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面不在正式的书房,而在庭院深处的茶室。当主穿着素雅的白色和服,跪坐在茶案前,正在安静地沏茶。见缘一进来,他微笑示意:“坐。”
缘一跪坐下来,低头:“主公大人。”
“尝尝看,今年的新茶。”当主将茶杯推过来,茶汤澄澈,泛着温润的绿意。
缘一接过,但没有喝。
当主看着他,眼神温和而清明:“队里的议论,我都听到了。”
缘一沉默。
“我尝试调节气氛,召开了几次会议,强调了团结与信任的重要性。”当主轻轻叹了口气,“但恐惧和愤怒,不是几句话就能平息的。尤其是……当死亡近在眼前时。”
他顿了顿,看向缘一:“你知道为什么你没事吗?天生斑纹的事。”
缘一摇头:“不知道。老师……无惨大人说过,我的体质特殊,斑纹对我来说不是负担,而是天赋的一部分。但为什么,为什么其他人会死,我不知道。”
他说得很艰难。
当主安静地听着,良久,说:“我相信你。”
缘一猛地抬头。
“从你加入鬼杀队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心里藏着秘密。”当主的声音很轻,“你不擅长说谎,每次提到某些话题时,眼神会闪躲,会沉默。但我选择相信你——相信那个开创了呼吸法、拯救了无数人的继国缘一,不会背叛人类。”
缘一的眼睛红了。
“谢谢您。”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但是,”当主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队里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再这样下去,不用等鬼来袭击,我们自己就会从内部崩溃。”
他放下茶杯,直视缘一的眼睛:
“我需要你离开一段时间。”
缘一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驱逐,不是惩罚。”当主补充道,“是任务。北方山区最近有异常鬼活动的报告,我需要一支精锐小队去调查。你带队,炼狱寿一郎、两名风之呼吸的队员随行。离开总部,离开这些议论,也让队员们冷静冷静。”
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等你们回来,或许……情况会好一些。”
缘一明白主公的意思。
这是保护。
他低下头,深深行礼:
“谨遵主命。”
出发是在次日黎明前。
队伍只有四人:缘一,炼狱寿一郎,以及两名风之呼吸的年轻队员——一个叫翔太,一个叫和也。他们都很沉默,尤其是翔太与和也,看缘一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疏离。
缘一没有在意。
他检查了装备,确认了路线,然后带队出发。
深红色羽织在晨风中飘动,黑色日轮刀在腰间轻晃。他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背脊挺直,仿佛那些议论、那些怀疑、那些恶意的目光,都不曾存在过。
炼狱走在他身边,几次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吧。”缘一平静地说。
炼狱咬了咬牙,低声说:“缘一老师,我相信你。不是盲目的信任,是因为……我见过一些事。”
缘一看了他一眼,眼神微动。
“半年前,西国边境的小镇。”炼狱的声音压得很低,“三只异常鬼被干净利落地斩杀,现扬留下处理过的血肉和字条,写着‘此三人为恶,已伏诛’。两个月前,我在深山里听到异常鬼和一个神秘声音的对话,那个声音说提到一个我从未听闻的名字,据说可以创造恶鬼……
他顿了顿,直视缘一的眼睛:
“缘一老师,鬼舞辻无惨……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岩胜先生变成鬼后,为什么在斩杀其他异常鬼?他没有用日轮刀,可鬼还是死了,那些事……和你有关吗?”
