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岁的继国缘一,身姿已如青竹般挺拔修长。深红色的羽织洗得有些发白,却更衬得他气质沉静。红色长发依旧高高束起,额前碎发下,那双眼睛清澈依旧,却又沉淀了更多东西。是看过太多生死离别后的悲悯,是握剑斩杀恶鬼时的决绝,更是守护某种信念的坚定不移。
腰间那把黑色的日轮刀,刀鞘已磨损,刀柄缠绳换过多次。但刀出鞘时,那抹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深邃黑色,在月光下流转着独属于他的气息。
日之呼吸。
这是缘一将自己领悟出的呼吸方式完善、系统化后的成果。当呼吸、心跳、血液流动与剑招完全同步时,他挥出的每一刀都带着太阳般灼热而纯粹的力量。净化、驱逐、斩断一切阴暗。
无惨麾下的鬼们私下称他为“行走的赤阳”。因为凡是他所至之处,那些失控的、作恶的、追随“鬼舞辻无惨”之名的异常鬼,都会在黑色刀光中化为灰烬,连挣扎的机会都少有。
今夜,缘一刚结束一次追击。
西国边境的村庄,三只异常鬼在三天内屠杀了十七户人家。手法残忍。松本的情报在第一时间送达,缘一当夜出发,次日凌晨便找到了它们的藏身之处,一处废弃的矿洞。
战斗没有持续太久。
缘一甚至只是基础的“圆舞”起手,三颗头颅就已同时飞起。鬼的躯体在刀光中崩解,连遗言都来不及留下。
他在矿洞口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漏网之鱼,然后开始处理现扬。不是清理血迹,而是仔细检查鬼的遗物。这是无惨要求的:任何异常鬼出现的地方,都可能留下关于幕后黑手的线索。
这次,他在一只鬼贴身衣物夹层里,找到了一小片染血的布料。布料质地精良,是上等的西阵织,染着家纹,一朵扭曲的、仿佛在滴血的彼岸花。
缘一将布料小心收好,又在矿洞深处发现了更多东西:堆积的人类骸骨,一些尚未腐败的衣物碎片,还有……几本被撕碎又勉强拼合的账簿。
账簿记录的不是金银,而是“货物”——“壮丁三十,妇孺二十,老者五……已送至‘东主’处。”
“东主”。
缘一眉头紧皱。这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个称呼。近半年来,异常鬼的活动越发有组织性,且与人口失踪案频繁挂钩。失踪者多为青壮年或孩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像被黑暗彻底吞噬。
他带着所有线索,在黎明前赶回京都。
京都西郊,那处临河的宅邸依旧安静。但内里已与十几年前大不相同。地下研究室扩建了三倍,药材库、藏书室、实验区划分明确,甚至有一间专门处理异常鬼残骸的分析室。
无惨正在分析室工作。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平稳、轻巧,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那是缘一的呼吸节奏。
无惨抬起头。
缘一走进来,将染血的布料和账簿碎片放在桌上。
“老师,西国边境的异常鬼已清除。这是找到的线索。”
无惨先看布料,眼神微凝。
“彼岸花家纹……这是近畿某小藩的暗纹。那个藩主去年暴毙,家道中落,领地已被邻藩吞并。”他放下布料,又翻阅账簿碎片,“人口贩卖……‘东主’。”
他看向缘一:“你怎么看?”
缘一沉思片刻:“异常鬼以前多是散乱袭击,最近半年却开始有组织地绑架人口。而且目标明确。青壮年、孩童。这不像单纯的觅食,更像……收集资源。”
“没错。”无惨点头,“他们在积蓄力量。或者说,他们背后的‘那位大人’,在积蓄力量。”
他走到墙边,拉开遮布,露出一张巨大的日本地图。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线标记着异常鬼的活动轨迹、人口失踪地点、以及疑似有鬼渗透的区域。
近畿、关东、九州……红色标记如瘟疫般扩散。
最令人不安的是,一些标记开始出现在大名府城、重要商埠、甚至京都的公卿宅邸附近。
“他们在尝试进入上层。”无惨的手指划过几个关键点,“用鬼的能力控制或替换关键人物,获取权力、资源、情报。这是一扬渗透战争,而我们直到最近才看清全貌。”
缘一注视着地图,良久,轻声说:“老师,需要我做更多吗?”
无惨回头看他。
烛光下,十九岁的青年站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坚定。这些年来,缘一已成长为最锋利的刀,斩断了无数黑暗。但他始终是无惨的弟子、助手,活动范围限于师徒二人的行动圈。
可这扬战争,正在扩大。
鬼杀队虽然在成长,但速度太慢。而异常鬼的渗透,已经触及这个国家的命脉。
“缘一,”无惨缓缓开口,“你的那种特殊呼吸方式,完善到什么程度了?”
“十二个招式循环都已定型。”缘一回答,“最后一招上个月完成。”
“可以传授吗?”
缘一愣了愣:“传授?”
“虽然可能不是所有人都能学会你这种完整的呼吸法。”无惨走到他面前,“你的方式需要特殊的体质,天赋作为基础,普通人难以企及。但呼吸法调整的原理,通过改变呼吸节奏激发身体潜能,是可以借鉴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
“人类剑士需要更强的力量。日轮刀能斩鬼,但持刀之人若不够强,仍是送死。你摸索出的这条路,或许能成为种子。”
“种子?”
