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这一族世代行医,医术通神,却行踪隐秘,鲜少在世人面前显露真容。有人说他们是唐朝医圣的后裔,渡海而来,隐居于深山;有人说他们是仙人门徒,得授长生之术;而在那些战火最烈、瘟疫最猖獗的穷乡僻壤,人们则低声传颂——浅井家的医者,是月神派来救苦救难的使者。
这些传说并非空穴来风。
每隔几十年,当某地爆发瘟疫,或某位贵人患上怪病,总会有自称“浅井”的医者出现。他们总是一袭黑衣,黑发如墨,面容苍白清俊,医术高超得不像凡人。他们收取的诊金极少,有时甚至分文不取,治好便走,如月光般无声来去。
世人不知道的是,所有的“浅井”,其实都是同一个人。
鬼舞辻无惨。
百年孤行,他需要身份行走世间。于是“浅井”成了他的面具,一个虚构的医学世家,代代相传的神秘医者。当他在一个地方待得太久,面容不老的秘密可能暴露时,他就会“死去”,然后以“浅井家下一代传人”的身份,在别处重新出现。
有时是儿子,有时是侄子,有时是远亲。
但永远是一袭黑衣,永远医术通神。
传说在流传中不断添枝加叶,最后连无惨自己听了都觉荒谬——他只是在用超越时代的医学知识,配合鬼的能力加速某些治疗过程而已。
但传说自有其生命力。
有时,迷信比理性更管用。
尤其是在这个乱世,当现实太过残酷,人们便需要一些超越现实的故事来相信。
所以当继国家——西国颇具实力的武家的主君决定为妻子延请名医时,“浅井”这个名字,便在一众医师中脱颖而出。
不仅仅因为医术。
更因为那份“月神使者”的吉兆。
战国的深秋。
无惨站在继国家宅邸的玄关外,抬头望向门楣上的家纹——牡丹与剑。典型的武家家纹,华丽中透着杀气。宅邸占地颇广,围墙高耸,屋檐下的风铃在秋风中发出清冷响声。
他依旧是一袭黑衣,黑发用简单的发绳束在脑后,露出苍白的面容和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药箱背在肩上,里面装着各种药材和器械——有些是这个时代的,有些是他自己改良或创造的。
“浅井医师,久仰大名。”
引路的侍从恭敬地躬身,眼中带着敬畏,不是对医师的敬畏,而是对“浅井一族”传说的敬畏。
“家主已在等候,请随我来。”
无惨微微颔首,踏入宅邸。
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告诉他,这座宅邸里,有“特别”的存在。
继国朱乃跪坐在和室深处,手中捻着一串佛珠。
她今年二十四岁,但看起来更年轻些——如果不看那过于苍白的脸色,和那双盛满疲惫却依旧温柔的眼睛。她穿着淡紫色的小袖,外面罩了一件白色的羽织,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株清晨的鸢尾花。
只是这株鸢尾花正在凋零。
无惨在她面前三步处跪坐下来,放下药箱。动作平稳无声,带着百年沉淀的从容。
“夫人。”他开口,声音平静如水,“请伸手。”
朱乃伸出右手。手腕纤细,皮肤薄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指尖冰凉。无惨将三指搭在她腕上,闭上眼睛。
脉象很弱,且杂乱。
不是单纯的虚弱,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侵蚀她的生命力——细胞活性异常低下,神经传导受阻,左侧躯体的肌肉和神经正在缓慢地、不可逆地失去功能。
他睁开眼:“夫人患病多久了?”
