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赶你走!”江岁立刻反驳,“承渊,你别这么说,我从来没有‘用’你的意思。你对我的帮助,我永远记在心里,也一直很感激。但……但我们这样是不对的,我们非亲非故,你一个年轻男孩,长时间住在我家里,照顾我的起居……这本身就不合常理。之前是情况特殊,但现在……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外人看了,也会说闲话的。”
他把心里的顾虑一股脑儿倒了出来,越说越觉得难堪,但同时也感到一种破釜沉舟般的轻松。
季承渊听完,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灰色的眼睛,一点点沉了下去,像是暴风雨前晦暗的海面。
“外人?江叔叔指的是王太太,还是……秦风?”
江岁的脸瞬间白了白。
“不管是王太太还是秦师兄,他们的看法不重要。”江岁艰难地说,“重要的是我们自己心里要清楚,什么是合适的,什么是不合适的。承渊,你对我的好,我心领了,也很感激。但有些界限,我们不能越过。”
季承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江岁,“江叔叔,你口中的界限,到底是什么?是年龄?是身份?还是你觉得,我季承渊对你来说就是一种麻烦,一种需要被划清界限的不合适?”
他的语气越来越急,压抑着的情绪开始泄露出来:“在你害怕得发抖,哭着求我别走的时候,怎么不提界限?在你靠在我怀里被我抱着才能睡着的时候,怎么不提界限?现在你伤好了,不怕了,儿子要回来了,就觉得我碍眼了,迫不及待要把我踢回那个所谓‘合适’的位置上去?”
“江岁,”他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里带着隐隐的怒气和受伤,“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一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保姆?一个用完就可以随手丢开的工具?”
“不是的!承渊,我没有把你当保姆,也不是想丢掉你!”江岁被他激烈的言辞和眼中清晰的受伤刺痛,“我感激你,真的!但是感激和……和我们现在这种状态是两回事,我们继续这样住在一起,算什么呢?你让我怎么跟小星说?说因为我很害怕,所以让你一个年轻男孩子天天晚上睡在我床上?”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难堪和羞愤。喊完后,江岁的脸瞬间涨红,胸口起伏。
季承渊盯着他看了许久,眼中的风暴渐渐平息,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让江岁感到心悸的幽暗。他忽然扯了扯嘴角,向后退开两步,拉开了距离。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过分的冷静,“说到底,江叔叔在乎的,还是正常,是别人的看法。至于我怎么样,我的感受,我想陪在你身边的意愿,在你权衡的时候,都可以被放在不合适和闲话后面,对吧?”
江岁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无法否认,在考虑这一切时,沈星烈的感受、外界的眼光,确实占了很重的分量。而季承渊的感受……他并非没有考虑,却似乎总是被“更合理”的理由压了下去。
看着江岁哑口无言满脸愧疚的样子,季承渊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算计。他太了解江岁了,心软,重感情,容易被愧疚感绑架。
他忽然垂下眼睫,肩膀微微垮了下来,刚才那股逼人的气势消失无踪,整个人笼罩在一种落寞而隐忍的氛围里。
“……对不起,江叔叔,是我太激动了。你说得对,是我没把握好分寸,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他抬起头,眼圈微微有些泛红,“这段时间,看到你害怕无助的样子,我只想着怎么能让你安心,怎么能保护好你,别的……都没顾上想。可能……可能我确实给你带来了困扰和压力吧。”
他这番姿态的急转直下,比刚才的质问更让江岁措手不及,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不是的,承渊,你没有……”江岁下意识想安慰他。
“不,江叔叔,你说得对。我们这样……长久下去确实不是办法。”
季承渊站起身,走到江岁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
“沈同学后天回来,是吗?”
江岁点了点头。
“那明天,我就搬走。不会让你……和沈同学为难。”
“我……”江岁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江叔叔。”季承渊伸出手,捧起江岁的脸颊轻轻摩挲,“你说得对,我应该回到我自己的生活里去。你也要好好的,和沈同学好好生活,把花店经营好。”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望进江岁眼里,“我答应你,以后……我会注意分寸,不会再做让你觉得困扰的事情。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好吗?”
他说完,对江岁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然后站起身。
“明天上午我会收拾东西。今天……让我再最后陪你和岁岁一晚上,可以吗?”
江岁看着少年强颜欢笑的模样,看着他眼中那抹清晰的痛楚和妥协,心脏像是被针穿过,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
最终,江岁轻轻点头。
季承渊笑了笑,他转身,走向厨房,“我去给你热杯牛奶,喝了好好睡一觉。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这一夜,两人依旧同床而眠,但中间却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季承渊背对着江岁,呼吸平稳,江岁睁着眼,望着黑暗中少年沉默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上午,江岁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他走出卧室,看到客厅里,季承渊的那个行李箱已经收拾好放在门口。季承渊正抱着岁岁,坐在沙发上,低声跟它说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季承渊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只是眼底还有些淡淡的倦意和黯然。
“醒了?”他放下岁岁,站起身,“东西我都收拾好了,早餐也在厨房里热着,饭后记得吃药。”
他事无巨细地交代着,语气平和,却让江岁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谢谢……”江岁干涩地说。
“不用谢。”
季承渊笑了笑,走到江岁面前,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抱了他一下。
“江叔叔,保重。”季承渊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低,很轻,“我走了。”
他说完,松开手,转身拎起行李箱,走到门口。换鞋,开门,动作流畅,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就在他即将踏出门的那一刻,他回过头,最后看了江岁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复杂,包含了太多江岁看不懂也无力承载的情绪。然后,他转过头,迈出了门。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空间。
江岁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听着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家里骤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人心慌。
明明达成了目的,明明让一切回到了正轨,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空?
