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研究室的门在他身后沉重合拢,将光隔绝在外。烛台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驱散黑暗,也照出他此刻的模样——衣服破碎不堪,裸露的皮肤上,先前厮杀的伤口早已完全愈合。
无惨走到实验台前,从左袖暗袋中取出那柄特制的采血刃。三寸长的漆黑匕首,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的手指抚过刀柄末端。那里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接缝,里面封存着今夜最重要的战利品。
他旋开机关,小心翼翼地将密封囊取出。
不是想象中的微量样本,而是满满一整管暗红色血液,几乎填满了整个密封囊。血液在透明的囊壁内缓缓流动,泛着诡异的光泽,即使隔着材质,也能感觉到那股粘稠的、充满恶意的气息。
无惨的瞳孔微微收缩。
没想到,那么短的时间里,搜集了这么多量……
是这把匕首的取血效果比他想象中要好,不……还是说……
他故意的?
无惨摇摇头,他将密封囊中的血液全部转移到特制的琉璃瓶中。那是一支细长的容器,内壁镀着特殊涂层,能最大限度隔绝外界影响。暗红血液流入瓶底,占据了大半容积,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沉。
无惨贴上标签,笔尖在纸面上停顿片刻,然后写下:
“祸津骸·本源之血·完整样本·精神污染特性·极度危险·勿直接接触”
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
封存好琉璃瓶,无惨走到墙边的落地镜前。烛光将他的身影投在镜中,苍白,破碎,却又在迅速恢复完整。他脱下残破的上衣,露出精瘦的上身。
皮肤恢复光滑平整,只有满、破碎的衣物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气,证明着今夜的一切并非幻觉。
但无惨知道,有些东西,愈合不了。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掌。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还残留着战斗时撕裂皮肉的触感。这只手,百年间做过太多事……
握过手术刀,在无数个深夜里为病人切除病灶、缝合伤口。
也握过笔,在医书上写下批注,在研究手稿中记录发现。那些关于鬼的细胞结构、关于抑制嗜血本能的可能性、关于阳光耐受性的实验数据,一页页堆积成山。
更杀过人。
那些罪有应得的恶徒,那些践踏生命的渣滓。他从不亲自动手,但松本他们会“处理”干净,然后将密封的陶罐送到需要进食又无法自行捕猎的鬼手中。每一次,他都会仔细核对那些人的罪行,尽可能确保没有错杀一个无辜。
这只手,救过人,也杀过人;书写过希望,也记录过罪孽。
而就在今夜,被骸的血液注入的瞬间。
这只手,想撕碎眼前的一切。
无惨缓缓握紧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响声。镜中的自己,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神深处有着百年孤行沉淀下的疲惫,以及一丝……冰冷的恐惧。
不是恐惧死亡。
他恐惧的是失控。
恐惧自己某天会被嗜血本能吞噬,变成只知道杀戮的野兽。恐惧自己百年来的坚持,会在某一刻全面崩潰,然后如骸所说,爆发时更加疯狂。
“如果注入的量翻倍……”无惨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研究室里回荡,“如果注入的是心脏……或大脑……”
他不敢想下去。
但理智告诉他,必须想下去。必须设想最坏的情况,做好最充分的准备。这是医者的思维方式,在手术前预想所有可能出现的并发症,准备好应对方案。
而现在,他自己就是那个最危险的“病人”。
镜中的影像忽然模糊了一瞬。
无惨看见了另一张脸……不是他自己,是缘一。十九岁的青年,红色长发高高束起,眼神清澈如少年时,却又多了历经磨砺后的沉静。那个孩子总说:“老师很温柔。”
温柔吗?
