翔太的日轮刀斩向无惨的脖颈,和也的刀刺向无惨的心脏。炼狱寿一郎在嘶吼:“住手!先问清楚!”
无惨动了。
他只是轻轻抬手。
“砰!砰!”
翔太与和也的日轮刀脱手飞出,两人的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树干上,吐血倒地。炼狱寿一郎的刀停在半空,被无形的力量禁锢,无法寸进。
无惨甚至没有伤他们。
他只是让他们失去了战斗力。
然后,他重新看向缘一。
动手。
砍我。
缘一读懂了。
老师要他砍下去。在这个时刻,在这些剑士面前,砍下去。
因为……
“他们需要仇恨。”无惨的声音在缘一脑海中响起,“无惨这个名字,能成为他们前进的动力。哪怕被误解,哪怕被憎恨,没关系。”
“砍下来,缘一。”
“然后,我会离开。”
“你留在鬼杀队,继续做你该做的事。”
缘一的眼泪,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但他没有让它流下。
他握紧了日轮刀。
黑色的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那是日之呼吸的力量,是太阳的火焰,是一切鬼的克星。
而他要用这把刀,砍向他的老师。
砍向那个救了他、教导他、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人。
“缘一老师!杀了他!”翔太在地上嘶吼,“杀了鬼舞辻无惨!”
“杀了他!为所有人报仇!”和也在咳血,但眼中的恨意不减。
炼狱寿一郎看着缘一,看着缘一颤抖的手,看着缘一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心中成形。
炼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缘一已经动了。
日之呼吸,壹之型·圆舞。
最简单的起手式,也是最纯粹的斩击。
黑色日轮刀划破夜空,带着太阳般灼热的气息,斩向无惨的脖颈。
无惨没有躲。
他甚至微微侧了侧头,让出了更清晰的斩击线路。
刀锋落下。
缘一看到了老师平静的眼睛。
看到了老师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近乎悲悯的微笑。
看到了老师无声地说:
“做得很好。”
“噗嗤。”
刀刃切入皮肉,切开骨骼,斩断筋脉。
鲜血喷涌而出。
暗红色的血,溅在缘一的脸上,溅在他的羽织上,溅在他握着刀的手上。
温热的。
粘稠的。
带着老师气息的血。
但刀锋,在最后一刻,偏了。
缘一的手,在最后一寸,颤抖了。
他没有彻底斩下无惨的头颅。
刀刃卡在了颈椎的最后一节,再深一寸,就能彻底斩断。但就是这一寸,缘一斩不下去了。
他知道,无惨被砍了头也不会死,因为他是鬼王。
但他的灵魂在尖叫。
他的心脏在碎裂。
他握着刀的手,抖得如同风中残烛。
无惨的脖颈几乎被斩断,头颅只靠一层皮肉相连,暗红色的血液如泉水般涌出。但他还活着,鬼王的再生能力已经开始运作,肉芽在伤口处蠕动,试图接续。
他看向缘一,眼睛里没有责怪,只有理解。
然后,他抬手,抓住了缘一的手腕。
“够了。”无惨的声音很轻。
他用力一推,将缘一连人带刀推开,然后抓住珠世的手,身形一闪。
他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地鲜血,和四个呆若木鸡的剑士。
缘一站在原地,日轮刀还握在手中,刀尖滴着血。
他的脸上、身上,都是血。
老师的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暗红色的液体,看着那把刚刚斩向至亲之人的刀。
然后,他跪了下来。
呕吐。
不是恶心,是灵魂深处翻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剧痛。他跪在地上,剧烈地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眼泪混合着血水,滴落在地。
“缘一老师……”炼狱寿一郎艰难地爬起来,走到他身边,想扶他。
但缘一推开了他的手。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擦去脸上的血和泪,看向翔太与和也。
两人也站了起来,看着缘一,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不解,有愤怒,也有……一丝恐惧。
“你……”翔太的声音在颤抖,“你刚才……为什么手抖了?为什么没有彻底斩下他的头?”
缘一没有回答。
"我在问你话,你为什么没能斩下他的头!你这个叛徒!!"
他弯腰捡起日轮刀的刀鞘,将染血的刀收回鞘中,然后转身。
“回吧。”他说,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炼狱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无惨消失的方向,脑海中那些碎片——还有刚才那一瞬间无惨看缘一的眼神——终于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他不敢说出口的真相。
回到鬼杀队总部的过程,如同行走在刀山火海之上。
翔太与和也第一时间将事情报告了上去——他们遇到了鬼舞辻无惨,缘一老师斩了他一刀,但没有彻底杀死,让他跑了。同行的还有一个女鬼。
再加上之前继国岩胜变成鬼的事。
数罪并罚。
审判在次日举行。
总部最大的议事厅里,坐满了鬼杀队的高层和精锐队员。缘一跪在中央,低垂着头,深红色羽织已经洗净,但那股血腥气仿佛还萦绕不散。
指控一条条列出来:
隐瞒兄长鬼化的事实,并放其离开。
执行任务中遭遇鬼舞辻无惨,未能将其斩杀,反而任其逃脱。
每一条,都足以切腹谢罪。
大厅里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死寂。所有人都看着缘一,等待他的辩解,等待他的解释。
但缘一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沉默得像一尊石像。
炼狱寿一郎站了起来。
“主公大人,诸位。”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我有话要说。”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三个月前,北方村落的那一夜,我确实看到了岩胜先生变成的鬼。”炼狱的声音很稳,“他斩杀了五只鬼,手法干净利落。而那些被杀的商旅——我后来仔细检查过,他们的身上一个咬痕都没有!而且致命伤都不是刀伤!"
