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无惨布置了一项新的任务——
“这些是历年来宅邸的药材进出记录。”无惨指着书案上几卷厚厚的账册,“原本由账房先生负责,但最近他年老眼昏,记录多有错漏。”
岩胜和缘一跪坐在书案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纸张已泛黄,墨迹有些晕开,确实难以辨认。
“岩胜识字多,负责辨认原文并口述。”无惨将一叠崭新的和纸推到岩胜面前,“缘一听写记录。遇到不认得的字或存疑之处,做标记,我稍后统一解答。”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不仅是为我整理资料,也是为宅邸留下准确的记录。”
岩胜挺直脊背:“我明白了,浅井大人。”
缘一点头,已拿起笔,在砚台上轻轻蘸墨。
工作开始了。
岩胜翻开第一册账本,年代最久远,墨迹最淡。他凑近细看,轻声念道:“永禄三年春三月……购入……川芎……三十斤……”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缘一低头书写,笔尖在和纸上滑过,留下工整的字迹。
最初有些生疏。岩胜念得快时,缘一会稍慢一拍;遇到复杂汉字,岩胜需拆解偏旁部首解释,缘一才能正确书写。
“这个字念‘葛’,葛根的葛。上面是草字头,下面是‘曷’。”岩胜在纸上写出字形,“这样写。”
缘一看了一会儿,在自己的纸上临摹。第一次歪斜,第二次工整,第三次已与原字八九分相似。
岩胜眼中闪过讶异,随即继续:“下一项,茯苓……二十斤……”
工作持续了半个时辰。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榻榻米上移动。茶茶丸不知何时溜了进来,蜷在避光的暖炉边打盹,偶尔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渐渐地,兄弟俩找到了默契。
岩胜学会了调整语速,在复杂字词处稍作停顿。缘一则学会了用简单符号标记不确定处——画个小圈,待会儿统一询问。
更难得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岩胜开始自然地教弟弟一些东西。
“这个‘斤’字,是重量单位。一斤相当于现在的……”他想了想,“大概这么重。”
他用手比划着。缘一认真看着,点头。
“药材记录里常用‘斤’、‘两’、‘钱’。十钱为一两,十六两为一斤。要记清楚。”
缘一在纸边空白处写下“1斤=16两=160钱”,然后抬头看哥哥,眼神询问是否准确。
岩胜检查后点头:“对。”
过了一会儿,遇到“蜜”字。
“这是‘蜜’,蜂蜜的蜜。下面是个‘虫’,因为蜜蜂是虫类;上面是‘宀’,代表房子,合起来就是蜜蜂在巢房里酿的蜜。”岩胜解释得很仔细,“夫人药方里有时会加蜂蜜调和药性。”
缘一写完后,轻声问:“蜜蜂……疼吗?”
“嗯?”
“取蜜的时候……蜜蜂会疼吗?”
岩胜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蜂蜜就是蜂蜜,从市扬上买来,装在罐子里。至于蜜蜂如何酿蜜,取蜜时蜜蜂会怎样,他没考虑过。
“应该……不疼吧。”岩胜不确定地说,“蜜蜂酿蜜是它们的本能。人们取走一部分,它们还会再酿。”
缘一看着那个“蜜”字,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写下一个条目。
这个小小的插曲让无惨若有所思。他正在一旁整理药材,全程安静听着。
午后阳光渐暖,工作进入状态。账册一页页翻过,新誊写的记录越积越厚。岩胜的声音始终平稳,缘一的笔迹始终工整。
中途休息时,无惨端来茶和点心。
“辛苦了。”他将茶杯推到两人面前,“进展如何?”
岩胜汇报:“已誊完永禄三年至五年的记录。发现三处明显错漏——一处数字对不上,两处药材名写错别字。”
他指着账册上的原记录:“这里写‘黄芹三十斤’,但据我所知,药材中只有‘黄芩’,没有‘黄芹’。应是笔误。”
又翻到另一页:“这里‘白芍五十斤’的‘芍’字少写了一横。还有这里,总数计算有误,实际应为二百八十斤,账上写二百六十斤。”
无惨仔细查看,点头:“观察得很仔细。这些错漏若不修正,日后盘点都会出问题。”
他看向岩胜:“你能发现这些,说明不仅识字,还懂得思考核对。这很重要——盲从记录不如没有记录。”
岩胜的脸微微泛红,但眼神明亮。
缘一将已誊好的部分推过来。无惨翻阅,字迹工整清晰,格式规范,连岩胜口述时的停顿和解释都以小字标注在旁,便于日后查阅。
“写得很好。”无惨说,“特别是这些旁注——‘哥哥说此字易误写’、‘此处原账有涂抹,依前后文推断’。这些细节让誊本更有价值。”
缘一低下头,耳尖微红。
休息片刻,工作继续。
这次岩胜教得更自然了。
缘一认真听着,偶尔提问。
“为什么……要写旧体?”
“因为账册年代久远,当时的写法与现在不同。就像衣服的样式会变,字的写法也会变。”
“那以后……会不会又有新写法?”