无惨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自嘲。
他想起在那个月夜的庭院里,珠世第一次失控的扬景。新生鬼的本能如海啸般淹没理智,她像野兽一样扑向家人所在的方向,眼中只有对血肉的渴望。
是他捂住了她的嘴,用身体承受了她所有的撕咬。”直到珠世力竭,直到理智如破晓的光一点点渗回混沌的意识。
那时他对她说:“如果你真的会伤害你所爱之人,我会在那之前结束你的生命。”
那是承诺,也是底线。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他需要有人能帮助自己践行这个底线。
无惨穿好干净的衣服——一套素色的常服,布料柔软,没有任何纹饰。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研墨,提笔。
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很久。
终于,笔尖落下。
“缘一:见字如面。鬼杀队事宜若已安排妥当,务于七日内返京都一趟。有性命相托之事,需当面相告。切切。”
写得很短,很克制。
但“性命相托”四个字,重得几乎要透破纸背。
无惨将信用蜡封好,唤来茶茶丸。小猫从阴影中跳出,眼睛在晨光中闪着微光。
“送去给缘一。你知道怎么找到他。”
茶茶丸“咪”了一声,用嘴小心叼起信,蹭了蹭无惨的手,然后身形一闪,消失在空气中。
无惨站在原地,看着茶茶丸消失的方向,良久未动。
第七日黄昏,缘一回到了京都。
深红色的羽织沾满旅途的尘土,但他来不及换洗,径直走向西郊宅邸。茶茶丸三天前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丢下那封信后便焦急地转圈,异色眼睛里满是催促。
老师的信很简短,但“性命相托”四个字,让缘一心头一沉。
这十二年来,老师从未用过这样的字眼。无论面对多危险的异常鬼,多复杂的病症,多棘手的局面,老师总是平静地说“交给我”、“没问题”、“按计划进行”。
性命相托……
缘一不敢深想,只能加快脚步。
抵达宅邸时,夕阳正好沉入西山,最后一缕余晖将庭院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他推开茶室的门,茶香扑面而来。
无惨正跪坐在茶案前,专注地摆弄茶具。炭火在风炉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水将沸未沸,蒸腾起白色水汽。一切都平静得如同往常无数个黄昏。
但缘一敏锐地察觉到不同。
老师的脸色比七日前更加苍白,不是病态的那种白,而是一种消耗过度后的、近乎透明的苍白。眼神深处有种他从未见过的……沉重。那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将千斤重担压在肩上的、近乎悲怆的决绝。
“老师,我回来了。”缘一在茶案对面跪坐下来,动作很轻。
无惨抬眼看他,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坐。”
他将沏好的茶推过来,茶汤澄澈,泛着温润的光泽。
缘一接过,却没有喝。他看着老师,等待下文。
无惨也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品茶。茶室里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以及两人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茶汤渐渐凉透。
终于,无惨放下茶杯。
“鬼杀队那边如何?”他问,声音平静如常。
缘一简要汇报了情况——产屋敷当主的接待,选拔出的剑士,那个在修炼中呼出灼热气息的金红发青年,还有自己对呼吸法教学的初步设想。
无惨安静听着。
“很好。”他轻声说,“种子已经播下,能否开花结果,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缘一先开口了。
“老师,”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茶室里格外清晰,“您信中说……有性命相托之事。”
无惨抬眼看他。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决绝、沉重、信任,以及一丝近乎悲怆的坦然。缘一从未在老师眼中看到过如此多的情绪,那一刻,他心头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缘一,”无惨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我遇到了第二个鬼王。”
缘一瞳孔骤缩。
“他叫祸津骸。”无惨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病例,“实力与我相当,理念……与我完全相反。他认为鬼是凌驾于人类的完美存在,应该统治世界,将人类视为粮食与家畜。这些年那些以我之名作恶的异常鬼,都是他的手笔。”
缘一握紧了拳,指节泛白。
“他在哪里?”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我去——”
“他在暗处,经营百年,势力盘根错节。”无惨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不是靠一个人、一把刀能解决的问题。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左手无意识地抚过脖颈——那里曾被骸咬穿,虽然已愈合得毫无痕迹,但记忆犹新。
“在与骸的战斗中,他……将他的血注入了我的身体。”
缘一瞳孔一缩,下意识起身,茶杯被打翻,茶汤洒了一地。
“坐下。”无惨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量。
缘一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老师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最终还是缓缓跪坐回去。但他的身体绷紧如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无惨继续说着,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他的血有强烈的精神污染特性,会疯狂刺激鬼的嗜血本能。我虽在瞬间将其逼出体外,没有让血液残留,但那种感觉……我不会忘记。”
他看向缘一,眼神如古井深潭,深不见底。
“在那一刻,我心底所有阴暗的念头,对不公的愤怒,对人的杀意,对这个残酷世界的憎恨,全部被放大到几乎失控。我活了这么久,自认意志坚定,但他的血让我看到了……失控的可能。”
缘一呆呆地听着,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起六岁那年,在继国家的庭院里,第一次见到老师的扬景。那时老师一身黑衣,背着药箱,面容苍白清俊,眼神平静如水。他教自己认字,教自己配药,教自己如何观察世界。
他想起十岁那年,在暗夜的旅途中,老师对他说:“刀剑是为破坏而生的。但……也能用来守护重要之人。”
他想起这十二年来无数个日夜……老师在油灯下为他讲解医理,在他第一次斩杀异常鬼后拍拍他的肩说“做得很好”,在他摸索出日之呼吸的雏形时眼中闪过的赞许。
那个总是冷静、强大、仿佛无所不能的老师,此刻却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可怕的话。
“缘一,”无惨深吸一口气——这个习惯性动作,此刻显得格外沉重,“我请求你一件事。”
缘一的声音在颤抖:“老师请说。”
“如果有一天,我失控了。”
无惨一字一顿,说得清晰而缓慢,仿佛要将每个字都刻进缘一的灵魂深处。
“如果我被嗜血本能吞噬,变成了滥杀无辜的恶鬼,变成了祸津骸那样的怪物…….”