缘一沉默了。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那我能知道什么?”炼狱追问,“我只想知道,我该相信什么。”
缘一停下脚步,看向炼狱。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有着深深的疲惫,也有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坦诚。
“相信你的判断,炼狱。”缘一说,“用你的眼睛看,用你的心去感受。真相……往往比表面看到的更复杂。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更深的黑暗。如果你真的有这个觉悟,我会在未来告诉你真相。”
说完,他继续向前走去。
炼狱站在原地,咀嚼着这句话,然后快步跟上。
队伍继续前进,穿过山林,越过溪流,向着北方山区深处行进。一路上,他们看到了被鬼袭击的村庄废墟,看到了逃亡的难民,看到了这个世道最残酷的一面。
第三日黄昏,他们抵达了目标区域,一座荒废已久的山村。
据情报显示,最近半个月,这附近有七名猎户失踪,尸体被找到时都成了干尸,脖颈上有明显的咬痕。是鬼,而且不是普通的鬼。它很狡猾,总是选择单独行动的猎物,从不留下活口,行踪飘忽不定。
“今晚在此扎营,明日清晨搜山。”缘一下令。
他们在山村中找了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生起火堆,轮流守夜。
缘一值第一班。
他坐在屋檐下,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林。月光被云层遮蔽,星光稀疏,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山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湿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缘一皱了皱眉。
他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望向血腥味传来的方向……那是山林的深处,一座荒废神社的方向。
几乎同时,他感觉到了。
三股气息。
一股,是鬼的,暴戾,贪婪,充满杀意。
一股,很微弱,有女性的体香……
另一股……
缘一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老师的氣息。
———
同一时刻,山林深处的荒废神社。
无惨和珠世站在破败的神殿前,手中的火把照亮了四周斑驳的壁画和倾倒的神像。珠世手中拿着一卷古旧的地图,眉头微皱。
“根据村民的传说,蓝色彼岸花曾在这座山的北坡开放。”珠世轻声说,“但我们已经找了三夜,什么都没找到。”
无惨抬头望着被云层遮蔽的月亮,眼神平静:“传说终究是传说。能找到线索最好,找不到,也不强求。”
珠世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神社后方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无惨瞬间消失在原地,珠世紧跟其后。
神社后的空地上,一只鬼正在进食。
那是个中年男子的模样,但面部扭曲,嘴角咧到耳根,满口尖牙上沾满了鲜血。他手中抓着一个年轻猎户的尸体,正贪婪地啃咬着他的血肉。听到动静,他猛地抬头,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凶光。
“又来了两个……”鬼嘶哑地笑着,扔下手中的尸体,缓缓站起。
无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只鬼的实力,大概吃了三十人以上。他身上散发的气息……是祸津骸的手下。
“珠世,退后。”无惨说。
珠世立刻后退几步,手中已握住了特制的药粉。那是她这些年的研究成果,虽然效果微弱,但的确能一定程度暂时抑制鬼的再生能力。
鬼扑了上来。
速度快得惊人,利爪直取无惨的咽喉。
无惨甚至没有移动。他只是抬起手,食指轻轻一点——
“噗。”
鬼的额头中央,出现了一个细小的血洞。
鬼的动作僵住了。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无惨,然后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里,一个更大的血洞正在扩散,心脏已经被彻底粉碎。
“你……你是……”鬼嘶哑地说,眼中忽然闪过一抹诡异的精光。
他闻到了。
眼前这个黑衣男子身上的气息……那是同类,但比同类强大无数倍。那是……始祖的气息。
而就在这时。
脚步声从树林中传来。
四个人影冲出树林,手中的日轮刀在夜色中泛着冷光。正是缘一带领的小队。
缘一一眼就看到了空地上的扬景:一只鬼正在崩解消散,无惨站在那里,珠世站在他身后。而地上,躺着猎户残破不堪的尸体,脖颈上还有新鲜的咬痕。
时间仿佛凝固了。
炼狱寿一郎、翔太、和也,三人也看到了。他们看到了鬼,看到了尸体,看到了那个黑衣男子和白衣女子。
“恶鬼!受死!”翔太第一个冲了上去,日轮刀直指无惨。
“等等!”炼狱厉声喝止,但已经晚了。
那只即将死去的鬼,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忽然爆发出凄厉的狂笑。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指向无惨,嘶声喊道:
“是他!鬼舞辻无惨!都是他的错!是他把我变成鬼的!是他让我吃人的!杀了他!杀了他!!!”
话音落下,鬼的身体彻底崩解,化为灰烬。
但他的话,已经刻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鬼舞辻无惨。
那个名字,如惊雷般炸响在夜空中。
炼狱寿一郎僵在原地,日轮刀停在半空。翔太与和也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无惨,眼中的震惊逐渐化为滔天的怒火。
“鬼舞辻……无惨……”翔太的声音在颤抖,“你就是……万恶之源……”
“杀了你!为所有死去的人报仇!”和也嘶吼着,挥刀冲上。
无惨甚至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越过冲来的剑士,落在缘一身上。
缘一站在那里,握着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看到了老师眼中的平静。
看到了老师微微张开的嘴唇。
看到了那无声的唇语:
“动手。”
缘一的心脏,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