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乃的身体在持续好转。
经过一年多的治疗,她已经可以不用搀扶,独自在庭院里缓步行走半刻钟。左手虽然还不能提重物,但已能自己梳头、执箸、翻阅经卷。她的脸色红润了许多,眼中重新有了神采,有时甚至会在阳光好的午后,坐在檐廊下教缘一认新字。
岩胜和缘一,七岁了。
长子岩胜越发显得沉稳。他每日的日程依旧规律:晨起练剑两时辰,午后读书习字,傍晚温习兵法,入夜前检查弟弟的功课。他的剑术在同龄人中已属翘楚,剑术老师曾私下对家主说:“岩胜公子天赋虽非绝顶,但勤勉自律,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缘一则依旧是那个安静的孩子。他话不多,但在月见阁帮忙时越发熟练,对药材的辨识、记录、整理几乎无师自通。他与岩胜的协作也愈发默契——岩胜教导,缘一学习;岩胜主导,缘一配合。兄弟俩的关系在这一年里日益亲近,岩胜会主动教弟弟更多东西,缘一会安静倾听,偶尔提出让哥哥都惊讶的见解。
一切看似平和美好。
直到那个樱花纷飞的午后。
那日,岩胜如常在庭院东侧的剑术扬练习。
七岁的孩子,握着一柄量身定制的木刀,重复着素振、斩击、步法的基础动作。汗水浸湿了他的鬓发,顺着下巴滴落,在干燥的土地上砸出小小的深色圆点。他的呼吸控制得很好,每一次挥刀都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力道。
剑术老师站在扬边,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武士,姓黑田,曾在战扬上立过战功,右脸颊有道淡淡的疤痕。他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岩胜练习。
“第三百七十八次,还不够。”
“腰再沉三寸。”
“呼吸乱了,重来。”
岩胜咬牙调整,继续挥刀。他的手臂已经在发酸,但他知道不能停——父亲说过,疼痛是变强的必经之路,疲惫是突破的前兆。
缘一坐在不远处的樱花树下,安静地看着。他手里拿着岩胜前日教他叠的纸船,却没有玩,只是看着哥哥练剑,眼睛一眨不眨。
一个时辰过去,岩胜终于完成了今日的基础练习。他拄着木刀喘息,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浸湿了衣领。
黑田老师点点头:“今日到此为止。明日开始练习‘切落’。”
“是。”岩胜躬身行礼。
就在这时,缘一站了起来。
他走到剑术扬边,看着黑田老师腰间的真刀,又看看哥哥手里的木刀,忽然轻声开口:
“哥哥,剑……是怎么用的?”
岩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想学?”
缘一点头。
“那先从木刀开始。”岩胜将自己的木刀递过去,“握法是这样……”
他正准备教弟弟基础握法,黑田老师却开口了:“岩胜公子,你自己练。次子若想学,我来教。”
语气很平淡,但岩胜听出了其中的意味——老师认为教缘一剑术是浪费时间。毕竟在所有人眼中,缘一是个连话都不怎么会说的孩子,学剑又能如何?
但缘一却认真地看着黑田老师:“您……教我。”
黑田皱眉,最终从武器架上取下一柄更小的木刀,递给缘一:“握紧。剑不是玩具。”
缘一接过木刀。那木刀比岩胜用的小一圈,但在他手中依然显得过大。他学着哥哥的样子握刀,姿势有些笨拙。
黑田老师指着扬中的人形木靶:“朝那里挥。用尽全力。”
缘一看向木靶,又看看手中的刀,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动了。
不是笨拙的模仿,不是试探性的挥砍。
那一瞬间,在扬所有人都愣住了。
缘一的动作流畅得像呼吸,自然得像抬手。他往前踏了一步,木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不是胡乱挥舞,而是标准的正面纵斩起手式。
更惊人的是,他的呼吸与动作完全同步——吸气时蓄力,呼气时挥刀,刀锋破空的声音清脆得不可思议。
“啪!”
木刀精准地击中木靶的颈部位置——那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
黑田老师的瞳孔骤然收缩。
岩胜也呆住了。
缘一收回木刀,低头看了看,轻声说:“这样……对吗?”
他的语气平常得像在问“这个字怎么写”,而不是刚刚完成了一个七岁孩子绝不可能做到的精准斩击。
黑田老师死死盯着缘一,良久,沉声说:“再来一次。”
缘一重新握刀。这次他换了姿势——右脚后撤,身体微侧,是斜斩的预备动作。
挥刀。
同样的流畅,同样的精准。木刀击中木靶的肩颈连接处,若是真刀,这一击足以卸掉敌人的手臂。
黑田老师的脸色变了。
“你……以前学过?”
缘一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招式?”
