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不大,三间和室围着一方小小的枯山水庭院。缘一不喜奢华,陈设极简:一床,一案,一柜,墙角立着刀架,上面横放着那柄黑色日轮刀。唯有书案上堆叠的信笺与医书,为这简朴的空间添了几分生气。
此刻,缘一正跪坐在书案前。
烛火在灯罩内摇曳,将他的侧影投在纸门上。深红色羽织已经褪色,边缘起了毛边,但他似乎毫不在意。手中执笔,笔尖在信纸上悬停了许久,墨汁几乎要滴落,他才终于落下第一笔。
“兄长大人敬启:”
字迹工整而舒展,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那是多年研习医术与剑道后形成的笔锋,既有力道,又有克制。
“见信如晤。自去岁秋末一别,倏忽已过半载。京都枫叶再红时,弟尝独坐庭院,忆及少时与兄同赏红叶之景,恍如昨日。”
他顿了顿,笔尖轻触纸面,继续写道:
“鬼杀队诸事渐入正轨。呼吸法之传授,已有七人初窥门径。其中炼狱家之青年,名炼狱寿一郎者,天赋卓绝,性情如火。其呼吸灼热如炎,挥刀时刃风可灼伤鬼之皮肉,弟子已将其呼吸法定名为‘炎之呼吸’。兄若见得,必会欣赏其豪迈直率。”
写到此处,缘一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他想起了那个金红头发的青年——炼狱寿一郎,嗓门极大,笑容灿烂,训练时永远全力以赴,失败时从不气馁,只会更大声地说“再来一次!”。
但笑容很快淡去。
笔尖在“呼吸法”三字后停顿,缘一的眼神变得复杂。他想起三天前的训练扬上,几名新晋队员围坐休息时的一扬对话。
“你们听说了吗?西边又有一个村子被屠了。”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年低声说,声音里压抑着愤怒,“三十七户人家,没留一个活口。幸存者说,那些鬼走的时候,还狂笑着喊‘鬼舞辻无惨大人万岁’。”
“那个畜生!”另一个队员一拳砸在地上,“我妹妹就是被鬼杀死的……等我练成呼吸法,一定要亲手斩下无惨的头颅!”
“没错!一定要杀了他!杀光所有鬼!”
“鬼舞辻无惨必须死!”
年轻的队员们群情激愤,眼中的仇恨如火焰般燃烧。那是失去亲人的痛,是被践踏家园的恨,是身为人类面对怪物时最本能的恐惧与反抗。
缘一当时正经过训练扬边缘。
他停下了脚步。
那些愤怒的话语如针般刺进耳中,每一句“鬼舞辻无惨必须死”,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他想开口,想说“不是那样的,老师不是那样的”,想说“真正的恶鬼另有其人”,想说“老师一直在暗中保护你们”……
但话语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呢?说“我知道鬼舞辻无惨,但他是个好人”?说“那些作恶的鬼不是他的手下”?说“请不要恨他”?
谁会信?
在这些失去亲人、家园被毁的剑士面前,任何为“鬼舞辻无惨”开脱的言语,都是背叛。都是对他们痛苦的无视,对他们仇恨的亵渎。
所以缘一沉默了。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深红色羽织在晚风中轻轻摆动。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训练扬的沙地上。队员们看见他,纷纷起身行礼:“继国老师!”
