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烈的脚伤已基本痊愈,回到了学校。秦风的项目依旧搁置,但偶尔会与江岁通电话。季承渊也遵守着某种默契,没有频繁地打扰,仿佛那扬慈善晚宴和之前的种种,都只是日历上翻过的一页。
直到一个寻常的下午,门上的风铃被急促地撞响。
江岁正在整理新到的风信子,闻声抬头,只见季承渊推门进来,怀里小心翼翼地搂着一团什么东西,用他昂贵的羊绒围巾裹着,只露出一点脏兮兮的绒毛。
他脸上带着罕见的慌张和急切,几步跨到工作台前。
“江叔叔!”
季承渊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小心地将怀里的那团东西放在台面上。围巾散开一角,露出一只瘦骨嶙峋的幼猫。小猫看起来只有两三个月大,似乎是白色的皮毛,但脏得几乎看不出本色,左后腿不自然地蜷缩着,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和泥污。
江岁心头一紧,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怎么回事?哪里来的?”
“就在花店后面那条小巷的垃圾箱旁边。我路过,听到有声音,过去一看就发现了它。腿好像断了,还在流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附近也没有宠物医院,第一反应就想到您这里……”
江岁凑近仔细看了看小猫的状况,伤腿确实有骨折迹象,伤口需要清理,而且小猫明显脱水和虚弱。
“伤得不轻,得先处理伤口,然后送去宠物医院。”江岁当机立断,“我店里有个应急的医药箱,有一些基础的消毒包扎的东西。你帮我按住它,别让它乱动,我先给它清理一下伤口,止住血,然后我们立刻去医院。”
“好!”
季承渊毫不犹豫地应下,他按照江岁的指示,轻而稳定地按住小猫的身体。
江岁快速取来医药箱,戴上一次性手套,用生理盐水浸湿棉球,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污血和泥土被慢慢清理掉,露出下面皮开肉绽的创口。小猫疼得直哆嗦,发出细弱的哀叫,挣扎起来。
“乖,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江岁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清理完毕,洒上止血消炎的药粉,用干净的纱布和医用胶带做了简单的包扎固定。
“好了,暂时止住血了,但不能拖,得马上去医院,做进一步处理。”江岁脱下手套,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的车就在外面,我去开过来!”季承渊立刻说,他看了看台上虚弱的小猫,又看看江岁,“江叔叔,您抱着它?我怕我手不稳……”
“嗯,我来。”江岁小心地用一块干净的软毛巾将小猫裹好,轻轻抱在怀里。小猫似乎感觉到安全,微弱地叫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
去宠物医院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江岁抱着小猫坐在后座,季承渊专注地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瞥一眼。
“它……能活下来吗?”
“看它的求生欲和医院的救治了。伤口感染是个问题,腿伤倒还好说。”江岁轻轻抚摸着毛巾下的小身体,“你发现得很及时。”
到了宠物医院,医生接诊后立刻进行了检查。情况比预想的稍好,腿是开放性骨折,需要手术,但小猫生命力顽强,脱水不算特别严重,没有发现其他严重内伤。
“手术成功率不低,术后好好护理,恢复行走能力应该没问题。”医生的话让两人都松了口气。
手术结束后,医生告知小猫暂时脱离了危险,但需要留在医院观察几天,确保术后没有感染,伤口愈合情况良好才能考虑出院。江岁和季承渊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离开宠物医院时,天色已近黄昏。两人坐在车里,一时都没说话。
“今天……谢谢江叔叔。要不是您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碰上了总不能不管。”江岁揉了揉眉心,也有些累,“小猫生命力强,会好起来的。这几天医院会好好照顾它,我们过几天再来看。”
之后两天,季承渊每天都会给江岁发信息,告知小猫在医院的情况。
江岁也会回复,那只瑟缩在脏污围巾里的小生命,似乎无形中拉近了某种距离。
第四天下午,季承渊又出现在了岁暖花店。这次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宠物便携笼,透过栅栏门,能看到里面垫着柔软毛巾的小家伙。小猫的毛已经洗干净,是白色的,左后腿打着小小的石膏,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的,怯生生又带着好奇地打量着外面。
“江叔叔,医生说可以接它出院了,恢复得不错,按时换药,注意营养,定期复查就行。”季承渊将笼子轻轻放在工作台上。
江岁凑近看了看,小猫比那天精神多了,看到人也不再瑟缩,只是还有些怕生。
“那就好。”江岁放下心来,随即想到什么,“你……打算把它带回家养吗?”