“三年。”朱乃的声音很轻,但清晰,“起初只是左手偶尔麻木无力,以为是劳累。半年后,左腿也开始不听使唤。看过十位医师,汤药、针灸、推拿都试过……没有起色。”
她顿了顿,苦笑道:“最近三个月,已经无法独自站立了。左半身……渐渐感觉不到冷暖,也感觉不到疼痛。”
无惨点头,开始检查。
他让她躺下,卷起左袖。手臂白皙,但肌肉已经明显萎缩,皮肤温度低于右侧。他用银针轻轻刺探几个穴位——有些地方完全没有反应,有些地方会有轻微的肌肉抽搐。
然后是左腿。情况更糟:膝关节和踝关节僵硬,肌肉萎缩严重,脚趾已经无法自主活动。
“平时会头晕吗?视力有无模糊?吞咽可困难?”
“偶尔会头晕……视力还好。吞咽……有时会呛到水。”
无惨心中已经有了判断。这是一种进行性神经系统疾病,可能涉及脊髓的特定节段。在这个时代,这几乎是不治之症。
但“几乎”不等于“绝对”。
以鬼王的视角看,这种病本质是神经细胞的凋亡和传导通路的阻断。如果能用药物刺激神经再生,配合针灸激活沉睡的神经末梢,再辅以长期的康复训练……或许有希望。
只是需要时间。
很长的时间。
“夫人的病,我可以治。”无惨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朱乃的眼睛微微睁大。
“但需要时间。”他继续说,“以年为单位计算,可能需要两到三年。而且治疗过程会很辛苦——针灸的疼痛,药浴的繁琐,康复训练的枯燥,还有长期服药的坚持。”
朱乃的手握紧了佛珠,指节发白。
“您……真的能治?”
“能。”无惨的回答简短而肯定,“但需要您完全的信任和配合。治疗期间,一切按我的指示进行,其他医师的药方全部停用。”
“我配合。”朱乃几乎立刻回答,“只要能……只要能再站起来,能看着孩子们长大……”
她的声音哽咽了。
无惨点头:“那么,今日我先开一副缓解症状的药,明日开始正式治疗。另外,我需要一处安静的房间配药研医,最好离夫人住处不远。”
“已经准备好了。”门外传来低沉的声音。
继国家主站在纸门外,墨绿色的直垂在身侧垂落,腰间的太刀闪着冷光。他走进来,对无惨微微躬身:“医师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只要能治好内子。”
无惨起身回礼:“我会的。”
家主看着他,眼神锐利:“听闻浅井一族世代行医,医术通神,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家主过誉。”无惨的语气没有波澜,“医者本分而已。”
“月见阁已经收拾妥当,医师可安心居住。”家主示意侍从,“带医师过去。”
月见阁是宅邸西侧的一处独立小院,窗外正对一片竹林,环境清幽。房间陈设简单但整洁,书案、药柜、针灸用具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药材烘干炉。
无惨放下药箱,走到窗边。
竹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两股“特别”的气息,此刻更加清晰了。
安置妥当后,第一件事是检查药材储备。继国家确实大方,各类药材齐备,甚至有些珍稀品种。他按自己的配方开始配制第一批药剂,促进神经再生的草药需特殊处理,有些要九蒸九晒,有些要酒浸醋淬。
治疗于三日后正式开始。
每日一早天还没亮,无惨便会到朱乃居所,先针灸一个时辰。他手法极稳,捻转提插皆精准到毫厘。朱乃很能忍痛,只有针感强烈时才会微微蹙眉。
针灸后是药浴。无惨调配的浴方用了川乌、草乌、透骨草等温经通络之药,水温需严格控制在四十度,浸泡半个时辰。期间他会为朱乃按摩左侧肢体,以特殊手法刺激穴位。
午后是康复训练。起初只是被动活动关节,渐渐加入主动发力练习。朱乃学得极认真,哪怕一个简单的抬腕动作,她也会重复百次,直到力竭。
“不急。”无惨总这样说,“以月计,以年计。只要不停,就会前进。”
朱乃总是点头,苍白的脸上泛起淡淡红晕。那是努力后的血色,也是希望的光。
治疗第十日,她左手指尖能微动了。
第二十日,左脚踝可自主转动。
一个月时,她能在搀扶下站立十息。
