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一段距离后,无惨才放缓脚步。
“老师,”缘一轻声问,“他们认出来了。没问题吗……?”
“嗯。”无惨的声音很平静,“猎鬼人对鬼的气息很敏感。我出手时用了太多力量,掩盖不住。”
“那为什么还救他们?”
“因为他们是人,是正在对抗鬼的人。”无惨顿了顿,“而且,他们需要活着回去报信。产屋敷必须知道异常鬼的变化。”
缘一沉默。
他想起那三个猎鬼人——实力虽弱,但眼神中的决心是真的。明明知道自己不敌,还是站出来了。明明受伤了,还是想履行职责。
还有老师……明明可以不管,却还是出手相救,留下药物。
这世道,好复杂。人心,也好复杂。
“老师,”缘一忽然开口,“那些鬼……用您的名字作恶。”
“嗯。”
“您不生气吗?”
无惨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月光下,老师的眼神很复杂。
“生气。但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他说,“我追查了不知多少年,依然不知道幕后黑手是谁。那些异常鬼身上有诅咒,一旦试图透露信息就会自毁。我麾下的鬼虽然能对抗他们,但数量有限,且不能轻易暴露。”
他望向远方黑暗的山林。
“现在的鬼杀队还很弱。日轮刀虽然有用,但缺乏系统的训练法,缺乏对抗鬼的经验。他们需要时间成长。”
缘一握紧了拳。
“那这段时间……会有多少人死去?”
无惨没有回答。
但答案,他们都清楚。
乱世之中,人命本就如草芥。鬼的肆虐,只会让这片土地更加血腥残酷。
缘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三年了。
他跟着老师学医,学药,学如何救人。他以为这就是他要走的路——用温和的方式,一点一点改变这个世界。
但今夜,他动摇了。
那些猎鬼人很弱,但他们站出来了。
老师很强,但他一个人,能保护多少人?
那些异常鬼在肆虐,在屠杀无辜者,在用他最敬重之人的名字作恶。
而他,拥有那种天赋——那种第一次握刀就能击败剑术老师的天赋,那种能看透一切弱点的天赋。
却选择背对刀剑,选择只握住药杵与笔。
这……对吗?
“老师。”缘一抬起头,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我想学剑。”
无惨怔住了。
“您说过,我的天赋在剑术上。”缘一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在心头刻下,“我一直逃避,因为我不喜欢伤人,因为我觉得剑是凶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苦,但很快被决心取代。
“但今夜我明白了。那些猎鬼人,即使那么弱,也用剑守护他人。他们的剑,不是为了伤害,是为了守护。”
“刀剑是为破坏而生的。但……也能用来守护重要之人。”
缘一深吸一口气,对着无惨,深深鞠躬。
“我想保护老师。想保护那些手无寸铁的人。想……让那些用老师名字作恶的鬼,付出代价。”
“请教我剑术。请教我……如何用这份天赋,去做正确的事。”
月光洒在他深红的羽织上,洒在他红色高马尾上,洒在他弯下的单薄却坚定的背脊上。
无惨静静看着他,良久。
这些年,这个孩子从厌恶刀剑到重新提起刀剑,从逃避责任到主动承担,从需要保护到想要保护他人。
他长大了。
不光是身体,更是心。
“即使这意味着,你可能要面对更多血腥?”无惨问,“即使这意味着,你要承担更沉重的责任?”