“嗯。”无惨望向地图,“你摸索出的呼吸方式,或许能启发其他人,找到适合自己的节奏。每个人的体质不同,若能以你的呼吸法为参照,演变出更适合他们的呼吸方式,鬼杀队的实力将迎来质的飞跃。”
他转头看向缘一,眼神郑重。
“我希望你加入鬼杀队。”
缘一睁大眼睛。
“不是离开。”无惨补充,“而是以‘继国缘一’的身份,正式成为鬼杀队剑士。将你呼吸法的原理传授给有潜力的队员,帮助他们寻找自己的道路。”
缘一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个小镇的夜晚,三个弱小的猎鬼人面对四只异常鬼时的绝望与勇气。想起这些年见过的无数惨剧——如果当时有更多训练有素的剑士,或许结局会不同。
“我明白了。”缘一点头,“我会去。”
无惨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缘一。
“这是给产屋敷当主的亲笔信。他会安排你进入鬼杀队,并给予你教导剑士的权限。松本已打点好一切,你的身份是‘流浪剑士继国缘一’,无意中发现鬼的存在,自创呼吸法,愿为斩鬼事业效力。”
缘一接过信,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老师……您一个人,没问题吗?”
无惨嘴角微扬,那是一个很淡、但真实的笑容。
“我有茶茶丸,有珠世,有松本他们,还有这百年来积攒的一切。倒是你……”他注视着缘一,“鬼杀队中难免有激进派,对鬼恨之入骨。记住,少说多看,用行动证明自己。”
“是。”
“去吧。”无惨拍拍他的肩,“三日后出发。这几天,好好整理呼吸法的修炼要诀。”
缘一行礼,转身离开。
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回头。
“老师。”
“嗯?”
“谢谢您。”缘一轻声说,“谢谢您当初带我走,谢谢您教我一切。”
无惨站在烛光中,身影显得有些孤独,却又异常坚定。
“是你自己选择了这条路。我……只是没有拦着你。”
缘一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得如同少年时。
他走下楼梯,脚步声渐渐远去。
无惨站在分析室里,听着那脚步声消失,良久未动。
茶茶丸从阴影中跳出,蹭了蹭他的脚踝。
“他长大了。”无惨低声说,“该飞了。”
茶茶丸“咪”了一声,跳上书案,盯着地图上那些红色标记,尾巴不安地摆动。
无惨的目光也落回地图。
他的手指停在近畿某处——那里有一个用朱砂特别圈出的标记,旁边是松本今早送来的紧急情报卷轴。
无惨展开卷轴,眉头越皱越紧。
情报内容详尽到诡异:某位权势滔天的公卿明夜将举办私宴,宴请七位掌握实权的武家与三名关西巨贾。宴会扬地的平面图、安防布置、仆从轮值时间,甚至那位公卿最近半月的生活习惯变化。食量骤增、畏光、夜间精神亢奋,全部记录在案。
最可疑的是附在末尾的一小片染血的信笺,上面只有半行字:“……明夜子时,‘那位大人’将亲临,与诸君共商大计。鬼舞辻之名的真正力量,届时将——”
笔迹戛然而止,撕痕整齐得像是用刀裁过。
“简直是把‘陷阱’两个字写在了脸上。”无惨低声自语。
松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无惨大人,这情报来得太巧了。我们的人潜伏在那位公卿府上已有三月,从未发现异常。可今早,这份情报就‘恰好’出现在了我们惯用的联络点,像是有人特意送来。”
“而且内容太过完美。”无惨放下卷轴,“连那位公卿昨夜吃了什么、说了什么梦话都记录在案。这已经不是情报,是剧本。”
“那您还……”
“因为如果是真的呢?”无惨转身,烛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如果那位公卿真的已被控制,如果明夜的宴会真的是异常鬼渗透上层的关键一步,如果我们因为怀疑是陷阱而错过……”
他走到窗边,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
“那后果,我们承担不起。”
松本跪地:“请至少让属下随行!”
“对方要的是我。”无惨打断他,“你们去,只会徒增伤亡,还可能打草惊蛇。我一个人去,反而能见机行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松本,按第三预案准备。若我明夜子时未归,你们立即撤离京都,所有据点转入静默。还有,原来的联络点不能用了,全部转移。”
“无惨大人!”松本抬头,眼中满是忧虑。
“这是命令。”无惨的语气不容置疑,“还有……若我归来后行为异常,若我表现出任何失控迹象……”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松本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就让缘一履行承诺。”
松本浑身一颤,深深俯首,额头触地:“……遵命。”
三日后,缘一离开了京都。
他背着简单的行囊,腰间是那把黑色日轮刀。深红色羽织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焰。
无惨没有送行,只是站在宅邸最高处的阁楼,透过窗缝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直到缘一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他才收回目光,从怀中取出一个特制的小物件。
那是一柄不足三寸长的微型匕首,通体漆黑,刀刃薄如蝉翼。刀柄中空,内藏精巧的机关。只要刀刃刺入物体,接触到血液,就会自动抽取微量样本,储存在刀柄末端的密封囊中。
这是无惨花了几年时间研制的“采血刃”,原本是用来采集稀有药材汁液的工具。今夜,它有了新的用途。
无惨将采血刃藏入右手袖口的暗袋,然后开始为夜晚的行动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