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岁通常会简短地回复。然后对话就会戛然而止,礼貌而疏离,仿佛他们真的只是很寻常的关系。
这种刻意的距离感让江岁心里有些异样。他一方面觉得这样是对的;另一方面,又隐隐觉得季承渊似乎太过懂事了,懂事得有些刻意,甚至带着点……赌气的成分?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季承渊不是小孩子了,或许只是尊重他的意愿。
沈星烈在湖区的联系还是时断时续,但每次通话或信息,他都能听出儿子声音里的充实和兴奋。这让江岁感到欣慰,也冲淡了不少独自在家的孤寂。
日子看似回到了正轨。
然而,一些细微的变化开始悄然发生。
江岁发现自己夜晚的睡眠质量变差了。并不是做噩梦,而是入睡变得困难,且睡眠很浅,容易惊醒。醒来后,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或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不安感会悄然蔓延。
他有时会下意识地看向紧闭的卧室门,仿佛在期待,又仿佛在确认什么。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他会烦躁地翻个身,强迫自己再次入睡。
情绪上也出现了波动。有时在花店里忙碌,看着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工作台上,岁月静好,他却会突然走神,心头掠过一丝没来由的烦躁或低落。
他还发现自己对着岁岁自言自语的时候变多了。
“岁岁,今天店里来了个难缠的客人……”“岁岁,爸爸是不是老了,记性都变差了?”甚至有一次,他摸着岁岁的头,脱口而出:“你那个爸爸也不知道最近怎么样了,都好久没来看你了……”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随即感到一阵脸热和懊恼。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花店门上的风铃响了,江岁抬起头,看到季承渊推门进来。他穿了一件浅色的薄毛衣,看起来清爽干净,但眉眼间似乎笼着一层淡淡的倦意。
“江叔叔。”
江岁放下手里的花剪,有些意外,“承渊?快进来,今天没课吗?”
“下午没课。”季承渊走了进来,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工作台对面,“就是……路过,顺便过来看看。岁岁还好吗?”
“它挺好的,就是今天我没带过来。”
江岁看着他,觉得他今天有些奇怪,“你呢?最近怎么样?学校里忙吗?”
“还行,就是一些琐事。”季承渊含糊地应着,“江叔叔……您最近,还好吧?一个人,有没有……不习惯?”
江岁笑了笑,“我很好,都习惯了。你不用担心我,倒是你,看起来好像有点累?”
季承渊抬眼看向他,深灰色的眼睛里情绪有些复杂,像是挣扎,又像是试探。
“其实……是家里最近给安排了些事,有点烦。”
“什么事?和家里又闹不愉快了?”
季承渊垂下眼睫,语气有些无奈:“也不算闹不愉快,就是……他们觉得我年纪差不多了,该考虑些‘正经事’了。”
“正经事?”江岁一时没反应过来。
“嗯。”季承渊抬起眼,目光紧紧锁着江岁,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声音放得更轻,带着点自嘲,“家里……给安排了相亲。见了几个人,催得紧,推不掉,挺烦的。”
江岁他愣了一下,随即,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迅速涌了上来。
怪不得……怪不得这段时间他来得少了,联系也淡了。原来是要开始谈恋爱了,有新的生活重心了。
心中那点连日来若有若无的异样感、空落感,仿佛瞬间找到了出口,却又在意识到这“出口”意味着什么时,化作一阵闷钝的酸涩,沉甸甸地压在胸腔里。
但这酸涩只存在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快得连江岁自己都来不及分辨清楚,就被更强大的理智和长久以来的认知覆盖了。这才是对的,这才是正常且合理的轨迹。季承渊早就该把目光投向与他匹配的同龄人,去经营一段光明正大被所有人祝福的关系。自己之前的那些隐约的不安和依赖,才是不应该的。
江岁在心里对自己说,努力让脸上的笑容变得更自然、更欣慰一些。
“这是好事啊,承渊。你也到该考虑这些事情的年纪了。家里安排,知根知底,条件又合适,见见面是应该的。说不定就能遇到投缘的人呢?”
他说着,还带着点鼓励的意味,看向季承渊:“你可要好好准备啊,给对方留一个好印象。”
季承渊脸上的那点无奈和自嘲的弧度,在江岁话音落下的瞬间,骤然僵住了。
好好准备?留个好印象?
江岁竟然真的……毫不在意?甚至还在鼓励他去相亲?他这么多天的刻意疏离,换来的就是江岁如此平静甚至堪称“体贴”的回应?
那之前的那些呢?那些拥抱,那些眼泪,那些依偎而眠的夜晚,那些小心翼翼的照顾和陪伴……在江岁心里,难道就真的什么都不是?只是特殊情况下的“权宜之计”,过去了就可以轻轻放下,甚至可以微笑着目送他走向正轨?
一种被彻底轻视、被抛弃的暴怒混合着尖锐的刺痛,狠狠扎进季承渊的心脏。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几乎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江叔叔说得对,”季承渊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是该好好准备。毕竟……我也到年龄了,家里催得紧,总得定下来。”
他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和江岁之间的距离,目光紧紧锁着江岁的眼睛,“江叔叔……你觉得,我适合什么样的另一半?”
江岁被他突然逼近的气息和视线弄得有些慌乱,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后背抵住了工作台。
“这……这是你自己的事,我怎么知道。”江岁避开他的目光,语气有些生硬,“感情的事,合眼缘、相处得来最重要。”
“合眼缘?相处得来?”