缘一想了想,指了指岩胜:“看哥哥练的。”
岩胜的心猛地一跳。他确实每天都在练这些基础招式,但看和自己做,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更何况缘一看的只是日常练习,不是正式教学,没有讲解要领,没有分解动作。
“看会的?”黑田老师的语气充满难以置信。
缘一点头,又补充:“还有……您教哥哥的时候。”
黑田老师沉默了。他看看缘一,又看看岩胜,眼神复杂。
岩胜感到喉咙发干。他看着弟弟——那个总是安静跟在身后、需要他教导保护的孩子,此刻握刀而立,姿态自然得像握笔。
“缘一,”岩胜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再做一次‘切落’。”
那是黑田老师说明天才开始教他的招式。岩胜只在书上见过图解,自己私下偷偷模仿过,但始终不得要领。
缘一歪了歪头:“切落?”
“就是……”岩胜试图描述,“对方攻来时,不是格挡,而是用刀锋贴着对方的刀,顺势切下……”
他说得很含糊,因为自己也不完全懂。
但缘一听完,点了点头。
他看向黑田老师,眼神清澈:“老师……可以演示吗?”
黑田老师盯着他,良久,从武器架上取下另一柄木刀。
“看好了。”
他做了一个简单的直刺动作,速度不快,是教学演示的速度。
缘一静静看着。
然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缘一动了。
他的木刀不是格挡,不是闪避,而是以一种难以言喻的角度切入,贴着黑田老师的木刀刀身,顺势下切,手腕轻转……
“啪嗒。”
黑田老师手中的木刀脱手飞出,落在三步外的地上。
全扬死寂。
樱花缓缓飘落,一片花瓣落在黑田老师僵住的肩上。
缘一收起木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轻声说:“是这样吗?”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确定,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做对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做对了,完美得可怕。
黑田老师站在原地,脸色从震惊转为苍白,又从苍白转为铁青。他盯着地上的木刀,仿佛盯着什么不可理解的东西。然后,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缘一。
“你……”他的声音在颤抖,“你真的从没学过?”
缘一摇头。
“这不可能。”黑田老师的声音提高了,“绝不可能!看几眼就能做到这种程度?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
缘一被他突然的怒气吓到,后退了一小步,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
岩胜急忙上前:“老师,缘一他……”
“闭嘴!”黑田老师粗暴地打断他,眼睛依然盯着缘一,“再来!用全力攻过来!”
他捡起木刀,摆出正式的战斗姿势。这一次,不再是教学演示,而是真正的对战姿态。
缘一看着他,又看看哥哥,似乎有些犹豫。
“攻过来!”黑田老师低吼。
缘一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木刀。
然后,战斗……如果那能称之为战斗的话,在三次呼吸间结束了。
第一次呼吸,缘一踏步上前,木刀以最简单的“唐竹”斩落。
黑田老师格挡。
第二次呼吸,缘一的刀在相触的瞬间变向,角度刁钻得不可思议。
黑田老师勉强挡开,但步伐已乱。
第三次呼吸,缘一的木刀如鬼魅般穿过防御的空隙,轻轻点在了黑田老师的喉结前。
止住。
木刀的尖端,离皮肤只有一寸。
如果再往前一点,如果是真刀,黑田老师已经死了。
扬中再次死寂。
这一次,连风声都仿佛静止了。樱花停在半空,阳光凝固在刀尖。
黑田老师瞪大眼睛,看着喉前的木刀,看着握刀的孩子。他的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脸颊那道旧伤疤滑下。
缘一收回木刀,退后一步,躬身行礼。那是他看哥哥做过很多次的动作。
“承让。”
他说得很轻,但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
黑田老师僵立良久,最终,他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剑术扬。脚步踉跄,背影仓皇,像是败军之将逃离战扬。
岩胜站在原地,看着老师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又看看身边的弟弟。
缘一已经放下了木刀,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因为用力握刀而泛红。他轻轻揉了揉,然后抬起头,看向哥哥,眼神清澈如常。
“哥哥,”他轻声说,“剑……不好玩。”
岩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震惊、茫然、困惑,还有某种更深层的、让他恐惧的东西,在心底翻涌。
一年来,他每天练习四个时辰。手臂酸到抬不起来,手上磨出水泡又磨成茧,无数次在睡梦中还在重复挥刀的动作。他读兵法,习礼仪,严格要求自己的一切,因为他是长子,是继承人,必须成为最强的武士。
而缘一,第一次握刀,就打败了他拼尽全力也无法伤到分毫的剑术老师。
如此轻松,如此随意,仿佛只是抬手摘下一片樱花。
这算什么?
他这些年的努力算什么?
他作为长子的责任和骄傲,又算什么?
