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公卿的府邸占地极广,庭院中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一应俱全。今夜受邀而来的皆是权贵,牛车在门前排成长龙,仆从穿梭如织,丝竹之声与谈笑声交织成太平盛世的幻象。
无惨当然没有走正门。
他如鬼魅般潜入宅邸,每一步都落在阴影最深处。松本提供的平面图刻在脑中,但实际进入后,无惨立刻察觉到了异常。
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守卫,而是守卫们站得笔直,眼神却空洞无神,像一具具人形傀儡。他们的呼吸节奏完全一致,心跳同步,这绝不是正常人类能做到的。
被控制了,应该是谁的血鬼术。
无惨心中冷笑,脚步却未停。既然对方摆明了请君入瓮,那他不如大大方方走进去,看看这瓮究竟有多深。
主宴厅在宅邸深处,但根据情报,那位公卿会在宴会中途离席,在西侧的独立茶室与“贵客”密谈。
子时将近。
脚步声从回廊传来,节奏平稳得诡异。
公卿来了,穿着华丽的直衣,但眼神涣散,嘴角挂着一丝僵硬的微笑。他推开茶室的门,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然后,一个身影从回廊阴影中走出。
深紫色狩衣,黑发如瀑,步履优雅得如同踏月而来。即使隔着数十步距离,无惨也能感觉到那股粘稠的、充满恶意的气息——那种气息,显然与那些异常鬼同源,但强大百倍不止。
那人走进茶室,公卿恭敬地合上门,自己则如雕塑般守在门外。
无惨等了十息,确认茶室周围再无其他气息,才从假山后现身。
他没有隐藏气息。
几乎在他释放气息的瞬间,茶室里的存在就察觉到了。
优雅的声音从室内传来,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茶已备好,请进。”
无惨推门而入。
茶室里,紫衣人背对着门,正在赏玩墙上的一幅《地狱变相图》。画中恶鬼狰狞,受刑者哀嚎,在摇曳的烛光下更显诡异。
“品味独特。”无惨淡淡开口。
紫衣人轻笑一声,缓缓转身。
那是一张俊美的脸,肤色苍白如雪,五官精致得近乎妖异。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金色的竖瞳,在烛光下闪着非人的冷光,如同潜伏在深渊中的毒蛇。
“能让无惨大人称赞,在下荣幸之至。”他微微躬身,动作优雅得像在宫廷行礼,“百年来,我一直在想,我们第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扬景。如今看来……比我想象中更有趣。”
“你是谁?”无惨问。
“啊,失礼了。”紫衣人嘴角勾起完美的弧度,“在下名为……祸津骸。”
他说出名字的瞬间,茶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烛火猛地摇曳,阴影在墙上扭曲变形,某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祸津骸……”无惨重复这个名字。
“真是命运弄人。”骸走到茶案边,慢条斯理地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那位医生大概没想到,他未完成的‘杰作’,会在两个将死之人身上开出如此……美妙的花朵。”
他将一杯茶推向无惨。
“不过话说回来,无惨大人,您这些年做的事,可真让我费解啊。”骸歪了歪头,表情天真得像在讨论茶点,“行医救人?约束手下不杀无辜?甚至……研究让鬼不再吃人的方法?”
他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
“您不觉得,这就像狮子研究如何吃草一样荒谬吗?我们是鬼,是凌驾于人类之上的存在,为什么要模仿那些劣等生物的伪善?”
无惨没有碰那杯茶。
“鬼是什么,该做什么,由每个鬼自己决定。你无权定义。”
“哦?”骸挑眉,“那您觉得,鬼应该是什么样?”
“至少不是滥杀无辜的野兽。”
“滥杀?”骸的笑容冷了下来,“无惨大人,您觉得这乱世里,谁是无辜的?”
他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指着下方灯火辉煌的宴厅。
“看看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公卿、武士、富商,哪一个手上没沾过血?为了权力,他们可以出卖亲族;为了钱财,他们可以践踏人命;为了享乐,他们可以视平民如草芥。人类啊……就是这么丑陋、懦弱、自私的生物。”
骸转回身,金色竖瞳中闪烁着狂热的光。
“而鬼,我们拥有力量,拥有时间,我们是进化后的完美存在!为什么要被人类的道德束缚?为什么要假装自己还是‘人’?”