季承渊重复着这两个词,忽然轻笑了一声,“江叔叔觉得,像我这样的人,是找个乖巧听话家世相当的比较好,还是……找个让我心甘情愿去哄着、宠着,哪怕不那么‘合适’的比较好?”
江岁的心跳得厉害。他听出了季承渊话里的不对劲,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还有眼底翻涌的、几乎要压抑不住的黑暗情绪,都让他感到危险。
“感情没有定式,你自己觉得开心就好。”江岁想结束这个话题,语气带上了送客的意味,“你既然要准备相亲,肯定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我就不多留你了。岁岁我会照顾好的,你……不用担心。”
逐客令。
江岁又在赶他走。在他抛出“相亲”这个试探,没有得到想要的反应后,江岁毫不犹豫地再次划清界限。
季承渊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温顺彻底碎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暴戾和毁灭欲压下去。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多待一秒,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好。”
季承渊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挂上那个无懈可击却冰冷无比的笑容,“那我不打扰江叔叔了。谢谢您的……建议。”
说完,他迈步走向门口,步伐比来时更快,更决绝。
江岁站在原地,看着还在晃动的店门和兀自叮咚作响的风铃,心里那阵闷钝的酸涩感似乎又清晰了一些,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怅然。
这样也好,他想。承渊有了新的开始,他也能彻底安心,回到自己原本的生活轨道上。那些短暂的、越界的依赖和陪伴,就让它随着时间慢慢淡去吧。
季承渊冲出花店,快步走向停在街角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的瞬间,他脸上所有伪装的平静彻底崩塌。
他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眼底翻涌着骇人的猩红和暴戾。
江岁怎么敢!他怎么敢用那样平静甚至鼓励的语气,把他推向别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夹杂着毁灭欲袭上心头。如果江岁真的毫不在意,如果他真的能如此轻易地接受自己去谈恋爱,那他所做的一切,他的计划,他的渴望,又算什么?一场可笑的自作多情?
不!不可能!
江岁只能是他的!从身到心,从过去到未来,都只能是他季承渊一个人的!任何想要插入他们之间的人,无论是男是女,他都绝不会允许!
愤怒过后,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刺骨的决绝与偏执。
看来,是他太温和了,太有耐心了。他以为慢慢渗透,让江岁习惯他,依赖他,总有一天会水到渠成。可江岁的心根本就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不,或许不是石头,是根本没把他放进那个可能性的范畴里。
在江岁的世界里,他季承渊永远是个孩子,是个需要被照顾被引导的晚辈,他的感情,他的靠近,在江岁看来或许只是青春期不成熟的依赖,或者更糟,是麻烦。
所以江岁才能如此平静地接受他要“谈恋爱”的消息,甚至乐见其成。
季承渊眼神阴鸷地拿出手机,他迅速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冷得能掉出冰渣:
“我之前取消的计划,明天晚上照常进行。”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胸膛起伏不定。
江岁……你等着。
你以为这样就能把我推开?以为用“正常”和“般配”就能把我打发走?
你错了。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不可能。
我会让你亲眼看到,除了我,你身边不会再有任何人。
我会让你……主动回到我身边,再也离不开。
……
第二天下午,天色有些阴沉。江岁像往常一样在花店里忙碌,但心里总有些莫名的不安。临近傍晚,他收拾好东西,准备关店回家。
锁好店门,转身走向平时那条熟悉的街道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隐隐浮了上来。他加快脚步,眼角余光似乎瞥见身后不远处有个模糊的人影,但等他回头细看,街角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是错觉吗?还是……
江岁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他想起那个漆黑的巷子,想起那个捂住他口鼻的粗暴力量,想起那些屈辱的触感和疼痛。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漫过全身。
他不敢再走平时的近路,而是刻意拐上了更宽阔的主街。行人不多,但偶尔有车辆驶过。即便这样,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依然没有消失。他总觉得有一道视线粘在自己背上,阴冷而执着,无论他怎么加快脚步,变换路线,都无法摆脱。
走到小区门口时,保安亭亮着灯,江岁才稍稍松了口气。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跑进了大门,快步走向自己家那栋楼。直到走进楼道,感应灯亮起,身后再没有其他人跟进来,他才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
心跳如擂鼓,手心里全是冷汗。
回到家,反锁好门,又仔细检查了窗户。江岁瘫坐在沙发上,岁岁蹭过来,用脑袋拱他的手,他才从那种紧绷的状态里稍微脱离出来。
冷静下来后,第一个浮上心头的念头,竟然是给季承渊打电话。
这个认知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手指已经悬在手机通讯录里季承渊的名字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现在打过去说什么?说自己可能又被跟踪了,很害怕,需要他过来?季承渊昨天才提到家里安排相亲,可能正在和某个条件相当的对象见面吃饭。自己用什么立场,在这样的时候去打扰他?
难道要像个甩不掉的麻烦一样,一次次用恐惧和脆弱去绑住他吗?
江岁的手指慢慢蜷缩起来,最终关掉了手机屏幕。
不能这样,他对自己说。季承渊有自己的生活要开始,他不能再那么依赖对方了。上次是特殊情况,现在……他得自己面对。
也许只是自己神经过敏。那条巷子的事情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太大,以至于现在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疑神疑鬼。
对,一定是这样。他努力说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