……
沈星烈回来的那天,江岁早早关了店,去机场接他。看到儿子拖着行李从出口走出来,晒黑了些,但眼神明亮,精神奕奕,江岁心里积压多日的阴霾仿佛被阳光驱散了大半,涌上由衷的喜悦和踏实。
“爸!”沈星烈快步走过来,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江岁拍着儿子的背,眼眶有些发热,“路上累不累?”
“不累,就是有点想家,想岁岁,还有你做的饭。”
沈星烈笑着说,仔细打量江岁,“爸,你脸色怎么有点白?是不是又没好好休息?花店一个人忙不过来吗?”
“没有,挺好的,可能就是这两天睡得不太安稳。”江岁含糊过去,接过沈星烈的一个背包,“走,回家,爸给你做了你爱吃的菜。”
回到家,岁岁兴奋地围着沈星烈打转,家里久违地充满了年轻人的活力和笑声。
沈星烈一边吃饭,一边兴致勃勃地讲着在英国和湖区的见闻,有趣的教授,难啃的文献,美丽的风景,还有认识的新朋友。江岁含笑听着,时不时给他夹菜,心里被一种安稳的暖意充盈着。
这才是他熟悉的生活,平静,踏实,有儿子在身边。那些惊心动魄的夜晚,那些令人窒息的恐惧,还有季承渊带来的那种复杂纠葛的依赖感,仿佛都随着沈星烈的归来,被驱散到了遥远的角落。
沈星烈回来的头几天,一切似乎真的回归了正轨。他白天去学校上课,晚上回家,和江岁一起吃饭,聊聊学校的事,逗逗岁岁。江岁白天打理花店,晚上为儿子准备可口的饭菜,日子平静得仿佛从未被打破过。
季承渊没有再出现,也没有发来任何信息。江岁偶尔会下意识地看向手机,屏幕却总是安静的。他告诉自己,这样很好,季承渊遵守了承诺,回到了他自己的生活。那点时不时冒出来的、关于他是否平安、是否顺利的念头,被江岁强行压下,归咎于习惯使然和未尽的责任感。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沈星烈有课,江岁独自在花店。门上的风铃响了,他以为是客人,抬起头,却看到了季承渊。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显得有些单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江岁。
江岁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抹布。他没想到季承渊会来,而且是在沈星烈回来之后。他以为……他以为那天之后,季承渊会彻底从他的生活里慢慢淡出。
“承渊?”江岁放下东西,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季承渊走了进来,脚步比平时慢了些。他在工作台对面的高脚凳上坐下,目光扫过店内,最后落在江岁脸上。
“路过,顺便来看看。沈同学……回来了吧?”他的声音低沉。
“嗯,前几天回来的。”江岁点点头,给他倒了杯水,“你最近……怎么样?学校里忙吗?”
“还好。”
季承渊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他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江叔叔,你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是吗?可能小星回来,心情好。”江岁笑了笑,心里却有些紧绷。
季承渊的状态看起来并不好,虽然他极力掩饰,但眉眼间的倦意和一种沉郁的气息是藏不住的。
“那就好。”季承渊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没成功。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我……我就是来看看,你挺好的,我就放心了。”
他说着,就要站起身。
“承渊,”江岁叫住他,心里那点压下去的担忧又浮了上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我看你好像不太对劲。”
季承渊的动作顿住了。他重新坐回去,却避开了江岁的目光,看向窗外。
“没什么大事。就是……家里最近事情多,有点烦。”
“又和家里闹矛盾了?”江岁想起他上次生病,也是因为家里的事。
“不算矛盾吧。”季承渊自嘲地笑了笑,“就是……他们觉得我该定下来了,催得紧。见了几个人,都不太……合适。”
他又提到了相亲。江岁的心有些微妙的酸涩,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这才是季承渊该走的路径,门当户对,长辈安排。
“慢慢来,这种事急不得,总要找到合眼缘的。”江岁干巴巴地安慰道。
“合眼缘……”季承渊重复着这个词,目光转回来,落在江岁脸上,深灰色的眼睛里情绪翻涌,复杂难明,“是啊,总要找到合眼缘的。”
他的眼神太深,让江岁有些招架不住,下意识想移开视线。
季承渊却忽然站起身,走到工作台这边,靠得很近。江岁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烟草味的清冽气息。他抽烟了?江岁心里掠过这个念头,随即被季承渊接下来的话打断。
“江叔叔,如果……如果我说,我找到了那个合眼缘的人,但他觉得我们不合适,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