他张开双臂,像在拥抱某种伟大的愿景。
“让鬼取代人类,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弱者成为粮食,强者制定法则——这才是自然应有的秩序!这才是进化应有的方向!”
无惨静静看着他,良久,才说:
“所以你渗透上层,绑架人口,是为了积蓄力量,准备掀起一扬战争。”
“战争?”骸摇头,“是‘净化’。将这个世界从人类的腐朽中解放出来。而您,无惨大人……”
他走向无惨,脚步无声,狩衣下摆如紫云流动。
“您是我计划中最大的变数。就是个有趣的对手,这些年真给我造成了不少麻烦。说实话,和你博弈针对很有趣。但是,您太强,又太……固执。固执地守着那些可笑的底线,固执地扮演着‘医者’的角色。您让我的‘孩子们’困惑,让一些意志不坚定的鬼开始怀疑——‘我们真的必须杀人吗?’‘我们真的比人类高贵吗?’”
骸在无惨面前三步处停下,金色竖瞳直直盯着他。
“这种怀疑,会腐蚀我的事业。”
无惨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说完了?”
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两人同时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起手式,就像两道闪电在狭小的茶室内碰撞!
轰!!!
拳与拳对撞的巨响如同霹雳炸开!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裂,茶案粉碎,茶具化为齑粉,墙上的挂轴被撕成碎片!整个茶室在这一次对撞中就开始崩塌!巨大的响动惊扰了无惨早早布置在附近的手下。拥有转移位置血鬼术能力的鬼手下迅速出手,将宅邸中的无辜者转移到安全区域。
两人从崩塌的茶室中冲出,落入庭院。
月光下,两道身影快得只剩下残影。
骸的第一拳直奔无惨面门,拳风撕裂空气发出尖啸!无惨侧头避开,拳风擦过脸颊,带起一道血痕——但伤口在瞬间愈合。
几乎同时,无惨的肘击已砸向骸的肋下!骸不闪不避,硬抗这一击,肋骨断裂的咔嚓声清晰可闻,但他的左手已成爪形,狠狠掏向无惨的心口!
“噗嗤!”
五根手指如利刃般刺入胸膛,贯穿皮肉,抓住了一根肋骨!
无惨只是微微蹙眉,右手成刀,斩向骸的脖颈!骸被迫松手后撤,脖颈上已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斩痕,暗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但两人都没有停下。
骸脖颈的伤口在呼吸间愈合,他舔了舔手上的血——那是无惨的血,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您的血……充满了矛盾的味道,善与恶,克制与渴望……”
无惨胸膛的贯穿伤也在迅速再生,新生的肉芽蠕动交织,不到几个呼吸间就已愈合如初。他甩了甩手上的血——那是骸的血,冰冷粘稠,带着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你的血,令人恶心。”
“是吗?”骸笑了,“承蒙多让。”
第二次碰撞更加狂暴。
骸的攻势如暴风雨般袭来,每一击都瞄准要害!双眼、喉咙、心脏、下腹。他的战斗风格充满了虐杀的美学,招式阴毒狠辣,完全不受任何道德约束。
而无惨的战斗方式则截然不同。精准、高效、冷静。百年行医的经验让他对人体的弱点了如指掌,每一击都瞄准关节、神经丛、再生要害。他像是进行一扬精密的外科手术,只不过用的不是手术刀,而是自己的拳头。
“砰!”
无惨一拳轰在骸的胸口,胸骨塌陷,心脏被震碎!但骸只是喷出一口血,左手已如毒蛇般刺出,五指插入无惨的腹部,狠狠一扯——
肠子被扯出半截!
“唔!”无惨额角青筋暴起,右手抓住骸的手臂,用力一拧!
“咔嚓!”臂骨折断!
两人同时后撤,重伤处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
骸的胸口肉芽蠕动,新的骨骼生长,破碎的心脏重组。他抹去嘴角的血,笑了:“不断再生,不断,没错,这就是鬼,我们完美的身躯!”
无惨将扯出的肠子塞回腹腔,肌肉收缩封住伤口。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但眼神依旧冷静:“你只会这种野蛮的打法吗?”
“野蛮?”骸大笑,“无惨大人,您还是不明白。撕扯、贯穿、粉碎——我只是想多感受一下这美妙的力量!”
话音未落,他已再次扑上!
这一次,骸的速度更快!他放弃了所有防御,整个人如炮弹般撞向无惨。
无惨眼神一凛,不退反进,同样撞了上去!
