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碎，茶水浸入柔软的地毯中，留下暗黑一团印记。
齐子宁踩过去，冷笑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会下山？那赴任的诏书是不是也一早就递到了丹山？前前后后，你们怕是什么都知道的吧，唯独我齐子宁是个傻子，被你们蒙骗，还三番四次求你陪我回宫，可笑，真是可笑。”
“你冷静一点，听我解释。”
“是听你狡辩吧。”齐子宁飞快反驳道。
她有时候很理智，有时候又很冲动，华衍是知道的。为了让她消气，他刻意关上门，揽住她的双肩，耐心说道：“我没有骗你，事出有因，你以后会知道的。”
“以后？多久啊？”齐子宁甩开他的手，“为什么现在不能让我知道？”
华衍无言以对。
那些充分的解释全都藏在心底，可事情的起因经过实在复杂，他不想让她过多介入。
“你做国师也就罢了，还去做太子师，这不是与他齐子承站在一条道上了吗？”
“这是陛下的意思，我无法拒绝。”
齐子宁失望地望着他：“好一个无法拒绝。你接受了与他们成为同盟，便是要与我分崩离析了。”
华衍拉住她的手，语气里透露出鲜有的慌张：“何必把事态想的这么严重？”
“子宁，别这样想，行吗？”他抱住她，心口起伏加快。
他此刻是怕的，怕仅仅因为这件事，就在她那里丢失掉信任，怕她再也不需要他的帮助，甚至怕她连利用自己都不肯了。
他说：“齐子宁，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这么透明了，别再因为这些事闹不愉快了。”
是她不断攻略了他，是她让自己打破原则，彻底沦陷的。
她不能因此弃他。
想到这里，华衍恨不能给自己一巴掌，他恨，恨自己当初为何没有死守底线，如今让她拿捏的死死的。
“好不好？齐子宁。”
齐子宁似乎冷静了，她轻轻推开他，平静说道：“那我给师兄一次机会，放弃他们，选我。”
“你选我，我就原谅你。”她轻勾住他的衣襟，脸上飘浮着淡淡的，并不明媚的笑意。
“你一定要这样吗？”
“是你，是你明知我与齐子承之间有嫌隙，是你明知皇室欺瞒于我，却还接受他们给你的高官厚禄。师兄，是你先抛弃了我。”
两行泪打湿脸庞。
齐子宁一边哭一边苦笑。到今日她才明白，她的身后根本空无一人，所有人都在骗她，就连她苦心拉拢的师兄也一直欺瞒她。
“你们都喜欢藏着掖着，可我偏偏喜欢把什么都摆在明面上，我会把你们苦心掩埋的秘密挖出来，我倒要看看我齐子宁是什么令人避之不及的妖魔鬼怪，让你们如此煞费苦心。”
“子宁。”
伸出的手被打开，最后无力垂落。华衍望着她孤傲的背影，心口像是被狠狠拧了一把一样，难受到喘不过气。
回了芳华殿，她躺在庭中的摇椅里，百思不得其解。
她不知道自己是犯了什么错，要被他们这样对待。
家人如此，朝臣如此，连喜欢的人也是如此。
问心遣开两个婢女，端了杯热茶过来，她摇头，又说：“再热的茶也暖不了被寒过的心。”
问心便只好搁下茶水，蹲在摇椅旁轻轻摇动椅子：“那我给殿下摇摇，把那些不开心的都摇走。”
“父皇心中还是有我的，对吗？不然他怎么会派你过来伺候我，你比他们都会宽慰人。”
“殿下是陛下最疼爱的女儿，自是时时刻刻都牵挂着的。”
“时时刻刻？”齐子宁又觉得问心也在哄骗她了。
怎么就是时时刻刻呢？他分明把她丢在丹山一年不闻不问啊。
这些令她伤心的人，伤心的事像蚂蚁一样在心间爬来爬去，她撵又撵不走，杀又杀不死，索性闭了眼睡觉。
问心从殿内取了毯子给她盖上，知她心烦睡不着，便把今日的新鲜事讲给她解闷，其中就有华衍担任国师和太子师的事迹。
齐子宁心口起伏，长长吸了口气，又重重呼出。
问心并不看她的神色变化，又继续说道：“这下好了，太卜署也归国师管了。听说国师大人是从仙山而来，往后占卜、预言怕是会比太卜令还准呢。”