每一次进步,朱乃眼中都有泪光,但她从不哭出声,只是紧抿嘴唇,更用力地练习。
无惨将一切看在眼里。
这个女人的坚韧,超出了他的预期。
治疗期间,无惨也渐渐熟悉了这座宅邸的人。
继国家主忙于军政,很少在家。他对妻子的病似乎真的关心,每次回来都会询问进展,但对治疗细节从不过问——或许在他看来,医师如同匠人,付了酬劳,做好本分即可。
真正让无惨在意的,是那对双胞胎。
他第一次正式见到他们,是在治疗开始后的第五天。
那日针灸刚结束,纸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双沉稳克制,一双几乎无声。若非鬼的敏锐听觉,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进来吧。”朱乃柔声道。
纸门拉开一道缝,两个六岁左右的男孩探进头来。极其相似的容貌,气质却天差地别:左边的孩子背脊挺直,眼神严肃如大人;右边的孩子眼神清澈空灵,仿佛神游物外。
“母亲。”左边的孩子,继国岩胜恭敬行礼,“我们来请安。”
右边的孩子继国缘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母亲背上的银针,眼睛一眨不眨。
“这是浅井医师。”朱乃介绍,“医师,这是犬子岩胜与缘一。”
岩胜立刻躬身:“医师大人。”
缘一依旧沉默,却做了个让无惨意外的动作…..他走到无惨面前,仰起小脸,静静看了他三息,然后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无惨的袖子。
不是行礼,不是问候,只是一个简单的触碰,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收回手,退回岩胜身边,恢复那种空灵的状态。
朱乃苦笑:“医师莫怪,缘一他……自小如此。”
无惨看着缘一。
孩子呼吸平稳,心跳有力,耳廓微动——刚才纸门拉开时,他分明听见了。
不是聋哑。
是选择沉默。
“无妨。”无惨收回目光,继续收针,“孩子有自己的世界。”
但他心中明了:这个孩子,看到了什么,才选择用沉默将自己包裹起来?
在继国家住满一个月后,无惨已大致看清了这个家庭的格局。
朱乃温柔坚韧,但病体孱弱,心力有限。家主威严强势,常年在外,对家庭疏于关注,或者说,他关注的方式,就是严苛的要求。
对岩胜尤其如此。
无惨见过好几次家主指导岩胜练剑的扬景。
六岁的孩子,握着木刀,在庭院中重复素振动作。每一次挥刀都要完美:角度、力道、呼吸、步法。家主和剑术老师有时会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指出每一个微小的瑕疵。
“手腕低了!”
“呼吸乱了,重来。”
“这一刀差太多了!”
“你就这点程度?”
岩胜咬牙坚持,汗水浸透衣衫,小手磨出血泡也不停。他从不哭,从不抱怨,只是更用力地挥刀,直到父亲终于说“今日到此为止”。
而缘一,总在远处的树后或廊柱阴影里静静看着。家主似乎刻意忽略这个次子,从未主动与他说话,也从未安排剑术老师教他。缘一就像这座宅邸里一抹安静的影子,存在,却被视而不见。
最让无惨皱眉的,是家主对两个孩子的评价方式。
有次晚膳后,家主难得在家,考较岩胜的兵法功课。岩胜对答如流,甚至能提出自己的见解。家主却只是淡淡点头:“尚可。但剑术才是根本,莫要本末倒置。”
又看向安静吃饭的缘一,眉头微皱:“至于你……十岁就给我滚去寺院,至少不要给家族蒙羞。”
缘一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安静地吃饭,仿佛没听见。
朱乃脸色苍白,她看了看无惨,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是的,无惨那时作为“客卿医师”也在席间,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自己前世的医院里,那些被父母过高期待或彻底忽视的孩子。心理的病,有时比身体的病更难治愈。
这样下去不行。
可他能做什么?
