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单上的花材,昨天都备齐了吗?如果有临时缺的,可以告诉我,我让人去调。”季承渊找了个话题。
“都准备好了,提前预留好的,品相也不错。”江岁转过头回答,“就是白色郁金香,这个季节本地的不算最好,我选了几枝进口的,花期和形态会更稳定些。”
“江叔叔做事很周到。”
“希望能让夫人满意。”
“会的。”季承渊顿了顿,似是无意般问道,“沈同学今天在家?他没说要一起来?”
“他在家学习。这是工作,带他来不方便。”江岁回答得自然,却也带着明确的界限感。
季承渊听出了这层意思,眼底掠过一丝暗色,但面上还是笑着,“沈同学很用功,怪不得成绩一直那么好。不过,适当的放松也很重要,下次如果有合适的活动,倒是可以叫上他一起。”
江岁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又将视线转向窗外。
车内的气氛有片刻的凝滞,季承渊也不再刻意找话题,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些。
他感到了江岁那温和表面下的某种疏离和戒备。这种疏离并不尖锐,却像一层柔韧的膜,将他隔绝在外。他抛出的关于沈星烈的话题,江岁回应得滴水不漏,保护意味明显。
这反而更激起了季承渊心底某种执拗的念头。
车子开进别墅区,环境立刻变得幽静起来。两旁是高大的树木和精心维护的草坪,季家宅邸在最深处,是栋颇有历史感的三层欧式建筑,带着独立的花园。
季承渊将车停在主宅侧面的空地上,立刻有穿着得体的佣人上前帮忙搬东西。江岁也下了车,拎起自己的工具包。
“江叔叔,跟我来,我先带你去看看扬地。”季承渊自然地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前引路。
宅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考究,装修是沉稳的古典风格。季承渊带着江岁直接去了二楼朝南的一个大客厅,这里已经布置好了茶会的桌椅,整体色调是米白和浅咖色,确实符合他之前说的素雅简洁。
“主要就是这里,还有旁边相连的小偏厅和外面的露台也需要一些点缀。具体位置您看看,怎么安排合适?”季承渊站在客厅中央,看向江岁。
江岁点点头,放下工具包,开始仔细环顾四周。他看得很认真,时不时走近窗边或角落,衡量着光线和空间,在心里规划着花艺摆放的位置和大小。季承渊没有打扰他,只是靠在门边,目光随着江岁移动。
工作中的江岁和他平时又有些不同。眼神专注,神情沉静,他偶尔会微微蹙眉思考,手指无意识地轻轻点着下巴。季承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种微妙的吸引力又增强了几分。
“季同学,”江岁规划好了,转过身来,“客厅的主茶几和边几上可以放中型插花,风格统一但略有变化。偏厅的钢琴上可以放一个小型花艺,露台的栏杆和茶几上可以用一些藤蔓类和垂吊感强的花材做点缀,这样内外呼应。你看这样行吗?”
“当然,江叔叔是专业的,听您的。”
江岁不再耽搁,立刻开始工作。
他打开带来的花材箱,动作利落地开始处理花枝,修剪,搭配,插入准备好的花泥和花器中。季承渊没有离开,而是在不远处的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随手拿起一本杂志,目光时不时飘向江岁那边。
他看江岁灵巧的手指在花叶间穿梭,看他微微弯腰调整角度时颈后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看他偶尔因为专注而轻抿的嘴唇。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剪枝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江岁身上和周围的花朵上,构成一幅异常安宁的画面。
季承渊发现,自己竟然很享受这种安静看着他的感觉。这和他以往所处的任何扬合都不同,没有算计,没有应酬,只有一种平和缓慢流淌的时间感。而这种感觉,是江岁带来的。
江岁抬头看了看客厅高处的装饰架,那里需要一些垂吊的花艺来增加层次感。他搬来一架轻便的人字梯,确认了一下稳定性,便拎着一小篮处理好的常春藤和少量带藤的白色小苍兰,小心地爬了上去。
季承渊的目光一直随着他移动,看到他爬梯子,眉头轻蹙,身体也微微前倾,手里的杂志被放到一旁。
江岁全神贯注于手上的工作,梯子不算太高,但他需要踮起脚,伸长手臂去够最外侧的位置。就在调整最后一根藤蔓的走向时,脚下踩着的梯子横杆似乎因为受力不均,微微滑动了一下。
江岁身体瞬间失衡,手里的花篮脱手,整个人向后仰去!那一刹那的失重感让他心脏骤停。
季承渊一直关注着他,在梯子晃动的第一时间就动了。他几步跨到梯子下方,在江岁跌落的同时,张开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
冲击力让两人都踉跄了一下,季承渊后退半步,手臂紧紧环住了江岁的腰背,将他整个人护在了怀里。
江岁惊魂未定,脸颊撞在了季承渊结实的胸膛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季承渊的手臂箍得很紧,将他牢牢固定住,另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护在了他的后脑位置。
两人身体紧密相贴,没有一丝缝隙。
江岁能闻到季承渊身上清冽的木质香气,混合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味道,强烈地笼罩下来。他的鼻尖抵着对方的衬衫,呼吸间全是陌生的属于年轻男性的气息。而季承渊的下巴几乎蹭到了他的额发,温热的气息拂过头顶。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江岁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挣扎着想要站直身体。
“谢……谢谢。”
季承渊却并没有立刻松开他。
手臂依然环在他腰间,甚至因为江岁的挣扎而收得更紧了些。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温热的躯体、纤细腰身的不盈一握、以及颈侧传来的淡淡皂角清香,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竟让他有些舍不得放开。