缘一直起身,点头。
“我愿意。”
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像淬过火的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无惨终于点了点头。
“好。”
他从随身行囊中,取出一柄用布包裹的长物。
缓缓解开布包。
一柄刀呈现在月光下。
刀鞘是朴素的黑色,没有任何装饰。但缘一能感觉到——这刀不寻常。刀身隐隐散发着某种气息,与之前猎鬼人手中的日轮刀相似,但又有所不同。
“这是一位鬼杀队剑士的遗物。”无惨的声音很低,“很早以前,我在一座被异常鬼袭击的村庄外发现了他。他独自对抗两只鬼,最终力竭而亡。但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没有退。”
无惨将刀递向缘一。
“他的刀,本该随他一同下葬。但我留了下来,想着或许有一天……会有人需要它。”
缘一双手接过。
刀比想象中沉。他握住刀柄,缓缓拔出。
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暗色光泽,不是寻常钢铁的银白,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刀身流畅,弧度完美,虽然经历战斗已有细微磨损,但依然锋利无比。
“日轮刀在不同人手中,会有不同的变化。”无惨说,“据说当剑士的技艺达到某种境界时,刀就会展现出独特的颜色。”
缘一轻轻挥了挥。
刀划破空气,发出轻微的鸣响。手感……很熟悉。虽然多年未握刀,但那种身体本能还在。
“老师,这把刀……”
“是你的了。”无惨说,“从今夜开始,我教你剑术,但我会的也不多,更多的需要你自己去琢磨。”
他顿了顿,补充道:“有件事你要记住——剑是工具,不是目的。你握剑的理由是守护,不是杀戮。无论未来面对什么,都不要忘记这一点。”
缘一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缘一将刀小心收回鞘中,系在腰间。
月光下,第一堂剑术课开始了。
无惨并非剑术大师,但他活了太久,看过无数流派兴衰,理解武道的本质。更重要的是,他了解缘一的天赋——这孩子需要的不是固定的招式,而是理解原理,然后自己去创造。
“剑术的本质,是控制。”无惨演示最基本的握刀姿势,“控制呼吸,控制力量,控制距离,控制时机。”
缘一看得很认真。
然后他模仿。
第一次,动作稍显生疏。
第二次,已流畅自然。
第三次,仿佛这把刀已与他融为一体。
无惨眼中闪过微光。
这就是通透世界和天生斑纹的力量。缘一不仅能看穿敌人的弱点,也能精准控制自己身体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次呼吸。
“继续。”无惨说,“今夜练基础。明天开始,我会教你一些呼吸的法门。”
“呼吸?”缘一问。
“嗯。”无惨点头,“我注意到,这些年来你的呼吸方式很特别。即使在睡梦中,呼吸也深长平稳,效率极高。这让你只需很少的睡眠就能保持精力,身体的恢复速度也远超常人。”
缘一眨了眨眼:“我……自己摸索的。”
确实,这些年他有意无意地在调整呼吸。当呼吸与身体动作同步时,力量更大;当呼吸深长平稳时,即使疲惫也能快速恢复。他不知道原理,只是本能觉得这样更“自然”。
“这是呼吸法的雏形。”无惨说,“鬼杀队尚未掌握,但你已在无意中摸索出了一条路。若能完善它,不仅能提升你的实力,或许……未来也能帮助他人。”
缘一眼睛一亮。
“那我可以教给别人吗?”
“等你完全掌握后。”无惨说,“现在,先练好基础。”
那一夜,缘一练到黎明前。
挥树枝,练步法,调整呼吸。
无惨在一旁指导,偶尔点拨。
茶茶丸蹲在树梢,好奇地看着,偶尔“咪”一声,像是在加油。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师徒二人才停下,寻找隐蔽处休憩。
缘一虽疲惫,但眼中光芒更盛。
他终于找到了方向。
用剑,但不是为了伤害。
是为了守护。
为了保护重要的人。
为了不让无辜者再像今夜那样惨死。
为了……与老师并肩,面对这黑暗的世道。
他躺在临时搭起的遮蔽处,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呼吸深长,平稳。
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退去,精神却越发清明。
在意识的深处,他仿佛看见了一条路……
一条用剑开辟的、通往黎明的路。
同一轮月下,更深的黑暗之中。
隐秘宅邸内,身着深紫狩衣的男人收到了报告。
“大人,西边小镇的行动失败了。”黑影跪伏在地,“出现了一个黑衣男子,实力深不可测,瞬间击杀了所有‘棋子’。”
他正在修剪一瓶彼岸花,闻言,手中的剪刀顿了顿。
“描述。”
“黑发黑衣,面色苍白,医术高超。对‘棋子’有绝对的压制力,像是……同类,但更强。”
他放下剪刀,金色的竖瞳在烛光下闪着幽光。
“鬼舞辻无惨……”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终于,忍不住出手了吗?”
“要追查吗?”
“不。让他继续。我倒要看看,这个‘伪善者’能坚持多久,能救多少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西方。
“继续清除医者。尤其是那些会治疗鬼毒、研究对抗鬼方法的人。我要让人类在面对鬼时,逐渐失去所有希望。”
“是。”
黑影退下。
紫衣的男人独自站在窗前,手中拈着一支彼岸花。暗红的花瓣在月光下如同凝固的血液。
“无惨大人啊,”他低声自语,声音轻柔却充满恶意,“你越是努力保护人类,我就越要让你看清,人类是多么脆弱,多么不堪。”
“等你看够了他们的背叛、怯懦、自私……无能。”
他轻轻碾碎花瓣。
暗红的花汁顺着手腕流淌。
“你就会明白,我的道路,才是鬼应走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