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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痊愈,愤怒

作者:川井808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朱乃的康复,已进入最后阶段。


    经过近两年的持续治疗,她的左半身功能恢复了八成以上。可以独自在庭院散步一刻钟,左手能提轻物,能流畅地写字作画,甚至能弹奏简单的筝曲。最让无惨欣慰的是,她的生命力已不再持续流失——那些受损的神经通路在缓慢但稳定地重建,就像枯枝上长出新芽。


    “再有三四个月,夫人便可痊愈。”无惨在最后一次全面检查后宣布,“届时只需每月服药巩固,注意休养即可。”


    朱乃跪坐在他对面,深深俯身行礼,额头几乎触地。


    “医师的大恩,妾身此生不忘。”


    她的声音哽咽,肩膀微微颤抖。这两年的艰辛,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针灸的刺痛,每一次药浴的灼热,每一次康复训练的力竭,每一次在深夜因疼痛而无法入睡的煎熬。


    但她都坚持下来了。


    为了能看着儿子们长大,为了能继续陪伴丈夫,为了不辜负这位黑衣医师日复一日的付出。


    “夫人自己的意志,才是康复的关键。”无惨扶起她,“医者只能治病,不能治心。是夫人自己选择了活下去,选择了不放弃。”


    朱乃抬起头,眼中含泪,却带着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让无惨想起了初见她时的样子……苍白,虚弱,但眼中有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现在,那簇火已经燎原。


    随着朱乃身体的好转,缘一黏在无惨身边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这孩子似乎将无惨当成了某种精神上的依靠。治疗时,他会安静地递器械、记录数据;配药时,他会帮忙整理药材、研磨粉末;无惨看书时,他会坐在旁边,也拿一卷医书安静地读,遇到不懂的字和问题就轻轻碰碰无惨的手腕,等无惨解答。


    缘一的话依然不多,但眼神越来越柔和。他看无惨时,眼中不再是最初那种纯粹的观察和好奇,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依恋的情绪。


    有时无惨在月见阁工作到深夜,缘一就坐在暖炉边,抱着从珠世那里跑来的茶茶丸,安静地陪着。茶茶丸已经习惯了这个小主人,会在缘一怀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眼睛半眯着,慵懒得像一团会呼吸的云。


    “你该去睡了。”无惨曾这样说过。


    缘一摇头,轻声说:“老师也不睡。”


    “我不需要那么多睡眠。”


    “那我也不需要。”缘一认真地说,“我想陪着老师。”


    无惨看着他清澈的眼睛,最终没有坚持。


    于是深夜的月见阁里,常常是这样的景象:无惨在灯下研医,缘一在暖炉边看书或做手工。他最近学会了编绳结,会给茶茶丸编小项圈,会给母亲编祈福手绳,也给无惨编了一个挂在药箱上的平安结。


    岩胜偶尔会来,看弟弟在医师这里,便不再打扰。他会站在门外片刻,听着里面轻微的翻书声、研磨声、茶茶丸的咕噜声,然后默默离开。


    兄弟俩的关系比剑术事件后缓和了许多,但岩胜能感觉到,弟弟的心正在往另一个方向倾斜,不再是完全依赖哥哥的孩子,而是在寻找自己的路。


    而这路的方向,似乎指向那位黑衣医师。


    岩胜有些失落,但也有些释然。


    至少,缘一找到了愿意去的地方。


    至少,缘一的眼神里,有了光。


    变故发生在夏末的一个午后。


    那日,继国家主难得在家,召集家臣商讨秋收后与邻藩的边界争端。会议结束后,家主在回廊遇见正要去找缘一的岩胜。


    “岩胜,”家主叫住他,“剑术进展如何?”


    岩胜躬身:“回父亲,佐藤老师教导了新流派的步法,正在练习。”


    “嗯。”家主点头,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弟弟……缘一,他还在医师那里帮忙?”


    “是的,每日午后都在。”


    家主沉默片刻,说:“带他来见我。我有话问他。”


    岩胜心中升起一丝不安,但还是应道:“是。”


    他找到缘一时,缘一正在月见阁帮无惨晾晒一批新采的草药。夏日阳光炽烈,缘一小心地将草药铺在竹席上,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婴儿。


    “缘一,父亲要见你。”


    缘一抬起头,看向哥哥,眼神清澈如常:“什么事?”


