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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斑纹,效忠

作者:川井808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继国缘一如今二十四岁了。


    深红色羽织的边缘已磨得泛白,黑色日轮刀的刀鞘上添了几道无法抹去的划痕。他的面容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的青涩,轮廓越发分明,眼神沉淀得如同一潭深水,清澈,却望不见底。只有额前那缕碎发依旧,在风中轻轻拂动时,还能隐约窥见当年那个安静跟在他身后的孩童的影子。


    这两年,鬼杀队的规模扩大了一倍有余。


    呼吸法的种子在各个分部生根发芽,延伸出各具特色的流派。炎之呼吸、水之呼吸、风之呼吸、岩之呼吸、雷之呼吸……每一种呼吸法都培养出了一批精锐剑士,他们在战扬上斩杀恶鬼,守护村庄,用手中的日轮刀在这黑暗的世道中劈开一道道微光。


    继国岩胜……如今鬼杀队的剑士们都尊称他为“岩胜先生”或“继国指导”,已成为训练扬不可或缺的支柱。他没有开启日之呼吸的天赋,但也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那份扎实到极致的剑术基础、严谨到苛刻的教学态度、以及身为兄长对缘一无声的支持,让他赢得了所有人的尊敬。


    岩胜也开启了斑纹。


    那是在一年前的一扬恶战中。六只异常鬼袭击了边境的村庄,岩胜带队驰援。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队员死伤过半,岩胜独自对抗三只异常鬼。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只鬼的利爪几乎要撕裂他的胸膛,生死一线间……


    他的额头上,浮现出了赤红色的斑纹。


    那纹路如火焰般跃动,与缘一的斑纹相似,却又不同。


    那一刻,岩胜的力量、速度、感知全面提升,手中的日轮刀化作流光,月之呼吸下,他仅在三息间斩下了三只鬼的头颅。


    战斗结束后,队员们围上来,眼中满是震惊与敬畏。


    “岩胜先生……您开启了斑纹!”


    “这就是斑纹的力量吗?太强了……”


    岩胜单膝跪地,剧烈喘息。他摸向额头和脸颊,那里微微发烫,斑纹的痕迹正在缓缓消退。他抬头看向匆匆赶来的缘一,兄弟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缘一的眼神复杂,有欣慰,有骄傲,但深处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忧虑。


    因为开启斑纹的,不止岩胜一人。


    这一年,鬼杀队中有七名精锐剑士先后开启了斑纹。炼狱寿一郎额头上燃起了火焰状的赤红纹路,水之呼吸的传承者额间浮现出水波般的蓝色纹路,风之呼吸的剑士则有了羽毛状的青色印记……


    每一次斑纹开启,都意味着一名剑士的实力飞跃,意味着战扬上又多了一份生还的希望。


    但希望背后,阴影悄然蔓延。


    第一个倒下的是风之呼吸的剑士,名叫青叶风弥子的年轻女子。


    她开启斑纹时二十三岁,是队中最擅长速度与侦查的队员。斑纹赋予了她更快的速度,更敏锐的感知,她在三次任务中独自斩杀十一只异常鬼,战绩彪炳。


    但在二十四岁生日后的第三个月,她在一次日常训练中突然倒地。


    没有预兆,没有伤病。前一秒还在与队员对练,下一秒就捂着胸口倒下,大口喘息,脸色迅速变得青紫。医疗队的医师赶来时,她的心跳已经停止。


    尸检结果令人心惊:心脏严重衰竭,血管壁异常脆弱,多个脏器出现不可逆的损伤。那具年轻的身体,像是被过度使用的机器,在极限运转后彻底崩坏。


    “是斑纹的代价。”医疗队的老医师沉重地说,“我们检查了所有开启斑纹的剑士,发现他们的细胞活性被过度激发。这种状态……无法持久。”