季承渊闻言,脸上露出明显的为难和窘迫。
“我家里……不太方便。我母亲对动物毛发有些过敏,而且规矩也多,不允许养宠物。”
他抬起眼看向江岁,眼神里带着恳求:“江叔叔,我知道这个请求可能又给您添麻烦了……但是,我现在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地方安置它。宠物店寄养环境复杂,我怕它刚做完手术不适应,再染上别的病。它这么小,又受了伤,需要安静细心的照顾……”
他顿了顿,观察着江岁的神色,继续说:“我看您照顾花草那么细心,对小猫也很有办法。而且……沈同学应该也会喜欢小动物吧?如果您能暂时收留它一段时间,等它的伤好全了,我再想办法找领养……在这之前,所有的费用都由我来负责,我也会经常过来帮忙照顾,绝不会让它成为您的负担。”
江岁看着笼子里那只安静的小猫,又看了看季承渊写满恳切和担忧的脸,心里确实有些松动。
他本身对小动物并不排斥,甚至挺喜欢它们带来的生气。沈星烈小时候也曾眼巴巴地想要养只宠物,只是那时他既要忙花店又要照顾孩子,实在分不出精力,便一直没答应。现在沈星烈长大了,花店的经营也稳定下来……
而且,这小猫确实可怜。刚经历了生死挣扎,如果接回去又被送去陌生的环境,也确实让人不忍。
“你让我考虑一下。”江岁没有立刻答应,“晚上我问问小星,毕竟家里多一个成员,他也得有心理准备。”
“应该的,谢谢江叔叔愿意考虑。”
晚上,江岁在饭桌上提起了这件事。
沈星烈听完,眼睛一亮,“那只小猫要出院了?它没事了?”
“嗯,恢复得不错。”江岁观察着儿子的神色,“季承渊家里不方便养,他一时找不到可靠的地方安置,问我们能不能暂时收留它。我想着,你之前不是也挺喜欢小动物的吗?所以先问问你的意见。”
沈星烈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虽然他对季承渊抱有警惕,但那只受伤的小猫是无辜的。
“爸,你决定就好。我……我不反对。有个小动物在家里,也挺好的。不过,既然是季承渊捡到的,也是他送来,那以后如果他要来看猫,或者有什么别的……”
“我知道。”江岁明白儿子的未尽之言,“收养小猫是出于对生命的负责,和其他无关。”
沈星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季承渊提着宠物笼,带着一大堆宠物用品再次登门。猫粮、猫砂、猫窝、玩具、甚至还有一个小巧的猫爬架,几乎将花店门口堆满。
江岁看得有些头疼,“怎么买这么多?它还小,用不了这么多。”
“我怕它缺什么。”季承渊一边将东西往里搬,一边解释,语气自然,“第一次养,没经验,就都备了点。江叔叔您看着用,用不上的我回头再拿走。”
等东西都安置好,季承渊才小心翼翼地将小猫从笼子里抱出来。洗干净的小猫雪白一团,只有耳朵尖和尾巴尖带着一点点浅灰色,眼睛是澄澈的琥珀色,此刻正怯生生地缩在季承渊手心,细细地“喵”了一声。
季承渊用手指轻轻蹭了蹭它的下巴,小猫很快放松下来,发出呼噜声。
“看来它挺喜欢你。”江岁在一旁看着,笑了笑。
“是啊,我们岁岁很乖吧。”
江岁听到那声“岁岁”,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了季承渊一眼。
“你叫它……岁岁?”
