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午后,无惨正在调配一种新型药膏,需要将七种药材按精确比例混合,并在特定温度下持续搅拌半个时辰。他“恰好”在回廊遇见刚练完剑的岩胜。
“岩胜,有项重要工作需要你帮忙。”无惨的语气比平时更严肃些。
岩胜立刻站直,抹去额头的汗水:“医师大人请吩咐。”
“我在试验一种新的外敷药膏,对夫人左侧肢体的康复可能有帮助。”无惨引他走进月见阁,“但调配过程很关键——需要一人精准控制药钵温度,另一人按严格顺序添加药材并记录变化。温度必须恒定在‘温而不烫’的程度,误差不能超过三度。”
他指着桌上的铜制药钵和一套精致的温度计——这是无惨想办法按照前世的记忆自己做出来的,玻璃管内红色液体会随温度升降。
“温度控制是成败的关键。”无惨看着岩胜,“这项工作需要极致的专注力和耐心。我本想自己做,但还有些很重要的治疗工作需要我亲自做。你能担此重任吗?”
岩胜的眼睛亮了起来。不是被随意吩咐做杂事,而是被委以关键技术环节。
“我可以!”他声音坚定,“我会控制好温度。”
“另外,”无惨补充,“药材添加的顺序和时间点也极重要。缘一观察力敏锐,可负责按我写的顺序添加药材,并记录每个阶段药膏色泽、气味的变化。但最终的温度把控,需要你来判断和调整。”
他展开一张详细的工序图,上面标注了七个阶段,每个阶段的目标温度、药材种类、搅拌时长。
“你是这项工作的总负责人。”无惨指着图纸,“缘一配合你,但最终的温度判断、工序推进,由你决定。若中途出现任何异常——比如药膏变色过快、气味不对——你有权暂停并做调整。明白吗?”
岩胜用力点头,小脸因责任重大而泛红:“明白!”
“那好,一个时辰后开始。你先熟悉图纸和设备,我去叫缘一。”
下午未时,兄弟俩准时开始工作。
月见阁内,药钵架在小火炉上,岩胜跪坐在正前方,眼睛紧盯着温度计。缘一坐在他右侧,面前摆着七个小药碟,按顺序排列。
“第一阶段。”岩胜声音沉稳,“目标温度四十度,加入白芷粉三克。缘一,准备。”
缘一点头,用精致的小铜秤称出三克白芷粉,动作一丝不苟。
岩胜用手背感受药钵外围温度,又看温度计——三十八度。他小心调整火炉的风门,让炭火稍微旺盛一点。温度缓缓上升:三十九度、四十度。
“现在。”
缘一将白芷粉均匀撒入药钵。岩胜立即开始搅拌,手法是前几日无惨特意教过的搅拌法,能让药材充分融合。
“记录:辰时一刻,加白芷,药膏呈淡黄色,气味微辛。”岩胜口述。
缘一在记录表上工整写下。
第一阶段持续一刻钟。期间岩胜三次微调火力,将温度稳定在三十九至四十一度之间,误差严格控制在两度内。
“第一阶段完成。”岩胜宣布,“第二阶段,升温至四十五度,加入川芎粉五克。缘一,称重。”
“称好了。”缘一已将药碟推近。
升温过程需要更精细的控制。岩胜全神贯注,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他不仅要看温度计,还要听炭火的声音,看药膏表面的气泡变化——这些都是无惨教过的判断依据。
四十四度、四十四点五度、四十五度。
“加。”
缘一加入川芎粉。岩胜搅拌速度加快,这是为了让新药材快速融合。
“记录:辰时二刻加川芎,药膏转浅褐色,辛味加重,微有苦香。”
缘一写完,抬头看哥哥:“温度……很稳。”
岩胜嘴角微扬:“第三阶段是关键,需在四十七度维持半刻钟,同时加入红花和当归粉。缘一,两种粉需分三次交替加入,每次间隔二十息。”
“明白。”
第三阶段的难度显著增加。岩胜需要一边维持精确温度,一边指挥弟弟分次加药,同时观察药膏的每一次变化。
“第一次加红花,现在。”
“二十息到,加当归。”
“第二次红花。”
岩胜的声音稳定如钟摆,眼神专注如鹰隼。他的左手控制搅拌速度,右手随时准备调整风门。温度在四十六点五至四十七点五度间微小波动,完全在允许范围内。
缘一完美配合,每次加药都精准准时。他的眼睛始终观察着药膏的变化,在记录表上添加细节:“第二次加当归后,药膏出现细密油光”、“辛味减弱,苦香转醇厚”。
半刻钟后,第三阶段完成。
岩胜轻轻呼出一口气,用袖子擦去额头的汗。缘一递过一杯水,他接过喝了一口,继续。
第四阶段、第五阶段……
工作持续整整一个半时辰。越到后面,工序越复杂。第六阶段需要将温度先升至五十度,再在三十息内降至四十五度,同时加入最后两味药材。这对火候控制是极大考验。
岩胜全神贯注。他提前将一部分炭火移出,用药钵的余温维持升温趋势,在达到五十度的瞬间,迅速将药钵半移离火炉,用特制的铜盖半掩,利用空气对流加速降温。
四十九度、四十八度、四十七度……四十五度!
“现在!”