    “不知道。”岩胜摇头,“但父亲语气……不太对。”


    缘一放下手中的草药,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看向无惨。


    无惨正在整理药柜,头也不抬:“去吧。若有事,随时回来。”


    这话既是说给缘一,也是说给岩胜——他在告诉两个孩子,这里有退路。


    缘一点头,跟着岩胜离开。


    无惨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眉头微皱。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主屋的书房里,继国家主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几卷地图和文书。见兄弟俩进来,他挥退左右,只留一个心腹家臣在旁。


    “父亲。”岩胜和缘一躬身行礼。


    家主的目光落在缘一身上,审视良久,才开口:“缘一,我听说……你剑术天赋过人。”


    缘一低着头,没说话。


    “黑田老师辞去前,曾留下一封信。”家主从袖中取出一封已经皱巴巴的信,“信中说,你第一次握刀,就击败了他。”


    岩胜的心一沉。


    缘一依旧沉默。


    “是真的吗?”家主的声音很平静,但岩胜听出了其中的压迫感。


    “……是。”缘一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演示给我看。”家主说,不是请求,是命令。


    缘一抬头,看向父亲,眼神中有不解:“为什么?”


    “我要亲眼确认。”家主站起身,走到刀架前,取下一柄刀——不是战扬用的太刀,是礼仪用的打刀,相对轻便些。“用这个。”


    他将刀递给缘一。


    缘一没有接。


    “父亲,”岩胜忍不住开口,“缘一他不喜欢……”


    “闭嘴。”家主冷冷打断他,眼睛依然盯着缘一,“拿着。”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心腹家臣低下头,不敢看这一幕。岩胜的手在袖中握紧,指甲掐进掌心。


    缘一看着父亲手中的刀,又看看哥哥焦急的脸,最终,缓缓伸出手,接过了刀。


    刀很重。对七岁的孩子来说,即使是礼仪用的打刀,也过于沉重。缘一需要用两只手才能勉强握稳。


    “去庭院。”家主说完,率先走出书房。


    岩胜拉住缘一的手臂,低声说:“缘一,如果你不想……”


    “哥哥,”缘一轻声打断他,“没事。”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岩胜心慌。


    庭院里,阳光刺眼。


    家主站在庭院中央,对那个心腹家臣说:“中村,你来做对手。”


    中村是家主的护卫,年约三十,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伤疤,是真正上过战扬的人。他躬身领命,从腰间抽出自己的刀。


    “点到为止。”家主说,“但不要放水。”


    “是。”中村摆出架势,眼神锐利如鹰。


    缘一站在他对面,双手握着那把对他而言过大的打刀。刀尖垂地,他的姿势看起来很笨拙,完全不像会用刀的人。


    岩胜站在廊下,心跳如鼓。他想喊停,想冲过去把弟弟拉回来,但父亲的威严像无形的墙,将他钉在原地。


    “开始。”家主下令。


    中村动了。


    他没有因为对手是孩子而轻敌。家主的命令是“不要放水”。他踏前一步,刀锋直取缘一的中段,速度不快,但力道十足,角度刁钻。


    在岩胜眼中,这一刀避无可避。


    但在缘一眼中……


    他看到中村肩膀肌肉的收缩,看到重心移动的方向,看到刀锋划过的轨迹,看到呼吸的节奏,甚至看到中村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犹豫……对孩子的犹豫。


    然后,缘一动了。


    双手握刀往上抬起,不是格挡,而是迎击。刀锋在中村的刀即将触及自己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切入,轻轻一拨。


    “锵!”


