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惨站在那里,一身黑衣,面色苍白如月。他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听了多久。此刻他缓步走来,步伐沉稳,眼神冷得像深冬的寒冰。
“浅井医师,”家主皱眉,“这是继国家的家事。”
“我知道。”无惨在缘一身边停下,伸手,轻轻按住孩子的肩膀,“但缘一也是我的学生。他的未来,我想我有权过问。”
“他是继国家的儿子!”家主的声音带上了怒意,“他的未来,由我,由家族决定!”
“是吗?”无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就像您决定岩胜的未来一样?送他去寺院,断送他的武士梦,毁掉他七年来所有的努力和坚持——就因为他的天赋不如弟弟?”
家主脸色铁青:“这是为了家族的最大利益!”
“家族的最大利益?”无惨笑了,那笑容冰冷而讽刺,“您所谓的最大利益,就是毁掉一个孩子的梦想,强迫另一个孩子走他厌恶的路?”
他往前走了一步,直视家主的眼睛。
“让我来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最大利益’。”
无惨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精准地剖开表象。
“岩胜公子,七岁,每日练剑四个时辰,两年无一日间断。手上磨出的茧比许多成年武士还厚。兵法读到第四卷,能提出自己的见解。管理账目细致无错,教导弟弟耐心负责。他或许剑术天赋不如缘一,但他的自律、毅力、责任感、思考能力——这些都是治理家业不可或缺的素质。”
他顿了顿,继续。
“而您,因为看到了次子的剑术天赋,就要否定长子的一切。将他送去寺院,断送他七年的努力和梦想。您有没有想过,这对岩胜公子意味着什么?对他未来的影响有多大?”
家主冷冷道:“这是必要的牺牲。”
“必要的牺牲?”无惨的声音陡然提高,“用一个人的一生,来成全您所谓的‘家族荣耀’?那荣耀是什么?是领地多扩张几里?是名声更响亮一些?还是您在外可以炫耀‘我儿子是剑术天才’?”
他的话语如刀,一刀刀割开家主的遮羞布。
“您说缘一的天赋是上天的恩赐。那我告诉你——上天赐予天赋,不是为了让它成为枷锁!不是为了强迫孩子走他不愿走的路!”
无惨看向缘一,眼神柔和了一瞬,又转回冰冷。
“这孩子不喜欢剑,因为他能看到剑的‘本质’——伤人,流血,死亡。他能看到中村先生手腕旧伤的疼痛,能看到黑田老师那日的羞辱和绝望,甚至能看到您心中对‘强大’的执着和对‘弱’的轻蔑。”
家主瞳孔收缩。
“而您,”无惨继续,语气中的讽刺越来越浓,“您看不到这些。您只看到‘天赋’,只看到‘利用价值’,只看到‘家族利益’。您和那些看到珍贵药材就只想挖出来卖钱的药贩子有什么区别?不,您还不如他们——至少药贩子知道,乱挖会破坏生态,会断送未来的药源。”
他的话语越来越尖锐。
“您毁掉岩胜的梦想,强迫缘一走厌恶的路。您以为这是在为家族好?不,您这是在亲手摧毁继国家的未来。”
“岩胜若去寺院,心中必生怨恨。这份怨恨,终有一日会反噬家族。”
“缘一若被迫练剑,心中的抗拒和痛苦会不断积累。天赋再高,心若不在此,终难大成。更何况——您真以为能强迫他一辈子?”
