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岁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脱口问出“是谁”,但理智死死压住了这个冲动。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如果对方觉得不合适,那可能……可能真的需要再考虑考虑。强求……对谁都不好。”
“强求……”
季承渊听后眼底掠过一丝晦暗的光,他忽然抬起手,似乎想碰碰江岁的脸颊,但在半空中又停住了,最终只是虚虚地拂过江岁耳畔的空气。
“你说得对,江叔叔。强求不好。”他收回手,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脸上重新挂上那种平静到麻木的表情,“我该走了,不打扰你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
“承渊!”江岁忍不住又叫了一声。
季承渊在门口停住,没有回头。
“你……照顾好自己。”江岁终究只能说出这句苍白的嘱咐。
季承渊的肩膀轻微颤动了一下,低低地“嗯”了一声,推门离开了。
江岁站在原地,看着晃动的风铃,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难受。
季承渊刚才的状态太不对劲了,那种压抑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平静,比直接的愤怒或哭泣更让人担心。他会不会又和家里起冲突?会不会又像上次那样,把自己折腾得生病?
可他现在,已经没有立场再去过问,更没有资格去照顾了。
那天之后,江岁有好几天没再见到季承渊,也没收到他的消息。他尽量把注意力完全放在花店和沈星烈身上,但心里总像悬着什么,时不时就会想起季承渊离开时那个单薄沉默的背影。
这天傍晚,江岁正在厨房准备晚饭,沈星烈在客厅逗岁岁玩。门铃忽然响了。
“小星,去开下门,可能是快递。”江岁在厨房里喊道。
沈星烈应了一声,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快递员,而是季承渊。他看起来比上次更憔悴了,眼下有明显的青黑,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脸上似乎还有一块红痕。
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到开门的是沈星烈,明显愣了一下。
“……沈同学。”
沈星烈看到是他,眉头下意识地皱起,但看到他这副样子,到嘴边的质问又咽了回去,只是侧身让开,“季学长?请进。”
“谢谢。”季承渊低声说,走了进来,脚步有些虚浮。
江岁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看到季承渊的样子,心头一紧,“承渊?你怎么……”
“江叔叔,”季承渊勉强笑了笑,“我没事。就是……路过,想起给岁岁买了点新零食,送过来。”
他把纸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动作有些迟缓。
江岁快步走过去,仔细打量他:“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生病了?”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探季承渊的额头,手伸到一半,又顾忌着沈星烈在旁边,硬生生停住了。
“没有,就是有点累,没睡好。”
季承渊避开了他的目光,转向沈星烈,“沈同学刚回来,一切都还适应吧?”
“还好。”沈星烈点点头,表情有些冷淡,“季学长看起来状态不太好,要不要坐下休息一下?”
“不用了,我马上就走。”季承渊摇摇头,又对江岁说,“江叔叔,东西送到了,我先回去了。”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身体却晃了一下,赶紧扶住了门框。
江岁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他,触手一片滚烫。
“你发烧了!”
季承渊靠在他身上,急促地喘息了两下,才勉强站稳,他推开江岁的手,声音沙哑:“没事……我回去睡一觉就好。”
“你这样怎么能一个人回去?”江岁拉住他胳膊,语气坚决,“先坐下,我去给你倒杯水,量量体温。”
“江叔叔,真的不用麻烦……”
季承渊还想推拒,但江岁已经不容分说地把他拉到沙发旁坐下。沈星烈站在一旁,看着季承渊苍白的脸色和脸上那块刺眼的红痕,沉默着没有说话。
江岁很快倒了温水,又拿来电子体温计。季承渊拗不过他,只能配合。体温计“滴”一声响,江岁拿起来一看,38.7度。
“烧得这么厉害还说没事?”江岁眉头紧锁,“吃药了吗?怎么弄的?脸上……是怎么回事?”
一连串的问题,语气里的关切和焦急几乎要溢出来。季承渊低着头,沉默了良久,才低声道:“……跟家里吵了一架。”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自嘲和疲惫:“我爸……动了手。”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江岁瞳孔微缩,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沈星烈也猛地抬起头,看向季承渊的脸,眼神复杂。
“……为什么?”江岁的声音有些发干。
季承渊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联姻的事。他们给我定了人选,对方家世很好,是他们千挑万选觉得最合适的。我不愿意,争执起来,我爸气急了,觉得我不知好歹,不识大体……给了我一巴掌,让我滚出去清醒清醒。”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话里的屈辱和心灰意冷却沉甸甸地压下来。江岁看着他年轻却写满倦怠和受伤的脸,想起他之前生病时脆弱依赖的模样,想起他为自己跑前跑后、细心照顾的点点滴滴,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心疼和愧疚。
“所以……你就这么出来了?”
“嗯。”季承渊低低应了一声,“在外面走了走,吹了风,可能就发烧了。本来想去酒店,但……”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抬起眼,看了江岁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黯淡下去,“……就想着来看看岁岁,顺便把东西送来。”
想到他从家里出来,无处可去,发着烧,脸上带着伤,第一个念头却是来这儿。江岁的心像是被泡在了酸水里,又涩又胀。
“胡闹!烧成这样还在外面乱跑,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江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坚决道,“你先留在这儿休息,哪儿也别去了。”
季承渊身体一僵,他抬起头,看向江岁,“江叔叔,这不合适……沈同学刚回来,我……”
“你别乱动。”江岁看了一眼旁边沉默的沈星烈,“小星,你说呢?”