    金铁交鸣。


    中村的刀被拨开,空门大露。而缘一的刀,已经停在了他喉咙前三寸处。


    止住。


    全扬死寂。


    连蝉鸣都仿佛停止了。


    中村瞪大眼睛,看着喉前的刀尖,又看看握刀的孩子。他的额头渗出冷汗,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是震惊。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刚才那一拨,看似轻巧,实则蕴含了精准到可怕的力道和角度。多一分会伤到自己,少一分挡不开攻击。而停刀的位置,更是精准得令人发指——再往前三寸,就是致命处。


    这个七岁的孩子,在电光石火间,完成了格挡、反击、制敌三个动作。


    而且收放自如。


    家主死死盯着这一幕,良久,才缓缓开口:“中村,用全力。”


    中村咬牙,后退一步,重新摆开架势。这一次,他的眼神完全变了——不再有犹豫,只有武士面对强敌时的专注和战意。


    缘一依旧双手握刀,刀尖垂地,看起来毫无防备。


    第二次交锋,在两次呼吸间结束。


    第一次呼吸,中村使出他最擅长的连续斩击,三段斩,角度一次比一次刁钻,力道一次比一次沉重。


    第二次呼吸,缘一后退半步,刀锋画圆,将三段斩全部卸开,然后踏步上前,刀尖再次停在中村喉前。


    还是那个位置。


    还是那个距离。


    分毫不差。


    中村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单膝跪地,低头:“在下……输了。”


    声音里满是苦涩和难以置信。


    缘一收回刀,低头看了看刀身——上面映出自己小小的、平静的脸。然后他将刀递还给父亲。


    “还您。”


    家主没有接刀。他看着缘一,眼神复杂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有震惊,有狂喜,有算计,还有某种岩胜看不懂的东西。


    “你的天赋……”家主的声音低沉,“是继国家百年不遇的。”


    缘一没说话。


    “从明天开始,你跟着我学剑。”家主说,语气不容置疑,“我会请最好的老师,用最严格的训练。以你的天赋,十年之内,必能名震西国。”


    缘一摇头。


    “我不喜欢剑。”


    “你喜不喜欢不重要。”家主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是你的责任。你有这样的天赋,就必须为家族所用。”


    “父亲!”岩胜终于忍不住冲上前,“缘一他真的……”


    “你闭嘴!”家主厉声喝道,目光如刀刮过岩胜,“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岩胜僵在原地,脸色苍白。


    家主重新看向缘一,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强硬:“缘一,你是继国家的儿子。你的天赋,是家族的财富,是上天的恩赐。你不能浪费它。”


    缘一抬起头,直视父亲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清澈,也很坚定。


    “父亲,”他轻声说,“剑会伤人。我不喜欢伤人。”


    “武士的本分就是战斗!”家主的声音提高了,“扩张领地,赢得荣耀——这些都离不开剑!你的天赋,注定你要走这条路!”


    “那哥哥呢?”缘一问。


    家主愣住了。


    “哥哥一直很努力。”缘一继续说,“他每天练剑四个时辰,读兵书到深夜,认真学习所有继承人该学的东西。他才是……应该走这条路的人。”


    “他不如你。”家主说得直白而残酷,“天赋决定上限。岩胜再努力,也达不到你十分之一的境界。继国家的未来,需要的是你这样的剑士。”


    岩胜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廊柱,手指深深抠进木头里。


    原来,在父亲眼中,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付出,都抵不过弟弟与生俱来的天赋。


    原来,“长子”的身份,“继承人”的责任,在绝对的天赋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我不想要。”缘一的声音依然很轻,但很清晰,“我不想继承家业,不想成为剑士,不想……伤害任何人。”


    家主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由不得你。”他冷冷地说,“三天后,我会正式宣布,改立你为继承人。岩胜……我会安排他去寺院修行。”


    “父亲!”岩胜和缘一同时惊呼。


    去寺院,意味着剃度出家,意味着放弃武士身份,意味着一生的梦想就此断绝。


    对岩胜来说,那比死更可怕。


    “父亲,您不能……”岩胜的声音在颤抖。


    “我能。”家主打断他,语气毫无转圜余地,“继国家需要最强的继承人。缘一的天赋,不能浪费。而你……既然无法在武道上有大成就,就去寺院为家族祈福吧。这也是贡献。”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安排两件物品的用途。


    缘一看着哥哥苍白的脸,看着父亲冷漠的眼,忽然明白了。在这个家里,他和哥哥,都只是“工具”。


    哥哥是“努力的工具”,他是“天赋的工具”。


    工具没有选择,没有喜好,没有自我。


    只有用途。


    他握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


    “我不同意。”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回廊另一端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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