他只是个医师,一个外人。
而且……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教孩子。
百年独行,他习惯了分析、决策、行动。情感交流,亲密关系,这些对他来说都太陌生了。
那夜,无惨在月见阁的书案前坐了很久。
烛光摇曳,映着他苍白的面容。他铺开信纸,提笔,又放下。
最终,他还是写了。写给珠世。
简短说明情况,诚恳请教。写完后,他走到窗边,心中默念。
片刻,白影闪过,茶茶丸出现在窗台,异色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微光。
“送去珠世那里。”无惨将信系在它项圈的小袋中。
茶茶丸蹭了蹭他的手,消失在夜色里。
三日后,回信来了。珠世的建议简洁而实用:肯定努力而非结果,创造协作机会,让缘一当助手,让岩胜教弟弟……
尤其最后一句:“孩子最需要的,是被看见。”
无惨将信收好,心中有了方向。
第二天治疗时,无惨状似随意地对朱乃说:“夫人,缘一平日若无事,可否让他来帮忙?一些简单活儿,递递药材,整理器械。”
朱乃怔住了,眼中瞬间涌上泪光:“医师……您愿意让缘一帮忙?”
“孩子总一个人,也不好。”无惨语气平常,“而且缘一看上去安静细心,正适合。”
“好……好,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当天下午,缘一第一次独自来到月见阁。
无惨正在研磨药材,头也不抬:“第三排药柜,白色瓷瓶,拿来。”
缘一没动。
无惨继续研磨。磨完一味,又说:“书案上《本草经》,翻到第二十七页。”
还是没动静。
无惨抬头。缘一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他,眼神清澈如泉。那不是拒绝或发呆,而是在观察、理解、等待——等待确认,这些指令真的是给他的吗?他真的被允许触碰这些吗?
“白色瓷瓶,第三排。”无惨重复,声音放缓,“《本草经》,第二十七页。我需要你帮忙,缘一。”
最后那句“我需要你帮忙”,让缘一的眼睛微微睁大。
然后他动了。
走到药柜前,踮脚,准确找到白色瓷瓶。他明明从未看过药柜内部。小心捧下,走到无惨面前,双手递上。
无惨接过:“谢谢。”
缘一又走到书案前,翻开《本草经》。手指轻抚书页,动作珍重。翻到第二十七页,停住,看向无惨。
“认得字吗?”无惨问。
缘一点头。
“给我念第三行。”
缘一低头看着书页,沉默了。就在无惨以为他不会念出声时,他却开口了,声音很轻,有些生涩,但清晰准确:
“茯苓……味甘平。主胸胁逆气,忧恚惊恐,心下结痛……”
他一字不差地念完了整段。不仅识字,还懂断句,懂文意。
无惨心中明了——这孩子能理解文字背后的意义。但他不说破,只是点头:“念得很好。茯苓正是安神良药,夫人药方里有它。”
之后几天,缘一成了治疗时固定的小助手。他话极少,但观察力惊人。无惨不需开口,一个眼神,缘一就知道该递什么,该准备什么。他动作轻柔无声,从不多问,却总能在恰当的时候做恰当的事。
朱乃看着儿子安静专注的样子,眼中常含泪光。但她从不说破,只是配合治疗,偶尔对缘一温柔微笑。
岩胜也注意到了弟弟的变化。
有次他练完剑路过月见阁,看到缘一正在帮无惨晾晒药材。无惨在讲解什么,缘一安静听,偶尔点头。
岩胜站在回廊下,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去母亲房间请安时,犹豫了很久才问:“母亲,缘一在医师那里……还好吗?”
“很好。”朱乃温柔地看着他,“医师很有耐心,缘一也很认真。”
“我听见,缘一他,说话了……”
朱乃顿了顿,轻声说:“岩胜,缘一一直会说话。他只是……选择不说。”
岩胜愣住了。
“他知道太多,看到太多。”朱乃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有时候,沉默是一种保护。对你,对我,对这个家……都是。”
岩胜似懂非懂,但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