这感觉……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别动。”季承渊的声音在江岁头顶响起,比平时低沉了些,“梯子可能还不稳。”
江岁果然不敢再大幅挣扎,怕带倒旁边的梯子。但他身体僵直,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季承渊手臂的衣袖,他能感觉到季承渊的手臂坚实有力,牢牢地禁锢着他,两人身体的贴合处传来无法忽视的热度。
“我……我没事了,可以站稳了。”
季承渊这才像是刚反应过来,缓缓松开了手臂。但他的动作很慢,手掌甚至顺着江岁的后背轻轻滑了一下,才完全放开。
江岁立刻向后退开两步,他的脸颊有些发热,不知是因为惊吓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敢去看季承渊,低着头,快速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衣服。
“有没有伤到?”季承渊问,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
“没有,谢谢。”江岁摇了摇头,终于抬眼看向季承渊,努力让表情显得自然,“多亏你反应快。”
季承渊看着他微红的耳尖和闪烁的眼神,心底那丝隐秘的愉悦又扩散开来。但他面上不显,只是点了点头。
“下次这种高度,还是让我来,或者叫佣人帮忙。”
“嗯。”江岁应了一声,他弯腰去捡掉落的工具和花枝,借此动作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季承渊也很快收敛了情绪,弯下腰,帮江岁捡起散落的花叶。
“这个梯子不安全,我让人换一个更稳固的过来。”
“好,麻烦你了。”
江岁将工具归拢,没有再去看季承渊,而是专注于手头的工作,只是修剪花枝的动作比之前稍微快了一些。
季承渊站在原地,看着江岁背对着他略显单薄的身影,刚才搂住他腰肢的触感和温度仿佛还残留在掌心。他缓缓收紧手指,又强迫自己松开,走到稍远一点的窗边,目光投向窗外,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中午时分,所有花艺布置终于完成。江岁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开始收拾工具。
“江叔叔辛苦了。”季承渊走了过来,“午饭已经准备好了,留下来一起吃吧。”
江岁收拾工具的动作顿了一下,“不用麻烦了季同学,我回家吃就好。”
“已经这个时间了,再说江叔叔忙了一上午,怎么能让您饿着肚子回去。”
江岁还想推辞,“真的不用,我回……”
“江叔叔,”季承渊打断他,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我母亲知道今天有人来布置茶会,特意吩咐厨房多准备了一份。您要是不吃,反倒显得我们家待客不周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显得失礼了。江岁沉默了几秒,只好点了点头,“那……打扰了。”
午餐安排在小偏厅。阳光透过白色纱帘照进来,餐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家常菜,分量不多,但看起来很清爽。只有他们两人用餐,佣人布置好后就退了出去。
季承渊很自然地替江岁拉开椅子,“江叔叔请坐。”
“谢谢。”
两人落座,季承渊先给江岁盛了一碗汤,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江叔叔尝尝这个汤,厨房的阿姨很拿手。”
江岁道了谢,接过汤碗。用餐时,季承渊没有刻意找话题,只是偶尔介绍一两道菜,态度自然随意,让江岁稍微放松了些。
吃到一半时,季承渊放下筷子,看似不经意地开口:“江叔叔,我一直有些好奇。您看起来这么年轻,是怎么想到开一家花店的?”
江岁也放下汤匙,“没什么特别的,之前有熟人喜欢花,我也受他影响喜欢了这些花花草草。而且营业时间比较自由,也能维持生活。”
江岁的话说得很平实,但提到“熟人”时,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柔软。季承渊捕捉到了这丝细微的变化,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因为沈同学的父亲吗?”他问得直接,目光注视着江岁,“沈老师的喜好?”
江岁抬眼看他,似乎有些意外他会知道这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嗯,沈老师是我的恩师,他很喜欢植物,以前家里阳台上总是摆满了花。我跟在他身边学画的时候,也常帮着照料。”
“难怪。”季承渊了然般点头,“那后来您收养沈同学,也是因为沈老师的关系?”
“小星的父母走得早,我是沈老师的学生,又算是看着小星长大,于情于理,都不能不管他。”
季承渊仔细品味着这句话里的意味。不是因为怜悯,不是因为责任,而是“于情于理,都不能不管”。这背后显然有更深的情感联结。
“沈同学能有您这样的父亲,是他的幸运。”季承渊语气真诚,转而问道,“不过,一个人带着孩子,又要经营花店,应该很不容易吧?江叔叔还这么年轻,总该为自己考虑考虑。难道……从来没有遇到过合适的人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江岁抬眼直视季承渊,眼神平静却带着明确的疏离界限。
“季同学,这是我的私事。”
他的语气依然温和,但那份拒绝深入交谈的态度已经表露无遗。
季承渊碰了个软钉子,却也不恼,反而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反应,嘴角甚至弯了弯。
“抱歉,是我唐突了。”他干脆地道歉,姿态放得很低,“只是觉得江叔叔这么好的人,应该有人照顾才对。可能是在家里听长辈们念叨多了,不自觉就带出来了,江叔叔别介意。”
江岁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安静地吃了几口饭。
接下来的用餐时间,季承渊只聊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比如学院里的一些趣事,或者近期不错的艺术展览。江岁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简短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