无惨冷冷看着家主,最后说:
“真正的家族利益,不是榨干每个孩子的‘价值’,而是让每个孩子找到自己的路,发挥自己的长处,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岩胜想成为武士,就让他去努力。哪怕成不了天下第一,也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家督。”
“缘一不想碰剑,就不要逼他。他在医学、观察、学习上的天赋,同样珍贵。让他走自己的路,他或许能成为超越时代的医者或学者。”
“这才是真正的‘为家族好’——让每个成员都能发光,而不是把他们塞进您预设的模子里,磨平棱角,榨干价值,最后变成一具具听话但空洞的傀儡。”
他说完了。
庭院里死一般寂静。
连风都停了。
紫阳花在阳光下静默,蝉鸣不知何时彻底消失了。
家主站在那里,脸色从铁青转为苍白,又从苍白转为涨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无惨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内心所有不愿面对的东西——对“强大”的执着,对“弱”的轻蔑,将孩子视为工具而非人的冷漠。
岩胜呆呆地看着无惨,眼泪无声滑落。
有人看到了他的努力。
有人肯定了他的价值。
原来……他的梦想,他的坚持,不是毫无意义的。
缘一紧紧抓着无惨的衣角,小小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但他抬起头,看着老师的侧脸,眼神中满是信任和依赖。
无惨深吸一口气——虽然鬼不需要呼吸,但这个动作能让他平复情绪。
然后他转身,拉着缘一的手。
他看也不看家主,径直走向回廊。
“等等!”家主终于找回声音,“你一个外人,凭什么……”
“我是医者。”无惨头也不回,“医者治的不只是身病,还有心病。而继国家最大的心病,就是您。”
说完,他继续向前,消失在回廊转角。
留下庭院里,僵立的众人。
和一扬彻底破碎的家庭格局。
无惨拉着缘一回到月见阁时,天色已近暗了。
无惨松开缘一的手,背对着孩子。
他需要平复心情。
刚才那番话,是他百年来第一次如此情绪失控。他本可以更冷静,更委婉,更……像个旁观者。
但他没有。
因为看到岩胜苍白的脸,看到缘一抗拒的眼神,看到家主那理所当然的冷酷——他想起了前世的自己。
想起了那些被权势践踏的普通人,想起了那些无法得到公正的受害者,想起了自己作为医生却救不了所有人时的无力感。
更想起了……如果当年有人能为他说一句话,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所以他爆发了。
说了那些本不该说、不能说、作为“浅井医师”绝不该说的话。
现在,后果来了。
他必须离开继国家。
在他说出那些话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里容不下他了。
“老师。”
缘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清晰。
无惨转过身。
缘一站在房间中央,夕阳的金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他仰着脸,看着无惨,眼神清澈而坚定。
“我想跟您走。”
无惨怔住了。
“您要离开了吧?”缘一轻声说,“因为刚才……那些话。”
这孩子,看得太清楚。
“嗯。”无惨点头,“我说了不该说的话。继国家不会再容我。”
“那我跟您走。”缘一重复,语气没有任何犹豫,“我不想留在这里。父亲会逼我练剑,会让我继承家业,会……毁掉哥哥的梦想。”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不想看到哥哥去寺院。也不想……变成伤害别人的剑。”
无惨看着他,良久,才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缘一眨了眨眼。
“或者说……你知道我是什么吗?”
缘一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
“我知道。”他说,“老师不是人类。”
无惨的心跳漏了一拍。
“从我第一次见到老师,就知道。”缘一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从很小的时候,唔能看见,很多不一样的东西……老师的身体……和人类不一样。很复杂,有很多层。我能看见老师,有好几个心脏……”
他往前走了一步,靠近无惨。
无惨彻底说不出话了。
“但是,您很温柔。”缘一继续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无惨,“虽然外表很冷,说话很直接,但您教哥哥和我认字,肯定我们的努力,帮母亲治病……您很温柔。”
他的眼中涌上泪水,但声音依然平稳。
“所以,不管您是什么,我都想跟着您。我想像您一样帮助别人。我想……找到自己的路,而不是被父亲安排的路。”
无惨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看着他眼中的泪水,看着他脸上的坚定。
百年孤行,他习惯了独自一人。
习惯了背负罪孽,习惯了在黑暗中挣扎,习惯了不对任何人敞开心扉。
但此刻,这个孩子说:我想跟着您。
说:您很温柔。
说:不管您是什么。
无惨伸出手,轻轻擦去缘一脸上的泪。
"我的名字,并不是浅井。"
"我是鬼舞辻无惨,鬼的始祖。"
“跟着我,会很辛苦。”他说,“我不能保证安全,不能保证温暖,甚至不能保证……我是个好人。”
“我知道。”缘一握住他的手,“但我还是想跟着您。”
他的手很小,很暖,握得很紧。
无惨沉默了很长时间。
夕阳渐渐沉入西山,房间里的金光转为深蓝的暮色。茶茶丸醒了,伸了个懒腰,跳上书案,好奇地看着他们。
最终,无惨点了点头。
“好。”
只有一个字。
但缘一的眼睛瞬间亮了,像夜空中最亮的星。
“谢谢您……老师。谢谢您,无惨大人。”
无惨摸了摸他的头。
“去和母亲、哥哥告别吧。我们今晚就走。”
缘一点头,转身跑出月见阁。
无惨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药箱,医书,研究手稿……还有缘一编的那个平安结,他小心地收进怀里。
————
百年行医,他早已习惯了轻装简行。不到半个时辰,一切收拾妥当。
他坐在月见阁的窗边,等待。
等待缘一的告别,等待夜幕降临,等待新的旅程开始。
也等待……这个他停留了两年的地方,成为回忆。
缘一先去了母亲那里。
朱乃正在佛堂诵经,为家人祈福。烛光映着她的侧脸,温柔而宁静。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看到缘一站在门口。
“缘一?”她温柔微笑,“怎么了?”
缘一走进佛堂,在她面前跪坐下来。
“母亲,”他轻声说,“我要走了。”
朱乃的笑容僵住了。
“走?去哪里?”