缘一同时加入最后两味药。药钵中,药膏已转为深褐色,泛着温润的光泽,气味复杂而和谐。
最后阶段是持续搅拌直至药膏冷却凝固。岩胜的手已经酸了,但他没有停,严格按照“先快后慢,先顺后逆”的手法搅拌。
终于,药膏在自然冷却中达到理想状态,柔软但有弹性,色泽均匀,气味醇厚。
岩胜放下搅拌棒,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后背已被汗水浸透。
缘一将完整的记录表递过来。七页纸,每一阶段都有详细数据:温度变化曲线、加药时间点、药膏状态描述,甚至还有他自己画的简单示意图——药膏颜色变化的渐变图。
无惨恰在此时回来,手里提着采回的草药。他走到药钵前,仔细检查成果。
先看药膏:色泽完美,质地均匀,无任何焦糊或未融颗粒。
再看温度记录:全程温度波动在预设范围内,几个关键节点把握精准。
最后看缘一的记录:详尽、清晰,甚至有超出要求的观察细节。
“做得很好。”无惨说,语气中带着真实的赞许,“比我自己做可能还要精准。”
岩胜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尤其是温度控制。”无惨指着记录表上几个关键点,“第四阶段从四十二度升至四十八度,你用了渐变升温法,而不是直接加大火力。这是对的,避免药材受热不均。第六阶段的快速降温处理也很聪明,利用铜盖半掩增加散热面积。”
他看向岩胜:“这些技巧我只演示过一次,你就完全掌握并灵活运用了。这种学习能力和执行力,非常出色。”
岩胜的脸红了,但挺直脊背:“是医师大人教得好。”
“我教的是方法,运用的是你。”无惨又看向缘一,“记录也非常好。特别是这些示意图——把抽象的变化可视化,很有价值。以后可以继续用这种方式记录。”
缘一点头,轻声说:“哥哥……教我怎么画。”
无惨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说明岩胜不仅自己会做,还会教人。这更难能可贵。”
他将成功的药膏分装进小瓷罐,递给岩胜一罐:“这是你们合作的成果。拿去给夫人,说明是你们协助制作的。每日睡前敷于左侧关节,配合按摩。”
岩胜双手接过,像接过什么珍贵宝物:“是!”
那天傍晚,岩胜和缘一一起去了母亲房间。
朱乃正靠在榻上休息,见儿子们进来,温柔微笑。
“母亲,”岩胜跪坐下来,认真地说,“这是医师大人新调配的药膏,我和缘一协助制作的。每日睡前敷于关节,能帮助康复。”
他将药膏和用法细细说明,语气俨然像个小学者。
朱乃听着,眼眶渐渐湿润。她看着长子认真的脸,次子安静的陪伴,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温暖。
“岩胜长大了。”她轻声说,“能帮医师,能教弟弟,还能这样细心地为母亲说明。”
岩胜低头:“我还差得远。”
“不。”朱乃伸手,用能动的右手轻轻抚摸他的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母亲……以你为傲。”
岩胜怔住了。
以你为傲。
这四个字,父亲从未说过。剑术老师、兵法老师也没有。他们只会说“尚可”、“还需努力”、“不要自满”。
而母亲,因为他协助制作了一罐药膏,因为他认真教弟弟识字,因为他细心说明用法——就说“以你为傲”。
他的鼻子忽然很酸。
但他忍住了。他是长子,不能哭。
“谢谢母亲。”他低声说,“我会更努力的。”
缘一静静看着,然后轻声说:“哥哥……真的很厉害。”
朱乃看向次子,眼中满是温柔:“缘一也很厉害。母亲知道,你在用自己的方式帮助哥哥,帮助医师,帮助母亲。”
缘一低下头,耳尖微红。
那天晚上,岩胜躺在被褥里,久久不能入睡。
他想起白天的温度控制,想起弟弟精准的配合,想起母亲那句“以你为傲”,想起医师肯定他“学习能力和执行力出色”。
这些肯定,和父亲那种严苛的要求不同。
父亲肯定的是结果——剑术是否精进,兵法是否熟记,举止是否符合继承人标准。
而母亲和医师,肯定的是过程——他的认真,他的负责,他教导弟弟的耐心,他控制温度时的专注。
这些肯定,让他感觉到:自己不仅仅是“继国家继承人”这个角色,更是岩胜这个人。
这个人有价值,不是因为将来可能成为第一武士,而是因为现在,此刻,他在认真做事,在帮助他人,在努力成长。
这种认知,像一道暖流,融化了他心中某些冰冻的角落。
隔壁房间,缘一也没有睡。
他躺在被褥里,看着天花板。通透世界的能力让他能“看”到隔壁哥哥的呼吸节奏。平稳,但比平时略快,显示心绪未平。
缘一闭上眼睛。
他仿佛看到了光。
母亲的光温暖而明亮。
哥哥的光……以前总有些地方暗淡、紧绷,像被绳子捆住的灯笼。今天,那些绳子松了一些,光更自由地散发出来。
医师的光依旧复杂,但外层那冰冷的月光,似乎薄了一些。
而他自己的光……
缘一不知道自己的光是什么样子。
但他知道,今天和哥哥一起工作,看着哥哥专注的侧脸,听着哥哥沉稳的声音,他感觉到一种平静的温暖。
这种温暖,让他想更靠近哥哥一些。
想为哥哥做些什么。
想让哥哥身上那些暗淡的地方,都亮起来。
他翻了个身,轻声对自己说:
“哥哥……要一直笑。”
窗外,月色如水。
继国家宅邸在月光下安静沉睡。
而在某个房间,两个孩子的心中,有些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不是剑术,不是兵法,不是医术。
而是更柔软、更坚韧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羁绊。
叫成长。
叫被看见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