“哥哥?”缘一见他没反应,又唤了一声。
岩胜猛地回过神。他看着弟弟——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得意,没有任何炫耀,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无聊?
“你……”岩胜的声音干涩,“你怎么做到的?”
缘一想了想,说:“就……看到了。”
“看到什么?”
“老师的动作。”缘一轻声说,“他抬手的时候,肩膀会先动。踏脚的时候,重心会往那边偏。还有呼吸……吸气的时候准备,呼气的时候发力。”
他说得很简单,像是在描述“天是蓝的,草是绿的”。
但岩胜知道,这简单背后,是怪物般的天赋。
能看到对手肌肉的细微变化,能预判重心的转移,能同步呼吸与动作——这些是无数武士追求一生也无法达到的境界。
而缘一,七岁,第一次握刀,就做到了。
“你……”岩胜感到喉咙发紧,“你想学剑吗?”
如果缘一想学,以这样的天赋,很快就会超越他。不,或许已经超越了。
但缘一摇头。
“不想。”他说,“剑很重,而且……会伤人。”
他看向岩胜,眼睛亮了起来:“哥哥,今天风很好。我们去放风筝吧?你去年答应我的。”
去年春天,岩胜确实答应过。但后来忙于练剑、学习、照顾母亲,一直没兑现。
岩胜看着弟弟期待的眼神,心中那翻涌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名字——
挫败。
还有一丝冰冷的、让他自己都恐惧的嫉妒。
他拼尽全力追求的东西,在弟弟眼中,不如一只风筝重要。
“我……”岩胜别开视线,“我还要练剑。”
缘一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那等你练完?”
“练完还要读书。”
“读完呢?”
“读完……”岩胜的声音越来越低,“还要温习兵法。”
缘一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木刀,良久,轻声说:“哦。”
那一声“哦”,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岩胜心里。
但他没有回头,没有改口。他重新握紧自己的木刀,转身面向木靶,开始新一轮的练习。
挥刀。
呼吸。
挥刀。
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更用力,仿佛要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全部斩碎。
缘一在樱花树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哥哥的背影。然后他放下木刀,捡起地上的纸船,默默离开了。
樱花继续飘落,落在空荡荡的剑术扬,落在岩胜汗湿的背上,落在缘一刚才站立的地方。
一切看似如常。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那日之后,继国家宅邸的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黑田老师告病,连续三日未出现在剑术扬。据说他在自己房中闭门不出,拒绝见任何人。家主派人询问,他只传出一句话:“在下才疏学浅,不配教导公子。”
第四日,黑田老师不辞而别,留下一封简单的辞呈和半年的薪俸。
这件事在家臣中引起议论。虽然没人敢公开谈论,但私下的窃窃私语如暗流涌动。有人说缘一公子是剑神转世,有人说黑田老师受不了被孩子打败的羞辱,也有人担心——次子有这样的天赋,长子该如何自处?
岩胜感受到了这些目光。
每次走在回廊上,遇到家臣或侍女,他都能看到他们眼中复杂的情绪:同情、担忧、好奇,甚至还有一丝……怜悯?
他们怜悯他。
怜悯他这个刻苦努力的长子,被从未练过剑的弟弟瞬间超越。
这种怜悯,比直接的嘲讽更让他痛苦。
更让他痛苦的是缘一的态度。
那日之后,缘一再也没提过剑。他依旧每日去月见阁帮忙,依旧安静地跟在岩胜身边学习,依旧话不多,眼神依旧清澈。
但岩胜能感觉到,弟弟在小心翼翼。
缘一会在他练剑时避开剑术扬,会在他读书时放轻脚步,会在他想教弟弟新字时,先观察他的脸色。
这种小心翼翼,让岩胜更加烦躁。
他宁愿缘一得意,宁愿缘一炫耀,宁愿缘一说“哥哥我比你厉害”。那样他至少可以愤怒,可以不服,可以告诉自己“只要更努力就能追上”。
但缘一没有。
缘一只是安静地、懂事地、体贴地,退到了一边。
仿佛在说:哥哥,我不跟你争。你要的,都给你。
这种退让,反而让岩胜更清晰地看到了差距。那不是努力可以填补的差距,那是天堑。
七日后,新任剑术老师到任。
是个更年轻些的武士,姓佐藤,据说在某个小藩担任过剑术指导。他教学严格,但缺乏黑田老师那种战扬淬炼出的杀气。
第一堂课,佐藤老师测试岩胜的基础。
“公子,请全力攻过来。”
岩胜握刀,深吸一口气,然后全力进攻。他使出了这一年苦练的所有技巧:基本的八种斩击、简单的步法配合、呼吸控制……
佐藤老师一一挡下,偶尔反击,但都控制在教学范围内。
一刻钟后,佐藤老师叫停。
“公子的基础很扎实。”他评价,“但过于拘泥形式。剑是活的,人也是活的。接下来,我们要学习如何在实战中灵活应变。”
他开始教授新的技巧。
岩胜学得很认真。但不知为何,他总是会想起那日缘一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剑是身体的延伸,而不是需要刻意操控的工具。
课后,岩胜独自留下加练。
他尝试模仿缘一那种“自然”的感觉,但怎么做都不对。要么力道不足,要么角度偏差,要么呼吸混乱。
越是尝试,越是烦躁。
最终,他狠狠地将木刀劈在木靶上,“咔嚓”一声,木刀断了。
岩胜看着手中断掉的木刀,愣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捡起断裂的两截,紧紧握在手里。木刺扎进手心,很疼,但他没松手。
“哥哥?”
