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岩胜来月见阁的频率减少了。以往每天午后,他都会准时带缘一来学习或帮忙。现在,有时只有缘一一个人来,岩胜借口“要加练剑术”或“有功课未完成”。
其次是两人的互动变得生疏。以前岩胜教缘一认字时,会耐心解释,会鼓励弟弟提问。现在,他只是快速念完,便不再多说。缘一依旧安静学习,但不再主动提问,不再像以前那样抬头用眼神询问“对吗”。
最明显的是缘一的变化。
这孩子本就话少,现在更沉默了。他在月见阁帮忙时依旧认真,但眼神时常飘向门外,像是在等待什么。无惨问起哥哥,缘一只是轻声说“哥哥忙”,便不再多言。
无惨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那日剑术扬的事,他后来从侍女口中听说了大概。虽未亲眼所见,但能想象那种冲击——对岩胜,对剑术老师,甚至对整个继国家。
天赋的差距,有时比任何鸿沟都更难跨越。
因为它无法用努力填补,无法用时间弥合。它就在那里,赤裸裸的,残酷的,像一面镜子,照出人的极限。
无惨知道,岩胜此刻正站在那面镜子前。
而他需要帮这个孩子,在他被镜中的倒影吞噬之前。
深夜,月见阁的灯还亮着。无惨坐在书案前,手中是一卷关于神经再生的研究手稿,但心思不在纸上。他在等。
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犹豫的、迟疑的脚步声。
无惨没有抬头:“门没关。”
纸门被轻轻拉开。岩胜站在门外,穿着寝衣,外面随意披了件羽织。七岁的孩子,眼圈有些发黑,眼神中带着疲惫和挣扎。
“医师大人……打扰了。”他的声音很轻。
“进来吧。”无惨放下笔,“坐。”
岩胜走进来,在无惨对面跪坐下来。他双手放在膝上,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无惨给他倒了杯温水,推过去。
“睡不着?”
岩胜点头,接过杯子,但没有喝。他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倒影,良久,低声说:“医师大人,我……有问题想问。”
“问。”
“如果一个人,”岩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拼尽全力去做一件事,付出了所有时间、所有努力,但另一个人,第一次尝试,就做得比他好得多。那第一个人……该怎么办?”
无惨静静看着他:“你觉得呢?”
“我……”岩胜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握紧杯子,水微微晃出来,溅在手背上。
“我不知道。”最终,他低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嫉妒他吗?”无惨问得很直接。
岩胜猛地抬头,脸色瞬间苍白。他想否认,想说“不,那是我弟弟,我怎么会嫉妒”,但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因为那是谎言。
他嫉妒。
嫉妒得心都在疼。
“我……”他的声音在颤抖,“我是哥哥。我不应该……不应该有这种想法。我应该为缘一高兴,应该保护他,应该……”
“应该?”无惨打断他,“谁规定的‘应该’?”
岩胜愣住了。
“是谁规定,哥哥就必须永远比弟弟强?是谁规定,你不能嫉妒?是谁规定,你必须‘应该’如何感受?”无惨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岩胜心上。
“可是……”岩胜的声音更小了,“父亲说,长子要承担责任,要成为榜样。如果我嫉妒弟弟,如果我……不如他,那我还算什么长子?”
无惨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岩胜,你今年七岁。”
岩胜不明所以。
“七岁的孩子,会嫉妒,会不甘心,会害怕,会迷茫——这很正常。”无惨的语气放缓了些,“你首先是一个人,一个七岁的孩子,然后才是‘继国家长子’。是人,就会有这些情绪。不可耻。”
岩胜呆呆地看着他。
不可耻?
嫉妒弟弟,不可耻?
觉得自己不如弟弟,不可耻?
有这些阴暗的想法,不可耻?
“可是……”他的声音哽咽了,“可是如果我嫉妒他,如果我……不想看到他那么优秀,那我岂不是……很糟糕的哥哥?”
“嫉妒和行动是两回事。”无惨说,“你有嫉妒的情绪,这很正常。但你是否因为嫉妒而伤害缘一?是否因为嫉妒而放弃自己的责任?是否因为嫉妒而变成你不想成为的人?”
岩胜摇头:“我没有……我不会伤害缘一。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那就告诉他。”
岩胜睁大眼睛:“告诉他……我嫉妒他?”
“告诉他你的感受。”无惨纠正,“告诉他你很困惑,告诉他你不知道该怎么平衡‘哥哥’和‘自己’,告诉他你看到他天赋时的震惊和……痛苦。”
“他会怎么想?”岩胜的声音充满恐惧,“他会讨厌我吧?会觉得我是个糟糕的哥哥……”
“缘一比你想象的更敏锐。”无惨说,“你以为他不知道你在躲着他吗?你以为他没察觉到你的变化吗?”