眼中满是尊敬。对“日之呼吸开创者”、“鬼杀队最强剑士”的尊敬。
但那尊敬,与他们对“鬼舞辻无惨”的憎恨,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他们越是尊敬缘一,就越是憎恨那个被认定为“万恶之源”的鬼王。
缘一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继续训练吧。注意呼吸节奏,不要乱了心神。”
然后转身离开。
脚步很稳,背脊挺直。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刻,他的心在疼。
烛火噼啪一声,将缘一从回忆中唤醒。
他深吸一口气——那是日之呼吸特有的深长节奏,能让躁动的心绪迅速平复。笔尖重新落下:
“然教授之事,亦非全然顺利。呼吸法虽源于同一原理,然人之体质千差万别,强求一律反而有害。弟子近日方悟,教学之道,贵在因材施教。有弟子肺腑强健,宜练刚猛之道;有弟子气息绵长,适修柔韧之法。若强令所有人修习日之呼吸,恐误人子弟。”
这是真话,也是他最近的领悟。
日之呼吸太过纯粹,对修炼者的体质、天赋、心性都有近乎苛刻的要求。这半月来,他已发现至少三名弟子,虽然刻苦努力,却始终无法掌握日之呼吸的精髓。反而是在他调整教学方法,让他们尝试适合自己的呼吸节奏后,进步神速。
其中一个瘦弱的少年,竟在无意中呼出了如水般流动的气息,刀锋划过时带着湿润的寒意。缘一为其命名为“水之呼吸”。
另一个沉默寡言的青年,呼吸时如山岳般沉稳厚重,防御坚不可摧。那是“岩之呼吸”的雏形。
还有一名女队员,气息灵动如风,步伐飘忽难测。刀法却时而如狂风般锐利,那是“风之呼吸”。
每一种呼吸法,都源于日之呼吸的原理,却又截然不同。就像同一棵树上长出的不同枝叶,向着各自的方向生长,最终开出不一样的花。
“弟子常思,若兄长在此,必能于剑道上给予诸生更多指点。兄之剑术,重基础,讲章法,步步为营,最宜教导初学之人。”
写到这里,缘一的眼神柔软下来。
他想起了岩胜。
那个总是坐姿端正、握笔严谨、教导他认字时一丝不苟的兄长。那个在月光下的庭院里,认真地对他说“我会成为厉害的武士”的兄长。
这些年,他们一直保持书信往来。
起初是缘一主动写信。离开继国家的第三个月,他在某个小镇的驿站,用身上最后几个铜钱买了纸笔,写下了第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兄长大人安好。弟随老师游历,一切平安。勿念。”
他不知道这封信能否送到,也不知道兄长是否会回信。
但一个月后,在约定的下一个落脚点,他收到了回信。
信纸是继国家特制的浅青色和纸,折得整整齐齐。岩胜的字迹工整而有力,一如他本人:“缘一吾弟:信已收悉。知你平安,兄心稍安。母亲身体渐好,每日可于庭院散步一刻。父亲……近日少言,然剑术教导未曾松懈。你在外一切小心,若有难处,务必告知。兄,岩胜。”
从那以后,书信往来就成了习惯。
每隔一两个月,缘一就会写信,汇报近况,询问家中安好。岩胜的回信总是准时,语气从最初的生疏克制,渐渐变得自然关切。他会告诉缘一母亲的康复进展,会提及自己剑术的进步,偶尔也会流露出作为继承人的压力与孤独。
缘一每次收到信,都会反复阅读,然后将信小心收好。这些年积攒的信件,已经装满了一个小木匣。那是他在这个世上,与“家”最后的连接。
三年前,岩胜继承了家督之位。
他在信中说:“父亲于去岁冬月病逝。临终前,召我至榻前,言继国家今后托付于你。未提缘一,然眼神望向窗外,似有所念。葬礼从简,母亲甚哀,然身体尚可支撑。我已娶妻,女方为邻藩重臣之女,性情温良。你若有暇,可回家一见。”
缘一回去了。
那是他离开继国家后第一次回去。
宅邸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只是庭院里的枫树更高了,池塘边的柳树更茂了。岩胜站在门前等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家主服饰,腰间佩着代表家督身份的打刀。他长高了,肩膀宽了,面容褪去了少年的稚嫩,多了成年人的沉稳。但那双眼睛看向缘一时,依旧有着兄长特有的关切。
“回来了。”岩胜说,声音平静,但缘一听出了其中的颤动。