“可能会。”岩胜想了想,“但只要我们学会认,就能看懂前人的记录。我们现在的记录,以后的人也要能看懂。所以写字要工整,用字要规范。”
阳光继续移动,茶茶丸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炉火噼啪,茶香袅袅。月见阁里弥漫着一种宁静温暖的氛围,与窗外冬日的清冷形成鲜明对比。
无惨在避光的角落偶尔抬头,看着兄弟俩并肩工作的身影。
岩胜坐姿端正,神情专注,解释时耐心细致。缘一微微侧身倾听,书写时一丝不苟。两人的影子投在纸门上,随着光线变化缓缓移动,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他想起珠世信中的话:“孩子最需要的,是被看见。”
此刻,岩胜被看见了——不是作为家族继承人,而是作为一个耐心教导弟弟、细心核对账目的兄长。
缘一也被看见了——不是作为沉默寡言或被忽视的次子,而是作为一个认真学习、细心记录的小助手。
他们都在这件具体的工作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价值。
又过了一个时辰,今日的工作告一段落。
岩胜合上账册,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缘一放下笔,活动手指——他写了太多字,指尖染上了淡淡墨迹。
“今天到此为止。”无惨说,“明天继续。不过在此之前……”
他取出两个小木盒,推到兄弟俩面前。
“这是奖励。”
岩胜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精致的文房用具:一支狼毫笔,一方端砚,一块松烟墨,还有一叠上好的和纸。
缘一的盒子里也是同样的东西,只是笔稍细些,更适合他的手。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无惨说,“你们认真工作,值得好的工具。”
岩胜怔怔地看着盒子里的东西。笔是新的,笔杆光滑;墨块纹理细腻,透着清香;纸洁白柔软。这些都是他见过但从未拥有过的——父亲给他买过剑,买过兵法书,但从没给过他这么好的文房四宝。
“医师大人……这太贵重了。”他低声说。
“工具的价值,在于使用它的人。”无惨语气平静,“你们用旧笔破纸都能写出工整记录,用好工具,会做得更好。”
缘一轻轻抚摸着那支笔,手指划过笔杆上的细纹。然后他抬头看向无惨,清澈的眼睛里闪着微光。
“谢谢……老师。”
这一次,岩胜也轻声说:“谢谢您,浅井大人。”
无惨点点头:“收拾一下,回去吧。明天同一时间。”
兄弟俩行礼告退。
走出月见阁时,夕阳已西斜。冬日的阳光金红而柔和,将整个庭院染上温暖的色调。积雪开始融化,檐下滴答着水声。
岩胜捧着木盒,脚步比平时轻快。缘一跟在他身边,手里也捧着盒子。
走到回廊转角,岩胜忽然停下。
“缘一。”
“嗯?”
“今天……谢谢你。”岩胜看着弟弟,“你写得很好,很认真。”
缘一眨眨眼,轻声说:“哥哥……教得非常好。”
岩胜笑了。那是一个很淡但真实的笑容,嘴角微扬,眼神柔和。
“明天我继续教你认字。”他说,“不只药材名,其他的也教。你想学什么?”
缘一想了想:“想学……哥哥会的。”
“我会的可多了。”岩胜语气里带着些许自豪,“剑术、兵法、礼仪、算术……还有认字。我都可以教你。”
缘一点头:“嗯。”
两人继续向前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回廊地板上并排移动。
“对了,”岩胜想起什么,“那个‘蜜’字的问题……我后来想了想。也许取蜜时蜜蜂会疼,但人们取蜜是为了入药治病,是为了救人。就像武士战斗会受伤,但有时战斗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世间事,常常不能两全。我们能做的,是尽量减少伤害,让所作所为有价值。”
缘一安静听着,良久,轻声说:“哥哥……懂得好多。”
“还不够多。”岩胜说,“要学的东西,永远都学不完。但我们可以一起学。”
“嗯。”
回到居所时,朱乃正在檐廊下晒太阳。她的左腿盖着厚厚的毯子,右手捧着一卷经书。见儿子们回来,她温柔微笑。
“回来了?今天在医师那里做什么了?”
岩胜上前,认真汇报今日的工作。
朱乃静静听着,眼中满是温柔。
“岩胜能发现账目错漏,很细心。缘一能写那么多字,很努力。”她轻声说,“你们都是好孩子。”
缘一走到母亲身边,将木盒打开给她看。朱乃仔细看着那些文具,点头:“确实是好东西。要好好珍惜,好好使用。”
“我会的。”岩胜说。
“我也会。”缘一轻声应和。
夕阳完全落下,暮色四合。侍女点起灯烛,温暖的灯光照亮檐廊。
朱乃看着两个儿子在灯下摆弄新得的文具——岩胜教缘一如何更好的研墨,兄弟俩头挨着头,低声交流,偶尔发出轻微的笑声。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还未病重时,也曾这样教岩胜认字。那时岩胜才三岁,小手还握不稳笔,却学得极认真,一个字要写几十遍才满意。
转眼,岩胜已能教弟弟了。
时间流逝,孩子长大。病痛缠身,世事艰难。但此刻,看着这温馨的一幕,朱乃心中充满感激。
感激那位医师的到来,不仅治她的病,更照亮了这个家庭某些暗淡的角落。
感激长子岩胜,在严苛要求下依然保持着温柔与耐心。
感激次子缘一,在沉默中默默观察、学习、成长。
她轻轻抚摸自己的左腿——虽然还无力,但已能感知温度,感知触碰。每日的康复训练很辛苦,但有希望在前,她愿意坚持。
而希望,有时就藏在这些日常的、温暖的瞬间里。
灯烛摇曳,人影晃动。
月见阁里,无惨站在窗边,望向主屋方向。茶茶丸蹭着他的脚踝,发出咕噜声。
他弯腰抱起小猫,轻轻抚摸。
“做得不错,对吗?”他低声说。
茶茶丸“咪”了一声,像是在赞同。
窗外,冬夜清冷,星光稀疏。
但有些东西,正在这宅邸里悄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