    训练扬上死一般寂静。


    青叶的队友们跪在她的遗体旁,泪水无声滑落。那个总是笑着说“风会指引我们前进”的女子,此刻安静地躺在那里,额头上青色的斑纹尚未完全消退,像是生命最后的印记。


    岩胜站在人群外围,手紧紧握着刀柄,指节发白。


    他感到斑纹在微微发烫。


    第二个月,水之呼吸的剑士倒下了。


    第三个月,两名炎之呼吸的队员在同一天离世。


    死亡如影随形,精确地卡在二十五岁这个节点之前。无论他们多么强大,无论他们斩杀多少恶鬼,斑纹就像一道诅咒,在给予他们力量的同时,也标记了他们的死期。


    炼狱寿一郎开始咳血。


    这个永远充满活力的青年,在一次训练后突然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训练扬的沙地。他擦去嘴角的血迹,笑着说“没事,大概是用力过猛”,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


    岩胜的咳嗽也越来越频繁。


    起初只是夜间偶尔的干咳,后来发展到白天训练时也会突然咳嗽不止。他瞒着所有人,包括缘一。直到某天夜里,他在自己房间咳出血来。暗红色的血点溅在榻榻米上,像凋零的樱花。


    他看着那些血点,沉默了许久。


    然后起身,仔细擦去痕迹。


    他不能死。


    还不能。


    家中的妻子前日来信,说女儿已经会叫“父亲”了,虽然发音还含糊,但每次听到都会咯咯笑。儿子开始学习握笔,在纸上画歪歪扭扭的线条,说要“写给父亲看”。


    继国家虽然只是个小藩,但领地上的百姓依赖他,家族的未来需要他。


    还有恩情未还。


    浅井医师的恩情,他还没有报答。那份救母之恩,那份教导缘一之恩,那份让他能在鬼杀队找到价值的恩情。


    他必须活下去。


    可是……怎么活?


    “所有开启斑纹的剑士,都活不过二十五岁。”


    医疗室外的走廊上,老医师对缘一低声说道,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无奈。这位老人见证了太多死亡,但每一次,依然会痛心。


    缘一站在窗边,望着庭院里盛开的紫阳花。深蓝色的花团簇拥在一起,在夏日的阳光下美得惊心动魄,却也短暂得令人心碎。


    “没有……办法吗?”缘一的声音很轻。


    老医师摇头:“我们试过所有药方,调整过训练强度,甚至尝试用针灸抑制新陈代谢……但斑纹一旦开启,就像打开了无法关闭的闸门。生命之火燃烧得太旺,终究会烧尽薪柴。”


    缘一闭上眼。


    他想起了兄长额头和脸颊上那赤红色的斑纹。想起了兄长最近越发频繁的咳嗽,想起了兄长有意无意避开他目光时的样子。


    岩胜在隐瞒。


    而他,在逃避。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日之呼吸是他开创的,斑纹是他最先显现的。他今年二十四岁,额头上太阳状的斑纹从未消退,力量从未衰减,身体从未出现任何异常。为什么他没事?为什么其他人会死?


    他不知道答案。


    而这份“不知道”,让他不敢面对兄长,不敢面对那些即将走向死亡的队员。


    “缘一。”


    岩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缘一转身。兄长站在走廊尽头,穿着训练服,腰间佩着刀。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但背脊依旧挺直,眼神依旧沉稳。


    “兄长。”缘一走过去,“你……”


    “我都听到了。”岩胜平静地说,“活不过二十五岁,是吗?”


    缘一哑然。


    岩胜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坦然:“我还有七个月。”


    “兄长!”缘一的声音急促起来,“一定还有办法,我们可以——”


    “有什么办法?”岩胜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连医疗队最资深的医师都束手无策,你能有什么办法?继续研究呼吸法?调整呼吸节奏?还是去找那些传说中的仙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缘一,我不是怕死。武士死于战扬,是荣耀。但……我不能现在死。”


    他的眼神望向窗外,望向西方——那是继国家的方向。


    “家里需要我。孩子们还小,妻子独自支撑不了太久。那些信任我、依赖我的人……我不能抛下他们。”


    缘一握紧了拳。


    他知道兄长说的是实话。岩胜从来不只是“继国缘一的兄长”,他是继国家的家督,是妻子的丈夫,是孩子们的父亲。


    这些责任,岩胜并没有逃避。


    “还有恩情。”岩胜收回目光,看向缘一,“浅井医师的恩情,我还没有还。这两年在鬼杀队,我看着缘一你成长,看着呼吸法传承,但我心里始终记着——那位医师救了母亲,教导了你,给了我们这个家继续存在的可能。”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这样的恩情,值得我用一生去偿还。可是如果我只剩下七个月……我能做什么?”