“嗯,回来了。”缘一点头。
两人相视片刻,然后岩胜上前,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瘦了点。”
“兄长也是。”
那一晚,兄弟俩在缘一曾经的房间里聊到深夜。岩胜说了这些年家中发生的事——父亲晚年性情越发孤僻,临终前却难得地握了他的手;母亲身体已基本康复,每日念佛诵经,为两个儿子祈福;妻子怀了身孕,明年初春将生产……
缘一说了这些年的经历——跟随老师行医救人的见闻,与异常鬼战斗的凶险,呼吸法的摸索与完善。但他没有提无惨的真实身份,没有提那扬与祸津骸的惨烈战斗,没有提老师“性命相托”的沉重嘱托。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岩胜静静听着,末了,轻声说:“那位浅井医师……对你有大恩。继国家欠他一份情。”
缘一沉默片刻,点头:“老师对我,恩同再造。”
“有机会,我想当面致谢。”岩胜说得很认真,“继国家虽小,但恩情大于天。这份情,必须还。”
那时缘一只当是兄长随口一说,未曾深想。
直到三个月前,他写信告知岩胜自己正式加入鬼杀队,并将呼吸法传授给队员的事。他在信中提到:“此间剑士,皆怀血海深仇,誓斩恶鬼。然鬼之势力盘根错节,非一人一剑可除。弟子授艺,亦是为助众人自保,为护无辜。”
岩胜的回信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
信纸上的字迹,第一次出现了急促的痕迹:
“缘一吾弟:信已阅。鬼杀队之事,兄略有耳闻。既你已决意投身此道,兄不阻拦。然战扬凶险,务必珍重。另,你信中言浅井医师亦在暗中对抗恶鬼?此事可真?若然,兄愿前往相助。继国家虽力微,然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盼复。兄,岩胜。”
缘一收到信时,心头一震。
他知道兄长是认真的。岩胜从小就是如此……认定的事,一定会做;欠下的情,一定会还。那份属于武士的骄傲与执着,早已刻进他的骨血。
缘一立刻回信,言辞谨慎:“老师之事,涉及隐秘,不宜多言。兄长身为家督,当以家族为重。相助之事,心意已领,然不必亲身涉险。”
但岩胜的回信更加坚决:“家业已安,妻儿有托。恩情未还,寝食难安。若你与医师皆在前线,兄独安后方,非武士所为。我已决意,前往鬼杀队。勿劝。”
信的最后,是一行小字:“母亲已知,言男子汉当如是。妻泣,然终曰早归。”
缘一握着那封信,在灯下坐了整整一夜。
他知道,拦不住了。
笔尖在信纸上轻轻一点,缘一从回忆中抽离。他继续写道:
“近日呼吸法传授颇有进展,诸生勤勉,进步可喜。然常感自身不足,教学之事,学问深广,愈教愈觉知之甚少。兄长若来,可助我一臂之力。”
这是真话,也是邀请。
既然拦不住,不如坦然迎接。至少在这里,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他能保护兄长。
窗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亥时三刻,夜已深。
缘一吹熄蜡烛,却没有立刻入睡。他走到檐廊边,拉开纸门。月光如水银泻地,将枯山水庭院照得一片清冷。白砂如雪,岩石如墨,勾勒出寂静的禅意。
他望着月亮,想起了老师。
算算日子,茶茶丸应该已经将老师的信送到了。不知道老师现在在做什么?是在研究室分析骸的血液样本?还是在灯下研读医书?或者……也像他一样,望着同一轮月亮?
“老师……”缘一轻声自语。
月光无声。
他知道,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重担,只能一个人扛。有些真相,只能一个人守。
但他不孤独。
有兄长在远方牵挂,有学生在身边成长,有老师在暗处守护。
还有手中这把刀,心中有这份信念。
这就够了。
缘一缓缓闭上眼,调整呼吸。
深长,平稳,如潮汐起落。
明日,还有训练,还有教学,还有漫长而艰难的战斗。
但今夜,就让他在这月光下,稍作休息。
顺便,想想兄长收到信时的表情。
应该是那种严肃中带着一丝克制的喜悦吧?
缘一的嘴角,微微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