缘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岩胜猛地起身,将断刀藏到身后。但缘一已经看到了。
“刀……断了。”缘一轻声说。
“嗯。”岩胜别开脸,“练得太用力。”
缘一走过来,蹲下身,看着地上的木靶。那里有一道深深的斩痕,几乎将木靶劈成两半。
“哥哥很厉害。”缘一说。
岩胜的心一抽。
厉害?厉害什么?他苦练多年,只能在这种死靶上留下痕迹。而缘一第一次握刀,就能击败活生生的剑术老师。
这种“厉害”,何其讽刺。
“你来找我做什么?”岩胜的声音有些硬。
缘一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是个简陋但精致的风筝,用竹篾和和纸做成,画着简单的燕子图案。
“我做的。”缘一轻声说,“今天风很好。哥哥……要放吗?”
他的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若是以前,岩胜会答应。他会放下手中的事,陪弟弟去放风筝,教他如何判断风向,如何控制线轴。
但现在,他看着那只风筝,看着弟弟期待的眼神,心中涌起的不是温暖,而是某种尖锐的刺痛。
凭什么?
凭什么他在这里苦苦挣扎,而弟弟可以如此轻松地说“去放风筝”?
凭什么他要承担长子的责任,而弟弟拥有那样的天赋却毫不在意?
“我没空。”岩胜听见自己说,声音冷得像冰,“你自己去玩吧。”
缘一的眼睛黯淡下去。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风筝,良久,轻声说:“哦。”
又是那个“哦”。
岩胜转过身,不想再看弟弟的表情。
缘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慢慢离开了。小小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手中的风筝在风中轻轻晃动。
岩胜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一年前,缘一也是这样离开剑术扬,留下一个孤单的背影。
那时他追了上去。
这次,他没有。
他握紧手中的断刀,木刺更深地扎进手心,疼痛让他清醒。
他不能心软。
他是长子,是继承人,必须变强。而变强的路上,没有时间陪弟弟放风筝。
没有时间。
那天晚上,岩胜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在一片黑暗里挥剑,每一刀都用尽全力,但黑暗中什么都没有,没有敌人,没有目标,只有无尽的虚空。
他拼命挥砍,直到手臂酸软,直到呼吸破碎,但黑暗依旧。
然后,缘一出现了。
弟弟站在光亮处,手中没有剑,只有一只风筝。他轻轻一松手,风筝就飞得很高很高,高到他永远够不着。
缘一回头看他,眼神清澈,说:“哥哥,风筝比剑好玩。”
岩胜想喊:回来!别走!
但发不出声音。
他拼命跑向光亮处,但黑暗如泥沼,拖着他的脚步。他越用力,陷得越深。
最后,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光亮处的缘一转身离开,消失不见。
黑暗中,只剩下他一个人。
和一把永远斩不破黑暗的剑。
岩胜惊醒。
夜色深沉,月光从窗棂渗入,在地板上投下冷清的光斑。他躺在被褥里,浑身冷汗,心跳如鼓。
隔壁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缘一睡着了。
岩胜坐起身,抱住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
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
还有恐惧。
恐惧自己永远追不上弟弟的天赋。
恐惧自己会辜负父亲的期待。
恐惧自己作为长子的意义,会在某一天被彻底否定。
更恐惧的是,他心中对弟弟,竟然生出了一丝……嫉妒。
那个总是安静跟在他身后、需要他保护教导的弟弟。
那个拥有他梦寐以求的天赋却毫不在意的弟弟。
那个说“风筝比剑好玩”的弟弟。
他嫉妒他。
这个认知让岩胜感到恶心。他是哥哥,应该保护弟弟,为弟弟的优秀高兴,而不是嫉妒。
但他控制不住。
那一丝阴暗的情绪,像藤蔓,悄悄缠绕上他的心。
月光越来越冷。
岩胜保持那个姿势,坐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