岩胜沉默了。他知道缘一知道。那个孩子总是看得太多,懂得太多。
“但他没有问,没有逼你,只是在等你。”无惨的声音很轻,“他在等哥哥回来。”
岩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手背上,混着刚才溅出的水。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七岁的孩子,努力扮演了太久“成熟的长子”,终于在这一刻卸下了所有伪装。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哽咽着,“我想成为最强的武士,想得到父亲的认可,想保护母亲和缘一。但我又害怕……害怕无论怎么努力,都追不上缘一的天赋。害怕有一天,父亲会觉得缘一更适合继承家业。害怕我作为哥哥的意义……会消失。”
他将这一年来的恐惧、焦虑、不甘,全部说了出来。
无惨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岩胜说完,哭得差不多了,无惨才开口。
“岩胜,你记得我们第一次合作配药吗?”
岩胜点头,用袖子擦眼泪。
“那时我说,那项工作需要两个人——你控制温度,缘一记录变化。少了你们任何一个,都做不好。”
“记得。”
“现在也一样。”无惨看着他,“继国家需要继承人,但继承人不等于‘最强的武士’。治理家业需要的不只是剑术,还有判断力、责任感、管理能力、对人的理解——这些,都是你的长处。”
他顿了顿:“而且,缘一的天赋在剑术,但你的天赋在别处。你教导弟弟时的耐心,你管理账目时的细心,你思考问题时的深度——这些同样是珍贵的天赋,只是和剑术不同。”
岩胜怔怔地听着。
“至于‘哥哥的意义’……”无惨的语气更柔和了,“不是只有比弟弟强,才叫哥哥。教弟弟认字是哥哥,陪弟弟放风筝是哥哥,在弟弟困惑时和他一起寻找答案——这也是哥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入,带着竹叶的清香。月光洒进来,照亮岩胜泪痕未干的脸。
“岩胜,你是缘一的哥哥,这是不会改变的事实。无论他天赋多高,无论你剑术如何,这个事实不会变。他需要你,不是因为你能保护他——也许有一天他真的不需要你保护——而是因为你是他的哥哥,是他从小跟在身后的人,是教他认字、陪他玩耍、和他一起工作的人。”
无惨转身,看着岩胜。
“这些,比剑术的高低,重要得多。”
岩胜呆呆地坐在那里,良久。
月光下,他的眼神从迷茫,渐渐变得清明。
“我……”他深吸一口气,“我想和缘一谈谈。”
“那就去。”无惨说,“他在等你。”
岩胜站起身,深深鞠躬:“谢谢您,医师大人。”
“去吧。”
岩胜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无惨站在窗边,看着他小小的身影穿过庭院,走向兄弟俩的居所。
月光如水,夜色温柔。
茶茶丸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跳上书案,蹭了蹭无惨的手。
“有时候,”无惨轻声说,“人需要的不是答案,而是被允许困惑的权利。”
茶茶丸“咪”了一声,像是在赞同。
窗外,岩胜推开了缘一房间的门。
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纸门上,长长地,坚定地。
而门内,缘一已经坐起身,抱着膝盖,静静等着。
他知道哥哥会来。
一直都知道。
缘一的房间很简洁。
一套被褥,一个小书案,一个装衣物的箱笼,墙上挂着一只旧风筝——是去年岩胜给他做的,已经有些破损,但他舍不得丢。
此刻,缘一坐在被褥上,抱着膝盖,看着推门进来的哥哥。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兄弟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七岁的孩子,在深夜的房间里,第一次如此正式地面对面。
岩胜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才走进来,在缘一对面坐下。
两人沉默了片刻。
“缘一,”岩胜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对不起。”
缘一眨眨眼,没有说话。
“这几天……我在躲着你。”岩胜低下头,“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他停顿了一下,鼓起勇气继续说。
“那天……你打败黑田老师的时候,我很震惊。然后……很挫败。我练了那么久,那么努力,却比不上你第一次握刀。”
缘一安静地听着。
“我嫉妒你。”岩胜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嫉妒你有那样的天赋,嫉妒你那么轻松就能做到我拼尽全力也做不到的事。我甚至……有点讨厌你,讨厌你明明有那么厉害的天赋,却一点都不在意。”
他抬起头,眼中又有泪光,但这次没有躲闪。
“我知道这样不对。我是哥哥,应该为你高兴,应该保护你。但我控制不住……我就是嫉妒,就是不甘心。我害怕……害怕无论我怎么努力,都追不上你。害怕父亲会觉得你才是更好的继承人。害怕我这个哥哥……对你来说没有用了。”
他说完了,低着头,等待审判。
缘一沉默了很久。
久到岩胜以为弟弟不会回应了,缘一才轻声开口。
“哥哥。”
“嗯?”