他顿了顿,继续说:
“两个月前,我在深山里听到一个鬼和一个神秘声音的对话,那个鬼提到了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说那个名字的主人是他的创造者!。”
大厅里一片哗然。
“你在胡说什么?”一名队员呵斥。
“我没有胡说。”炼狱直视着所有人,
他看向缘一,眼神坚定:
“我相信缘一老师。虽然我时日无多,但不论如何,我会搞清楚一切的真相!”
缘一终于抬起头,看向炼狱。
眼中有着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感激。
但已经晚了。
“够了。炼狱寿一郎,你的证词与本案无关。继国缘一,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缘一缓缓摇头。
“没有。”他说。
大厅里一阵骚动。
“那就按规矩……”
“且慢。”产屋敷当主打断了即将宣判的刑罚官。
他站起身,白色的和服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走到缘一面前,低头看着他,良久,才缓缓开口:
“继国缘一为鬼杀队做出的贡献,诸位有目共睹。呼吸法的开创,数百恶鬼的斩杀,无数队员的教导……这些功绩,不应被一笔抹杀。”
他顿了顿,看向所有在扬的人:
“死罪可免,但鬼杀队……已容不下他。”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
“即日起,继国缘一被逐出鬼杀队。”当主的声音清晰而沉重,“不得再以鬼杀队剑士自称,不得再踏入这里半步。”
他看向缘一,眼神深处有着无法言说的痛楚:
“你,走吧。”
缘一呆呆地跪在那里,仿佛没有听懂这句话。
走吧。
去哪里?
炼狱寿一郎冲了出来,跪在当主面前:“主公大人!缘一老师他!”
“炼狱。”缘一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你。”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像是生了锈的机器。他解下腰间的日轮刀,轻轻放在地上。那把黑色的刀,那把斩过无数恶鬼、也斩过老师的刀。
然后,他脱下深红色的羽织,折叠整齐,放在刀旁。
最后,他对着产屋敷当主,深深鞠了一躬。
没有说再见。
没有说抱歉。
只是转身,走出了议事厅。
走出总部大门时,外面下起了雨。
细雨如丝,打在脸上,冰凉彻骨。缘一没有带伞,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慢慢地走着,走在雨中,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他的行李很少,几件换洗衣服,一些医书,几封兄长的信,还有茶茶丸悄悄塞进他包袱里的小鱼干。
他就这样,被驱逐了。
被那些他曾经守护、曾经教导、曾经并肩作战的人们,驱逐了。
世界忽然变得很大,很空,很冷。
那些曾经的学生,在背后窃窃私语,有人骂他“叛徒”,有人骂他“懦夫”,有人骂他“和鬼勾结的败类”。那些话语如潮水般涌来,砸在他的背上,砸进他的心里。
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因为更深的痛,已经先一步撕裂了他的灵魂。
那一刀。
斩向老师的那一刀。
刀刃切入皮肉的触感,鲜血喷涌的温度,老师平静的眼神,还有那无声的“做得很好”——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每一次回放,都在他的灵魂上刻下一道新的裂痕。
他失魂落魄地走着,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直到,他站在了那扇熟悉的门前。
京都的临河宅邸。
他推开院门,走过庭院,拉开茶室的门。
无惨坐在里面。
脖颈上的伤口已经愈合,珠世正在和他聊天,看到缘一进来,她微微颔首,然后默默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茶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缘一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滴顺着下巴滴落。他看着无惨,看着老师平静的脸。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双膝砸在榻榻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没有哭。
但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合着雨水,滴落在地上。
无惨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缘一面前,蹲下身,伸手,将缘一拥入怀中。
那个拥抱很轻,却像一道堤坝,拦住了缘一心中即将决堤的洪水。
“你做得很好,缘一。”无惨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轻,很温柔,“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缘一的身体开始颤抖。
他紧紧抓住无惨的衣襟,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把脸埋在无惨的肩上,终于,发出了第一声呜咽。
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那些指责,那些恶意,那些怀疑,那些背叛。
那一刀的痛苦,那一刀的悔恨,那一刀的自我厌恶。
还有……老师为了他,甘愿被斩的温柔。
“对不起……”缘一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对不起……老师……对不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无惨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慰一个受伤的孩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是我该说对不起,我知道,那一刀对你来说,太残忍了。”
缘一哭得更凶了。
他知道,老师受的委屈明明更大。百年来背负恶名,被全人类憎恨,被自己守护的人视为怪物。可老师还是那么温柔,坚持着本心,守护着那些不曾知晓真相憎恶他的人们。
而他,逃了回来。
“老师……”缘一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无惨,“我……想和您一起。”
无惨看着他,没有说话。
缘一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想和您一起承担这些,承受这些恶意,承受这些憎恨。我想……一直守护您。”
他握住无惨的手,眼神坚定如铁:
“请把我变成鬼吧,无惨大人。”
“让我永远追随您,守护您。”
“让我,让您……不再是一个人。”
茶室里,烛火摇曳。
雨声淅淅沥沥,打在屋檐上,像时光流逝的声音。
无惨看着缘一,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的决意,良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
重若千钧。
缘一闭上了眼睛。
眼泪,终于止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