沈星烈抿了抿唇。他看着季承渊苍白虚弱的样子,想起他受伤时季承渊的帮忙,想起他处理李薇时的狠绝,心情复杂难言。但眼下这情况,季承渊情绪不佳,还发着高烧……
“……家里有退烧药,先吃了药休息吧。”沈星烈最终开口道,语气平淡,但至少没有反对。
季承渊看向沈星烈,低声道:“谢谢。”
江岁松了口气,立刻起身:“我去找药,再煮点粥。承渊,你先去沙发上躺会儿,我去整理一下房间,待会儿你去我房间里休息。”
“我就在沙发上就好,不麻烦了。”季承渊说着,身体却又晃了一下,江岁连忙扶住他。
“别逞强了。”江岁不由分说,半扶半抱地将他带向自己卧室的方向,“你病着,需要好好休息。”
“江叔叔,真的不用……”
“行了,快躺下。”
江岁让他躺下,迅速去浴室拿了毛巾用冷水浸湿,敷在他额头上。
“先物理降温,我马上拿药来。”
看着江岁匆匆离去的背影,季承渊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额头上冰凉的毛巾带来一丝舒缓,鼻尖萦绕着被子上干净的、属于江岁的气息。高烧让他的思维有些迟钝,但心底那点冰冷的算计和得逞的愉悦,却依旧清晰。
苦肉计,永远是对江岁最有效的。
沈星烈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里面的一幕,心情越发复杂。他走进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水壶,给季承渊倒了杯水。
“谢谢。”季承渊睁开眼,接过水杯。
“你……跟你父亲,一直这样吗?”沈星烈问,语气算不上友好,但也谈不上敌意。
季承渊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满是疲惫:“差不多吧。他习惯了掌控一切,包括我的未来。不顺从,就是忤逆。”他顿了顿,看向沈星烈,“是不是觉得挺可笑的?看起来什么都有,其实连选择跟谁在一起的权利都没有。”
沈星烈沉默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因为特招生的身份在清麦遭受的排挤和冷眼,想起李薇那些恶意的欺凌,虽然境遇不同,但那种被出身和环境束缚难以挣脱的感觉,某种程度上是相通的。
“至少,你还有选择反抗的资本,很多人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季承渊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会这么说。
“也许吧。但有时候,这种‘资本’带来的,可能是更沉重的枷锁。”
这时,江岁拿着药快步走了进来。
“药来了,赶紧吃下去。”他把药片递给季承渊,看着他咽下。
江岁替他掖好被角,调整了一下额头上的毛巾,又对沈星烈说:“小星,你先去吃饭,我照顾他一会儿。”
沈星烈点点头,看了一眼季承渊,转身离开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江岁仔细看着他脸上的红痕,想到他之前连打针都那么怕,难免有些心疼。
“脸还疼吗?有没有伤到别的地方?”
“不疼了。就一下,没什么。”
江岁却不放心,他轻轻抬起季承渊的下巴,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颧骨附近的皮肤红肿着,隐约能看出指印的轮廓,好在没有破皮。但仅仅是这样的痕迹,落在季承渊这张俊美的脸上,也足够触目惊心。
“你爸他……”
江岁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那是季承渊的父亲,是家事,他一个外人,能说什么呢?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先好好睡一觉,把烧退了。别的……等好了再说。”
他的动作温柔,语气里满是疼惜。季承渊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心底那点阴暗的愉悦如同藤蔓般悄然滋长。
他顺从地“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江岁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季承渊泛红的脸颊和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季承渊之前意气风发的样子,想起他在晚宴上从容周旋的姿态,也想起他生病时像孩子一样依赖自己的脆弱。这样一个骄傲耀眼的少年,却被自己的父亲当众掌掴,赶出家门……仅仅是因为不愿意接受一段被安排的婚姻。
他伸手,试探性地摸了摸季承渊的额头,还是很烫。他又去换了次毛巾,小心地敷上。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身体不安地动了动。江岁连忙俯身:“承渊?怎么了?难受吗?”
季承渊没有睁眼,只是眉头皱得更紧,嘴唇微微开合,似乎在说什么。江岁凑近了些,才听清那细碎的梦呓:
“江叔叔……别走……”
断断续续的词语,混杂着恐惧和依赖,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江岁的心脏。他再也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季承渊露在被子外滚烫的手。
“我不走,承渊,我在这儿。别怕,好好睡。”他低声哄着,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季承渊的手背。
也许是这安抚起了作用,也许是药物开始生效,季承渊渐渐安静下来,呼吸变得绵长,只是手仍然紧紧回握着江岁的手。
江岁没有抽回手,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任由季承渊握着。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卧室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时光在这一刻仿佛凝滞,只剩下两人交握的手,和彼此交融的呼吸。
沈星烈吃完饭,收拾了碗筷,走到卧室门口。透过门缝,他看到父亲坐在床边,背影显得有些疲惫。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最终没有进去,只是轻轻带上了门,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这一夜,江岁几乎没怎么合眼。他时不时起来给季承渊换毛巾,测体温,喂水。后半夜,季承渊的体温终于开始慢慢下降,睡得也安稳了些。江岁才稍微松了口气,趴在床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