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日的氛围与往日截然不同。没有木刀碰撞的脆响,没有整齐划一的呼喝,没有炼狱寿一郎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只有一片压抑的沉默,以及沉默之下暗流涌动的窃窃私语。
继国缘一站在训练扬中央,准备开始今日的呼吸法指导。
他刚举起手,示意队员们集合,就听见了第一声。
“叛徒的弟弟,有什么资格教我们?”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刺穿了清晨的薄雾。缘一的手停在半空,他缓缓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是一个年轻的队员,大概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里满是愤怒与鄙夷。
训练扬上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缘一,看着那个总是冷静、强大、仿佛永远不会有情绪波动的继国老师。
缘一放下了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年轻队员。那目光太深,太沉,年轻的队员被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梗着脖子,重复了一遍:“我说错了吗?你的哥哥,继国岩胜,变成了鬼!他杀了无辜的人!他——”
“住口。”炼狱寿一郎大步走来,金红色的头发在晨光中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你知道什么?就在这里胡说八道!”
“我知道我看见的!”年轻队员的声音提高了,“那天晚上,我们都看见了!那张脸,那六只眼睛,那些斑纹——就是继国岩胜!他变成了鬼,杀了七个商旅!而缘一老师……”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向缘一:“缘一老师放走了他。”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没错,那天缘一老师说是去追,但根本没追吧!”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
“兄弟情深嘛……可以理解,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鬼杀队的规矩是什么?遇到鬼,斩!不管是谁变的!”
“可那是他的兄长……”
“兄长又怎样?变成鬼就是怪物!就该杀!”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那些往日对缘一的尊敬、崇拜、仰望,此刻都化作了怀疑、愤怒、甚至怨恨。缘一站在这些声音的中央,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炼狱寿一郎看见了——缘一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颤抖。
“都闭嘴!”炼狱怒吼,声音震得训练扬上的尘土都扬了起来,“缘一老师为鬼杀队做了多少?呼吸法是谁开创的?多少恶鬼是谁斩杀的?你们这些——”
“炼狱。”缘一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让炼狱的话戛然而止。
他看向那个年轻队员,又看向所有窃窃私语的人。
“你们说得对。”缘一说,语气平静得可怕,“那天晚上,我没有追上他。因为我知道,追上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顿了顿,继续说:“他是我的兄长。从小教我认字,教我剑术,教我做人的道理。母亲病重时,是他撑起了家。我离开继国家后,是他一直写信给我,告诉我母亲安好,告诉我家中近况。”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割在听者的心上。
“他变成鬼,是事实。我都知道。”
缘一抬起头,看向东方初升的太阳。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额头的斑纹上,却没有带来一丝暖意。
“所以从今天起,”他说,“我不再指导呼吸法。我会退出所有教学任务,只执行前线作战。如果你们觉得我不配站在这里,可以向主公申请,将我调离。”
说完,他转身,走向训练扬外。
脚步很稳,背脊挺直。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个永远屹立不倒的继国缘一,此刻的背影,孤独得像一座即将倾塌的山。
“缘一老师!”炼狱追上去,但缘一没有回头。
训练扬上,沉默更加沉重。
午后,医疗室传来了噩耗。
水之呼吸的剑士,那个额间有蓝色波纹斑纹的年轻女子,在训练中突然倒下。医疗队的医师全力抢救,但她的心脏在半个时辰后彻底停止了跳动。
死因是斑纹导致的器官衰竭。
她才二十四岁零三个月。
遗体被白布覆盖,抬出医疗室时,训练扬上所有的队员都停下了动作。他们看着那具被抬走的身体,看着白布下隐约可见的人形,看着医师们沉重而疲惫的脸。
恐惧如瘟疫般蔓延。
“下一个……会是谁?”
“我今年二十三了……还有两年……”
“我不想死……我加入鬼杀队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这么不明不白地死……”
“为什么缘一老师没事?他也有斑纹,他二十四了,为什么他活得好好的?”
“因为他天生就有斑纹!和我们不一样!”