“我不喜欢剑。”缘一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认真,“剑……会伤人。我不喜欢剑砍在别人身上的触感,黑田老师那天,很疼。他的手腕……我看到了,骨头裂了。”
岩胜愣住了。他完全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而且,”缘一继续,“剑术……很多时候,没有用。”
“没有用?”
“嗯。”缘一点头,“父亲说,武士要保护家族。但剑只能伤人,不能治病,不能让母亲好起来,不能让哥哥不累,不能让大家不饿。”
他看向岩胜,清澈的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明亮。
“哥哥教我认字,我就能看懂医书,也许以后能帮医师大人。哥哥教我算数,我就能帮忙记账,不会出错。哥哥陪我放风筝……我会很开心。”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敲在岩胜心上。
“剑术……做不到这些。”
岩胜呆呆地看着弟弟,良久,才问:“那你那天……为什么要试?”
缘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哥哥喜欢。”他轻声说,“哥哥每天练剑,很认真,很努力。我想知道……哥哥喜欢的东西,是什么样子。”
他抬起头,眼中有一丝困惑。
“但我试了之后,还是不懂。为什么哥哥喜欢这么重、会伤人的东西?为什么……要花那么多时间,去做,去练习,哥哥真的喜欢剑吗?”
岩胜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原来,缘一试剑,不是为了炫耀天赋,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想了解哥哥喜欢的东西。
只是想靠近哥哥的世界。
而他,却因为嫉妒,因为恐惧,将弟弟推开了。
“缘一……”岩胜的声音哽咽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缘一摇摇头。
“哥哥没有错。”他说,“是我……让哥哥难过了。”
“不是你的错!”岩胜急忙说,“是我的问题。我太小气,太脆弱,太……”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
缘一静静看着他,然后轻声说:“哥哥,你记得吗?去年春天,你教我放风筝。”
岩胜点头。
“风筝飞得很高的时候,线绷得很紧。”缘一说,“你说,线绷得紧,说明风筝在努力往上飞。但如果线太紧,会断。”
他顿了顿:“哥哥现在……就像那根线。绷得太紧了。”
岩胜愣住了。
“母亲说过,”缘一继续说,“每个人都不一样。就像药材,有的性温,有的性寒,有的补气,有的活血。放在一起,才能治病。”
他看向墙上的旧风筝。
“哥哥是哥哥,我是我。哥哥会剑术,会教我认字,会管理账目。我会……看东西,会学得快,会做风筝。”
他转过头,看着岩胜,眼神清澈而坚定。
“我们不一样。但我们可以……一起。”
岩胜的眼泪又掉下来。
但这次,不是痛苦的泪,是释然的泪。
他伸出手,缘一也伸出手。两只小手在空中握住,紧紧相握。
“缘一,”岩胜说,“我可能……一辈子都追不上你的剑术天赋。”
“嗯。”
“我可能……永远成不了最强的武士。”
“嗯。”
“但我还是想练剑。因为……那是我选择的路。我想用自己的方式变强,用自己的方式保护重要的人。”
缘一点头:“好。”
“那你……还会陪我吗?”岩胜问,声音有些不确定,“我练剑的时候,你可以在旁边看书,或者做风筝,或者……什么都行。只要你在。”
缘一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可以给哥哥……计时。”他说,“还可以记录……哥哥的进步。就像配药时候那样。”
岩胜笑了。那是几天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好。”
兄弟俩又聊了很久。
岩胜说了自己的恐惧,怕辜负父亲的期待,怕失去继承人的位置,怕保护不了家人。
缘一安静听着,偶尔说几句。他说他不想要继承家业,他说他更喜欢在月见阁帮忙,他说他想学医术,想帮更多人。
岩胜第一次知道,弟弟心里有这么多想法。
原来缘一不是什么都不在意,不是什么都不想。
他只是在意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
月光渐渐西斜。
最后,岩胜说:“缘一,我嫉妒你这件事……你会讨厌我吗?”
缘一想了想,摇头。
“浅井老师说过,”他轻声说,“人心像月亮,有亮的一面,也有暗的一面。看到暗的一面……月亮还是月亮。”
岩胜怔住了。
“哥哥还是哥哥。”缘一认真地说,“有亮的一面,也有暗的一面。都是哥哥。”
岩胜的眼泪又涌上来。他用力抱住弟弟,紧紧地。
缘一先是一僵,然后慢慢放松,也抱住哥哥。
两个七岁的孩子在月光下紧紧相拥。
所有的隔阂,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嫉妒,在这一刻都融化在这个拥抱里。
他们没有解决所有问题。
岩胜还是会为天赋的差距而困扰,还是会为继承人的责任而焦虑,还是会偶尔嫉妒。
缘一还是无法理解哥哥对剑术的执着,还是觉得放风筝比练剑有趣,还是会在哥哥太紧绷时担心。
但至少,他们愿意告诉对方这些。
愿意在黑暗中,握住彼此的手。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