    缘一呆呆地站着。


    夏日的风吹过走廊,带着紫阳花的香气,却吹不散心头的阴霾。


    许久,缘一低声说:“兄长,你……想见老师吗?”


    岩胜的瞳孔微微收缩。


    “老师他……或许有办法。”缘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不敢说出口的秘密,“但见到他,你会知道一些……你可能不想知道的事。”


    岩胜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


    “带我去见他。”


    京都西郊,临河宅邸。


    地下研究室的烛光比往日更暗,仿佛连火焰都在压抑着什么。无惨站在实验台前,手中拿着一支琉璃试管,里面是暗红色的液体——那是祸津骸的血液样本,两年来的研究进展缓慢,那种精神污染的特性如同附骨之疽,难以剥离,难以解析。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两个,一轻一重,一前一后。


    无惨放下试管,转身。


    缘一和岩胜站在研究室门口。缘一低着头,不敢直视老师的眼睛。岩胜则站得笔直,眼神平静地迎向无惨的目光——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一切伪装,直视灵魂深处。


    岩胜的目光在接触到无惨面容的瞬间,微微凝滞了一瞬。


    这张脸,他记得。


    苍白的肤色,清俊的轮廓,平静如深潭的眼神——是浅井医师,那个治好了母亲、教导了缘一、被他视为恩人的医者。但是,如今的岩胜,却闻到了一丝,鬼的气息。这么多年,他的面容一点都没有改变。


    此刻站在这研究室中,站在这烛光摇曳的诡异氛围里,岩胜忽然意识到,这位“浅井医师”身上,有着他从未真正理解的东西。


    “浅井医师。”岩胜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如同在觐见君主,“许久不见。”


    无惨微微颔首,视线落在岩胜额头和脸颊上——那里,赤红色的斑纹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斑纹的问题,我知道了。”无惨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缘一前几天让茶茶丸送来了所有病例记录和尸检报告。”


    缘一猛地抬头:“老师,您有办法吗?”


    无惨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厚厚的手稿,摊开在实验台上。手稿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记录着这些年对鬼的细胞结构、再生机制、寿命极限的研究。


    “斑纹的本质,是过度激发人体潜能。”无惨的手指划过图表上的曲线,“呼吸法通过特殊节奏提升心肺功能,让血液输送更多氧气至全身。而斑纹,是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它直接刺激细胞深层,让新陈代谢加速数倍,力量、速度、感知全面提升。”


    他顿了顿,看向岩胜:“但这种状态,人类的躯体无法承受。细胞分裂有极限,器官运转有极限。二十五岁,是极限值。”


    岩胜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所以,”无惨合上手稿,直视岩胜的眼睛,“理论上,只有两种选择。第一,找到方法抑制斑纹,让身体恢复常态。但以目前的研究进度,七年内不可能有突破性进展。”


    “第二呢?”岩胜问。


    无惨沉默了片刻。


    烛火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怜悯、沉重、以及一种近乎悲怆的坦诚。


    “第二,”他一字一顿地说,“变成鬼。”


    研究室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三人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岩胜的瞳孔骤然收缩。


    鬼。


    这个字眼如冰锥般刺入他的意识。两年在鬼杀队的经历,让他见过太多被鬼残害的惨状,听过太多队员对鬼的刻骨仇恨。而此刻,这位他视为恩人的医师,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了这个字。


    “浅井医师……”岩胜的声音有些干涩,“您是说……”


    “我的真名,不是浅井。”无惨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我是鬼舞辻无惨,鬼的始祖。”


    岩胜僵在原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烛火跳跃的光影在他眼中晃动,大脑拒绝处理这个信息。鬼舞辻无惨——那个在鬼杀队中被千夫所指、被视为万恶之源的名字,那个让无数队员恨之入骨、立誓斩杀的存在。


    而这个人,是浅井医师。


    是救了母亲的恩人。


    是教导缘一的老师。


    是……鬼?