“不一样?呵,是不一样。他的哥哥变成了鬼,他放走了鬼,他自己却活得好好的……”
恶意在绝望中滋生。
当人面对无法逃避的死亡时,总会寻找一个宣泄口,一个可以憎恨、可以指责的对象。而缘一,那个强大到不可思议、却又与“鬼”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缘一,成了最合适的靶子。
缘一在自己的房间里,听到了外面的议论。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呼吸法的手稿,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茶茶丸蜷在他脚边,不安地蹭着他的小腿,发出细弱的“咪呜”声。
他伸手摸了摸茶茶丸的头,动作很轻。
“我没事。”他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猫,还是在安慰自己。
但他有事。
那些话语,那些眼神,那些怀疑与怨恨,像无数根细针,刺进他的皮肤,扎进他的骨头,最终汇聚到心脏的位置,搅成一团血肉模糊的痛。
他不是不能理解。
兄长变成了鬼,这是事实。他没有斩杀兄长,这也是事实。斑纹的同伴一个个死去,而他却安然无恙,这还是事实。
这些事实堆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合理的怀疑:继国缘一,是不是隐藏了什么?是不是知道什么?是不是……根本就和鬼是一边的?
他不知道该如何辩解。
那天夜里,炼狱寿一郎在自己的房间里辗转难眠。
窗外的月光冰冷地洒在地板上,他盯着天花板,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三个画面:
第一个画面,是三个月前那个冬夜,在北方村落见到的那只“鬼”——那张有着六只眼睛的脸,那些赤红色的火焰斑纹,那干净利落到可怕的剑术痕迹。是继国岩胜,毫无疑问。
但炼狱记得更多细节。
那只鬼斩杀的,是五只异常鬼。干净利落,一击毙命,没有任何多余的折磨。而那些被杀的商旅……尸体完整,看上去还没有被啃食。炼狱仔细检查过尸体。
这不像一般的鬼。一般的鬼喜欢虐杀,喜欢玩弄,喜欢看着人类在恐惧中死去。而那只鬼——岩胜变成的鬼——看那些尸体的眼神没有任何想要进食的欲望,反而看恶鬼的表情充满了厌恶。像是……在执行某种清理任务?
第二个画面,是更早之前的一次任务。
炼狱独自带队前往西国边境的一个小镇,那里报告有异常鬼活动。他们抵达时,小镇已是一片狼藉,但奇怪的是——鬼已经死了。三只异常鬼的尸体散落在街道上,逐渐化成灰烬,每一只都被精准地斩下了头颅。手法干净。而在小镇的祠堂里,炼狱发现了更奇怪的东西:一个密封的陶罐,里面装着处理过的人肉,旁边放着一张字条:
“此三人为恶,已伏诛。血肉已处理,可供食用。勿伤无辜。”
字迹工整,语气平静。
当时队员们都很震惊,谁会在杀鬼后留下这样的东西?炼狱将字条和陶罐带回总部,但调查没有结果。这件事被归档为“不明事件”,渐渐被人遗忘。但现在想来……那种干净利落的斩杀手法,和岩胜变成鬼后的手法,何其相似?
第三个画面,是炼狱在一次追击任务中,偶然听到的对话。
那是在深山里的一个隐蔽洞穴,炼狱追击一只异常鬼到那里时,听到洞穴深处传来两个声音的对话。一个是异常鬼嘶哑的声音,另一个是低沉平静的男声。
“……那位大人不会放过你的……你会后悔的……”
“那位大人?你说的是祸津骸?”
“他是我们的创造者,是我们的王!”
声音戛然而止,然后是肉体崩解的声音。
等炼狱冲进洞穴时,只看到一只异常鬼正在化为灰烬,洞穴深处有一个黑影一闪而过。炼狱追出去,却什么也没找到。
那时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或是异常鬼的胡言乱语。
但现在,将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
岩胜变成鬼,却在斩杀其他异常鬼。
不明人士在清理恶鬼后留下处理过的血肉。
那个神秘声音说“那位大人”。
还有缘一老师那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痛苦,以及他提到“老师”时那复杂到极致的眼神。
炼狱坐起身,金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事情,绝对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鬼舞辻无惨”这个名字背后,可能藏着他们都不知道的真相。
而缘一老师……他知道的,一定比他说出来的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