“轰隆!!!”
两人如两颗流星对撞,恐怖的力量炸开,庭院地面被彻底掀翻,假山崩塌,水池炸起数米高的水柱!附近的建筑物在冲击波中摇晃,瓦片如雨般坠落。
烟尘中,两人纠缠在一起。
骸的双手死死禁锢无惨,十指如钩刺入后背,扣住了脊椎骨!他狞笑着,用力一扯!
“咔嚓!”
脊椎被硬生生扯断一节!
无惨的瞳孔收缩,但他的手也已刺入了骸的腹部,抓住了某样东西——!
“噗!”
一颗肾脏被捏爆!
骸发出一声痛呼,但手上力道不减,反而更用力地撕扯!
两人如野兽般在地上翻滚撕扯,所过之处一片狼藉。骨头断裂声、肌肉撕裂声、血液喷溅声不绝于耳。月光下,暗红色的血液洒满庭院,两人的身体不断被破坏,又不断再生。
这是一扬纯粹的力量与意志的比拼。
看谁先撑不住。
看谁的再生能力先耗尽。
看谁……先失去理智。
在一次翻滚中,骸趁机咬向无惨的脖颈!尖牙刺入大动脉,暗红色的血液疯狂注入!
“喝吧!喝下我的血!感受真正的力量!”骸嘶吼着,金色竖瞳中满是疯狂。
无惨感到一股冰冷而狂暴的力量涌入体内,那不是营养,是毒药!是疯狂!是杀戮欲的催化剂!他的眼睛瞬间充血,理智在崩溃边缘。
但百年锤炼的意志在这一刻爆发。
“滚!”
无惨暴喝一声,额头青筋暴起,用尽全部意志将那股力量逼向右手!同时,他的左手猛地刺向骸的太阳穴!
无惨的左手,那柄特制的采血刃悄无声息地弹出!
“噗!”
薄如蝉翼的刀刃刺入太阳穴,深入颅骨!
骸浑身一僵。
就在这一瞬间,采血刃的机关启动,微量血液被抽取,储存在刀柄末端的密封囊中。整个过程不到十分之一呼吸,快得连骸都未察觉异常。
无惨趁势一脚踹开骸,两人分开。
骸摸了摸太阳穴,那里只有一个细小的伤口,瞬间就已愈合。他嗤笑:“这种攻击,有意义吗?”
无惨单膝跪地,剧烈喘息。他的右手手掌炸开了一个血洞——那是他将骸的血液逼出体外时造成的。暗红色的血液洒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你的血……”无惨抬头,眼中血色渐渐褪去,“会腐蚀理智。”
“哦?您感觉到了?”骸笑了,笑容优雅而恶毒,“没错,我的血里……藏着我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人类是劣等的,世界是残酷的,弱肉强食才是真理——这些认知,都融在我的血液里。”
他缓步走近,声音轻柔如恶魔低语:
“刚才注入您体内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但您已经感受到了吧?那股渴望杀戮、渴望鲜血、渴望破坏的冲动。那不是外来的东西,那是您自己心底的声音,我只是……帮您把它放大了而已。”
无惨缓缓站起,右手手掌已再生完毕。
他确实感受到了。
在骸的血液注入的瞬间,他心底深处那些被压抑百年的阴暗念头——全部被放大、沸腾、几乎要冲垮理智的堤坝。
但他扛住了。
用作为医生的意志。
用百年行医积攒的善念。
用那些被他救治之人的笑脸。
用珠世的誓言。
用缘一清澈的眼。
“你的血,确实危险。”无惨平静地说,“但还不足以摧毁我。”
骸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变成更深的兴味。
“有意思……真有意思。无惨大人,您比我想象的还要顽固。不过没关系,今夜只是个开始。”
他退后几步,张开双臂,狩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我已经让您品尝了我的血,也让您看到了我的理念。我们的棋局还没有结束,我们还有很长很长时间!我会让你看着想守护的一切崩塌!重塑!现在,请回吧。好好思考,好好感受——哈哈哈哈!”
无惨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
“这扬战争,刚刚开始。”
“是啊,刚刚开始。”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无惨大人,我很期待……期待您彻底醒悟的那一天。期待您放下那些可笑的伪善,真正拥抱鬼该有的姿态。”
无惨没有回应,身形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骸独自站在一片狼藉的庭院中,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笑了,疯狂的笑声在夜风中飘散。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如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