季承渊抬起头,眼神坦荡,“嗯,它是在岁暖花店后面捡到的,您又救了它,叫‘岁岁’很合适,也吉利,希望它岁岁平安。”他看着江岁不太自在的面色,又问道,“江叔叔不喜欢吗?要不您重新取一个?”
江岁看着他那张坦然的脸,心里那点微妙的异样感反倒不好说出口了。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无可指摘,倒显得自己有些多心。
“……没什么,挺好,就叫岁岁吧。”
小猫似乎对这个新名字也有反应,用脑袋蹭着季承渊的手指,发出细小的咕噜声。
季承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抱着岁岁在花店里走了走,让它熟悉环境。
那天之后,岁岁就在江岁家正式住了下来。
沈星烈嘴上不说,但对这个新成员也表现出了明显的喜爱。他会小心翼翼地帮岁岁换药,盯着它按时吃饭,甚至在看书学习时,允许岁岁蜷在他脚边打盹。家里多了这个小生命,确实增添了许多生气和柔软的时刻。
季承渊则如同他承诺的那样,承担了岁岁所有的开销,并且时不时会以“看望岁岁”或者“送它需要的东西”为由,出现在花店或江岁家。
他每次来都不会停留太久,举止有礼,话题也总是围绕着岁岁。他叫“岁岁”这个名字越来越顺口,自然得仿佛它天生就该叫这个。
而江岁,也从最初听到“岁岁”时那丝微妙的不自在,渐渐变得习惯。
一切看起来都平静而寻常。
只有季承渊自己知道,每次他对着那只懵懂的小猫,温柔地呼唤“岁岁”时,心底翻涌的是怎样黑暗而甜蜜的满足感。
这个名字,是他隐秘的占有欲开出的第一朵花。它光明正大地存在于江岁的生活里,被江岁接受,被江岁使用。每一次被呼唤,都像是一次无声的宣告和连接。
岁岁。
江岁。
他在心里将这两个名字反复缠绕,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人更深地刻入自己的领域。
看着江岁逐渐习惯这个称呼,看着小猫听到“岁岁”时跑向江岁的样子,季承渊眼底的笑意深处,是冰冷而执着的幽暗火光。
这只是开始。一个名字的渗透,一次次的正当到访,一点点的融入生活。
小猫岁岁很快适应了新家。它腿伤渐好,拆掉石膏后行动还有些小心翼翼,但已经能满屋子探索。它似乎格外亲近江岁,总爱蜷在他脚边,或者跳上工作台,安静地趴在一旁看他修剪花枝。
季承渊对此有些吃味。一次,他拿着猫条想喂岁岁,小家伙却扭头跑向正在给盆栽浇水的江岁,蹭着他的裤腿。
“小没良心的,”季承渊半真半假地抱怨,走到江岁身边蹲下,将猫条递过去,“看来还是江叔叔魅力大,有你在,它眼里就没我这个救命恩人了。”
江岁接过猫条,撕开小口,蹲下身喂给脚边的小猫。小猫立刻凑过来,小口舔食,尾巴愉悦地轻轻摆动。
“它只是比较黏人。”江岁随口道,看着小猫专心进食的样子,眼神柔和。
季承渊没有起身,就保持着蹲姿,侧头看着江岁温柔的侧脸,和他微微弯起的嘴角。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江岁的身下一小片光影,他整个人的轮廓都显得格外柔和。
季承渊的心跳加速,某种温热的情绪在胸腔里蔓延。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伸出手,去触碰那近在咫尺的安宁。
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只是目光更深地凝望了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开,伸手摸了摸小猫的脑袋,语气带着点亲昵的嗔怪:“岁岁,爸爸对你不好吗?嗯?怎么老是去找江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