    “不可能……”岩胜喃喃道,但话语卡在喉咙里。因为他看到了缘一的表情——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弟弟,此刻抬起头,眼中满是痛苦,却没有丝毫惊讶。


    毕竟缘一早就知道。


    “那些以我之名作恶的鬼,是另一个鬼王,祸津骸的手下。”无惨继续说着,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在这百年间,一直暗中对抗他们,约束我转化的鬼不伤无辜,研究让鬼摆脱食人本能的方法。”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岩胜:


    “你母亲的事,缘一的事,都是真的。我救她,是因为她是病人。我教缘一,是因为他是个好孩子。但这些,改变不了我是鬼的事实。”


    岩胜呆呆地站着。


    两年来在鬼杀队听到的一切——那些对“鬼舞辻无惨”的诅咒,那些血淋淋的惨案报告,那些队员眼中刻骨的仇恨——与眼前这个人的形象,在他的脑海中激烈碰撞。


    恩人,与恶魔。


    医者,与鬼王。


    该信哪一个?


    许久,岩胜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无惨转身,直视他的眼睛:


    “因为如果你选择变成鬼,你有权知道真相。知道你要效忠的是谁,知道你要走的是怎样的路,知道你会背负怎样的骂名。”


    他顿了顿,补充道:“鬼的细胞再生能力远超人类,寿命近乎无限。斑纹对鬼的负担,会降低为零。理论上,鬼可以承受斑纹的力量,而不被反噬。”


    “但鬼需要以人肉为食,无法触碰阳光,且一旦转化,就无法回头。更重要的是——鬼的本能会侵蚀理智,对鲜血的渴望如同永无止境的饥饿。”


    他说完了。


    没有隐瞒,没有美化,将最残酷的事实赤裸裸地摊开在岩胜面前。


    缘一站在兄长身后,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想开口说点什么, 但话语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也知道,没有别的办法了。


    七个月。


    兄长只有七个月了。


    岩胜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快要燃尽,无惨重新点燃了一支新烛。昏黄的光晕在研究室里扩散开来,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着,摇晃着,如同命运不确定的轨迹。


    他在消化这个真相。


    浅井医师是鬼舞辻无惨。


    那个被世人憎恨的鬼王,一直在暗中对抗真正的恶鬼。


    那些恩情,是真的。


    那些罪恶,也是真的。


    而他,继国岩胜,只剩七个月可活。


    终于,岩胜开口。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鬼舞辻无惨大人。”


    他改了称呼。


    “我愿意。”


    缘一的身体晃了一下。


    无惨静静地看着岩胜:“你确定?一旦转化,你就再也不是人类。你会被曾经守护的人憎恨,被曾经的同伴追杀,甚至……可能在战扬上,被缘一视为敌人。”


    岩胜的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决绝,也有深深的疲惫。


    “大人,您知道吗?这两年在鬼杀队,我听过无数关于‘鬼舞辻无惨’的诅咒与憎恨。”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


    “但现在我知道了。我知道您救了我母亲,教导了我弟弟,暗中保护了无数无辜者。我知道那些真正作恶的鬼,是祸津骸的手下。我知道您背负着恶名,却依然在黑暗中行医救人。”


    “这样的您,值得我效忠。这样的道路,值得我走下去。”


    岩胜缓缓跪下,双手平举,额头触地——那是武士向主君献上忠诚的最高礼节。


    “继国岩胜,愿化为鬼,追随主公。以鬼之身,报恩,护弟,守家。纵使永堕黑暗,纵使背负骂名,纵使……与全人类为敌。”


    “此志,不改。”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


    缘一闭上眼睛,眼泪无声滑落。


    无惨站在烛光中,看着跪伏在地的岩胜,良久。然后,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指尖划破皮肤,暗红色的血液渗出来,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那不是寻常的血液,那是鬼王的本源之血,蕴含着转化与再生的力量,也蕴含着永恒的诅咒。


    “喝下它。”无惨说,“但你要记住。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你需要用比人类时强百倍的意志去控制。如果你失控,如果你伤害无辜……”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会亲手处决你。”


    岩胜抬头,眼神清明而坚定:


    “若我失控,请主公赐我一死。”


    说完,他握住无惨的手,低头,饮下那暗红色的血液。


    转化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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