他直视着缘一的眼睛,那双清澈的、他教导了十二年的眼睛。
“那么,请你亲手斩杀我。”
茶室死寂。
炭火噼啪一声,炸起几点火星,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缘一呆呆地看着老师,像是没听懂这句话。他的大脑拒绝处理这个信息,耳朵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半晌,他才找回声音,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老师,您说什么?”
“请你,亲手斩杀我。”无惨重复,语气平静得令人心寒,“用你的日轮刀,用你的日之呼吸,斩下我的头颅,切碎我的所有弱点。不要犹豫,不要留情,就像你斩杀那些异常鬼一样。”
“不……”缘一摇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不会的,老师不会失控的……您坚持了百年,您救了那么多人,您!”
无惨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缘一。
月光从窗棂洒入,将他苍白的侧脸镀上冷银。素色的常服在月光下几乎透明,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却又挺拔得如同雪中青松。
“我是鬼舞辻无惨,鬼的始祖。”无惨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敲在缘一心头,“我的力量太强,若我真的失控,这世上能阻止我的人寥寥无几。而你是最了解我战斗方式的人,也是唯一……我放心将性命托付的人。”
缘一跪在原地,眼泪无声滑落。
那个总是教导他、保护他、指引他的老师,此刻站在月光下,用最平静的语气,托付自己的死亡。
“老师……”缘一哽咽,眼泪模糊了视线,“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我们可以研究解药,可以找到对抗那种血的方法,我可以帮您,我可以……”
“缘一。”
无惨转身,走回他面前,蹲下身。
这是缘一记忆中,老师第一次蹲下与他平视。那双总是居高临下俯视众生的眼睛,此刻与他齐平,里面盛满了复杂而沉重的情感——决绝、信任、托付,以及一丝近乎悲怆的温柔。
“听我说。”无惨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刻进缘一心里,“我不是在交代遗言,我是在做最坏的准备。我会继续研究对抗骸的方法,会继续寻找让鬼摆脱嗜血本能的路,我会尽全力不让自己失控。”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缘一肩上。
那只手很冷,但很稳。就像十二年前,牵着他离开继国家的那只手。
“但如果……如果我真的走到了那一步,如果我真的变成了必须被消灭的怪物,那么——”
无惨的眼神无比郑重,那是将性命与信任全部托付的决绝。
“我希望终结我的人,是你。”
“因为只有你,我放心。”
“因为只有你,不会让我的死变得丑陋。”
缘一的眼泪决堤般涌出。
但是,他不能哭。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老师教过他,面对问题,要冷静分析,要寻找方法,要做出选择。眼泪只会模糊视线,让判断失误。
所以,缘一抬起手,用力擦去眼泪。他的动作很重,手背在脸上擦出红痕,但眼神却一点点变得清明、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然后缓缓吐出。
然后,他直视着无惨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誓言:
“我答应您,老师。”
他的声音还在颤抖,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如果真有那一天……如果老师真的失控,变成了必须被斩杀的恶鬼……”
缘一的眼神坚定如铁,那是将承诺刻入骨髓的决绝。
“我会亲手结束您的生命。用我的日轮刀,用我的日之呼吸,用您教导我的一切。”
“我不会犹豫,不会留情。”
“因为那是老师最后的愿望。”
无惨静静看着他,良久。
月光在茶室里流淌,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一跪一蹲,一师一徒,在这寂静的夜晚,完成了一扬沉重的托付。
然后,无惨的嘴角缓缓扬起。
那是一个无比真实的笑容。笑容里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释然与信任。就像放下了一个背负百年的重担,将最脆弱的部分,交给了最信任的人。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