“跟老师走。”缘一说,“今晚就走。”
朱乃怔怔地看着儿子,良久,才颤抖着问:“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继承家业,不想练剑,不想……让哥哥去寺院。”缘一的声音很平静,但眼中满是泪水,“父亲不会改变主意。如果我留下,哥哥的梦想就毁了。如果我走了,哥哥就能继续当继承人,就能……实现他的愿望。”
朱乃的眼泪瞬间涌出。
“可是……你还这么小……”她伸出手,抚摸儿子的脸,“外面很危险,你……”
“老师会保护我。”缘一说,“而且,我想走自己的路。像老师一样,帮助别人,而不是伤害别人。”
他握住母亲的手。
“母亲的病快好了。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和父亲吵架,不要生气,不要……为我担心。”
他说得很认真,像个小大人。
朱乃泣不成声。她紧紧抱住儿子,像要把他揉进身体里。
“对不起……对不起……”她哽咽着,“是母亲没用,保护不了你……”
“母亲没有错。”缘一轻声说,“母亲给了我生命,教会我善良,让我看到了……什么是温柔。这就够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我会想母亲的。每个月……我会让茶茶丸送信来。让您知道,我过得很好。”
朱乃哭得更凶了。
但她知道,她留不住这个孩子。
从缘一出生那天起,她就知道,这个孩子不属于这里。他的眼睛太清澈,看得太远。
这个家,这个家族,这个时代,可能都容不下他。
“你要……好好的。”她最终说,声音破碎,“要吃饭,要睡觉,要听老师的话。如果……如果有一天想回来了,随时都可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缘一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母子俩相拥而泣,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颤抖着,像风中残烛。
良久,缘一松开母亲,深深磕了三个头。
“母亲保重。”
说完,他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佛堂。
他怕回头,就会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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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哥哥。
岩胜正在自己房间里收拾东西——不是准备去寺院,而是整理剑术笔记。他的动作很慢,眼神空洞,像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缘一推门进来时,岩胜没有抬头。
“哥哥。”
岩胜动作一顿,缓缓抬头。看到缘一红肿的眼睛,他愣住了。
“我要走了。”缘一直接说,“跟老师走。今晚。”
岩胜手中的笔记掉在地上。
“为什么?”他的声音沙哑。
“因为如果我留下,哥哥就要去寺院。”缘一走到哥哥面前,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笔记,轻轻放回哥哥手里,“哥哥的梦想是成为武士,继承家业。不应该……因为我而断送。”
岩胜呆呆地看着弟弟,良久,才颤抖着说:“可是……你走了,父亲会更生气。他可能会……”
“不会。”缘一摇头,“我走了,哥哥就是唯一的继承人。父亲……没有别的选择。”
他顿了顿,轻声说:“而且,父亲虽然固执,但他不傻。他知道,强迫我练剑没有好结果。我走了,对他来说……或许是解脱。”
岩胜的眼泪掉下来。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天赋不够,父亲就不会……”
“哥哥没有错。”缘一打断他,“哥哥很努力,很优秀,是父亲……看不到。”
他握住哥哥的手。
“哥哥要成为厉害的武士。要保护母亲,要治理好家业,要……实现自己的梦想。”
岩胜反握住弟弟的手,握得很紧。
“你会去哪里?”他哽咽着问。
“不知道。”缘一诚实地说,“跟着老师,到处走。学医术,看世界,找……自己的路。”
“还会回来吗?”
“会。”缘一点头,“等哥哥成为厉害的武士,等母亲完全康复,等……我找到答案的时候。”
兄弟俩相视而泣。
这一次,没有嫉妒,没有隔阂,只有不舍和祝福。
“你要照顾好自己。”岩胜抹去眼泪,努力让自己显得坚强,“要听老师的话,要学本领,要……写信回来。”
“嗯。”缘一用力点头,“哥哥也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太拼命,要吃饭,要睡觉,要……对自己温柔一点。”
岩胜笑了,那笑容混合着泪水和温暖。
“我会的。”
缘一也笑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是个简陋但精致的小木刀,只有手掌长,是他这几天偷偷做的。
“给哥哥。”他将小木刀放在岩胜手里,“以后……想我的时候,就看这个。”
岩胜接过,紧紧握住。
“我也有东西给你。”他从枕头下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个做工有些粗糙从木质笛。
“带着这个。”他说,“这是我,做给你的礼物……一直没机会送给你。你要继续……做你喜欢的事。”
缘一接过,抱在怀里。
“谢谢哥哥。我会把这支笛子一直带在身边,当作兄长一样珍惜。”
兄弟俩再次拥抱,这一次,很久很久。
直到月升到中天,缘一才松开哥哥。
“我该走了。”
岩胜点头,送他到门口。
在走廊转角,缘一回头,最后看了哥哥一眼。
月光下,岩胜站在那里,手中握着那柄小小的木刀,眼泪无声流淌,但嘴角努力上扬,像是在笑。
缘一也笑了。
然后转身,跑向月见阁。
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