想,说:‘我喜欢看漂亮的布料,喜欢摸它们,喜欢看它们做成衣服的样子。’”椿笑了笑,“然后他就说:‘那你就学做和服吧。我认识一个老裁缝,你可以去当学徒。’”
“后来呢?”美绪问。
“后来啊……”椿的目光看向窗外,吉原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我学了十年,从学徒到匠人,再到自己开店。无惨大人给了我一笔钱,说:‘这是借你的,要还。’我就用那笔钱在京都开了一家小小的和服店。再后来……店越开越大,有了分店,有了作坊,有了现在这个商会。”
她转回头,看着美绪:“所以你看,无惨大人就是这样的人。他不会白白给你什么,但他会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你抓住、能让你靠自己的手站起来的机会。”
美绪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常年弹琴而长满厚茧的手指。
“可是……”她轻声说,“我除了弹琵琶,什么都不会……”
“那就弹好琵琶。”椿按住她的肩膀,声音温柔而坚定,“把琵琶弹到谁也比不上,弹到所有人都想听你弹,弹到你用这把琵琶,就能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个世上。”
她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你知道吗?无惨大人对音乐很挑剔的。我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很少见他专门去听谁的演奏,更别说给人赏钱、还安排乐坊的机会了。你是第一个。”
美绪愣住了。
“第一个?”
“嗯。”椿点头,“所以你要相信,你的琵琶,一定有特别的地方。那种特别,连无惨大人都被打动了。”
前台传来三味线的声音,是暖扬的乐师。
美绪深吸一口气,抱起琵琶——那把紫檀木的琴已经修好了,断了的那根弦换了新的,琴身也被仔细擦拭过,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闭上眼睛,想起这三日,在无惨大人安排的宅邸里练琴的情景。
那是个安静的小院,有竹有石,有潺潺流水。她每天坐在廊下,从清晨弹到深夜。没有了佐吉的殴打辱骂,没有了饥肠辘辘的煎熬,没有了随时会被卖掉和服的恐惧——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弹琵琶可以这么……自由。
她想弹什么就弹什么。欢快的,悲伤的,激烈的,宁静的。有时弹到兴起,甚至会站起来,在庭院里边走边弹,像疯了一样。
而无惨大人,偶尔会来听。
他总是静静地坐在廊下,闭着眼睛,听完一曲,只说一句“不错”,或者“这里可以再强一点”。从不指点技法,只谈感觉。
有一次美绪问他:“大人,您觉得……什么样的音乐才是好音乐?”
无惨想了想,说:“能让人听见‘真’的音乐。”
“真?”
“真实。真诚。真我。”他看着美绪,“你以前在吉原弹琴,弹的是别人想听的‘美’。现在你弹的,是你自己的‘真’。这就够了。”
前台传来报幕声:“接下来,请欣赏琵琶独奏——《破晓》。”
美绪睁开眼睛。
椿对她点点头,眼中满是鼓励:“去吧。让吉原的人都听听,什么才是真正的音乐。”
美绪站起身,抱着琵琶,走向前台。
帘幕拉开。
眼前是一个宽敞的舞台,台下坐满了客人——有衣着华贵的贵族,有气质儒雅的文人,甚至还有几位穿着僧袍的僧人。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有好奇,有期待,也有审视。
美绪走到舞台中央,跪下,将琵琶放在膝上。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角落——无惨大人坐在那里,身边是红发的天阳。他对她微微颔首。
美绪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手指落在琴弦上。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台下的窃窃私语瞬间安静了。
那不是他们熟悉的任何曲调。不是雅乐,不是催马乐,不是任何有名字的谱子。只是一串清冽的音符,像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从地平线渗出的第一缕微光。
然后,音乐开始变化。
低音沉郁如黑夜,高音尖锐如寒风。快速轮指像暴雨倾盆,长音滑奏像长夜漫漫。琴弦在指尖震颤,每一个音符都带着重量,带着温度,带着她二十六年人生里所有的苦痛、压抑、绝望——
和那一夜,锄头落下时的畅快。
台下有人皱起了眉,有人露出困惑的表情,有人开始交头接耳。这音乐太激烈,太不“美”,太不符合他们对“乐”的认知。
但美绪不在乎。
她弹着,用力地弹着。指甲又一次磨破了,血珠渗出来,染红了琴弦。但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胸腔里那股滚烫的东西,正顺着指尖,全部倾泻进这把琵琶里。
她在弹她的命。
弹那个出生在吉原、七岁就被卖掉的小女孩。
弹那个每天挨打受骂、连饭都吃不饱的可怜女人。
弹那个在深夜里抱着琵琶、一遍遍练习到手指流血的乐师。
弹那个举起锄头、砸碎一切束缚的疯子。
音乐越来越激烈,越来越破碎,越来越……真实。
直到最后一段——
她用尽全力,五指在五根弦上狠狠一划!
“铮——!!!”
一声长鸣,如裂帛,如破晓。
音乐戛然而止。
美绪跪在舞台上,双手还按在琴弦上,胸膛剧烈起伏,汗水从额头滑落,混着眼角的泪,滴在琴身上。
台下死一般寂静。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美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果然……还是不行吗?这样破碎的、激烈的、不“美”的音乐,果然还是没人会听……
然后,她听见了。
角落里,传来一下、一下、缓慢而清晰的掌声。
她抬起头,看见无惨大人站了起来,正在鼓掌。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似于“欣慰”的光。
接着,天阳也站了起来,开始鼓掌。
然后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乐师,他颤巍巍地站起来,老泪纵横地鼓掌。
接着是那位僧人,他双手合十,深深鞠躬。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开始鼓掌。掌声从零星到热烈,最后汇成一片汹涌的潮水,淹没了整个乐坊。
美绪呆呆地跪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站起来为她鼓掌的人,看着他们眼中闪烁的泪光,看着他们脸上那种被音乐击中的、震撼的表情。
她忽然明白了无惨大人那句话的意思。
——音乐不是取悦别人的工具,是你自己活着的证明。
她做到了。
她用自己的命,弹出了自己的音乐。而有人听懂了。
有人,听见了她的“真”。
泪水汹涌而出,美绪低下头,将脸埋在琵琶上,肩膀无声地耸动。
而角落里,无惨重新坐下,对身边的天阳轻声说:
“看见了吗?这就是‘种子’。”
“在黑暗中埋藏了太久,但只要给一点光,一点土壤,它就会破土而出,开出谁也想象不到的花。”
天阳看着台上哭泣的美绪,又看看老师眼中那丝罕见的温柔,轻轻点头。
台上,美绪终于抬起头,擦干眼泪,对着台下深深鞠躬。
当她直起身时,那双总是深邃而疏离的黑眸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种清晰的、炽热的光。
那是希望的光。
是种子破土时,看见的第一缕晨光。
帘幕缓缓合上,将舞台与掌声隔开。
美绪抱着琵琶,在满扬尚未平息的余音与震撼中,静静站立。
她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