“你故意的是吗？”齐子骤然起身，毯子从身上滑落，她俯身瞪着问心，“方才还夸你会宽慰人，眨眼功夫你就管不住自己的嘴了，该罚。”
“奴婢知错了，殿下息怒。”
她一脸虔诚，齐子宁终是没罚她，毕竟她什么都不知道，迁怒于她也解不了这心中的愁闷。
她重新躺回椅子里，问心依旧慢又轻地为她摇椅子，晃着晃着，她突然问道：“你之前一直在锦麟宫伺候？”
“是。”
“哦，那想必也知道昌平五十六年，十月初三太卜署大火吧？”
“知道的。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齐子宁支起半边身子，压停了摇椅，俯身勾住问心的下巴，温声说：“那你可有听说，太卜署为何会突生大火？”
问心忖了忖，道：“倒是听过一两句谣传，不过应当是不可信的。”
“说来听听。”
“那日又是风又是雨的，按理说火遇水必灭，可太卜署的大火烧得实在诡异，雨水浇不灭，人也扑不灭，事后陛下突然病重，私下里便有人议论那是天公发怒，在警告南灵。”
齐子宁清楚记得那个风雨飘摇的夜晚，自己被隔绝在父皇的寝殿之外，被信任的大皇兄一巴掌扇入泥水里。
她下意识抚摸上脸颊，觉得被打过的地方到现在还有些隐隐作痛呢。
“再后来呢？父皇的病是如何好的？”
“医官给治好的。”
齐子宁哑然一笑。
什么岁运相冲，什么祈福驱疫，全都是假的，他们做这些的目的只有一个——把她赶出皇宫。
为什么？这个问题从离宫的那一刻起，就一直萦绕在齐子宁心间，她没有一刻忘记要搞清楚真相。
如今华衍为国师，还做了齐子承的师保，身边可利用之人完全没了，那便只能靠自己了。
夜色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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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头顶四四方方的天稀稀拉拉亮起几颗星子。她遣了问心去御厨为她备几样吃食，自己则孤身离开芳华殿，不曾提灯，只凭着头顶那微弱的光拐进一条又一条小道，穿进西北角的一处冷宫。
这里已经许多年不曾有人住过了，宫中早已破败荒凉，单是站在那高强之外，都能感受到内里浓重的凄寒之意。
齐子宁像是被什么绊住脚一样，忽然就驻足在外头，单手推开那摇晃斑驳的朱门，一眼窥见一株已经开过花的桂花树，在夜色里化作黑黢黢的一团，静静地审视着冷宫中的一切。
不知为何，她站在这里就开始头疼，脑海里飞快闪过一些画面，看不清，也听不清，只觉得有些熟悉。
她向后退去，飞快逃离这个诡异之地，绕道靠近南面的太卜署。
这里已经归华衍管辖了，而他的寝殿也在这个方向，离太卜署非常近，她必须小心一些，免得被他逮住。
太卜署殿门前的灯亮着，她无法从正门进入，隐在黑暗里观察了一阵，终于寻到突破口。
偏西的方向有一扇窗开着，里头没亮灯，她沿着墙根小心靠过去。
“殿下这么晚了还不歇息吗？”
近前漆黑的道路突然亮堂起来，齐子宁被那耀眼的光灼偏了头，缓了须臾，有脚步声靠近，她眯着眼看去，竟是华衍提灯而来。
真是倒霉！
她强装镇定，对华衍笑了笑：“国师大人不也没歇息么？”
“臣是有公务未处理完，殿下呢？来这里做什么？”
昏黄的灯照亮他冷峻的面容，他的眸子在夜下更显深邃，齐子宁别开视线，道：“吃的太撑，出来走走罢了。”
“哦，是吗？”华衍提灯照了照她后方的路，“一个人？还未提灯？殿下不怕摔了？”
“我心明眼亮的，怎会摔？国师大人可别咒我。”
“我哪里舍得咒殿下。”他把提灯塞进她手中，“回去吧，这里不适合散步，下一次别来了。”
齐子宁握着灯，五指攥的泛白，却还是笑着说：“国师真是体贴呢，放心吧，下一次本宫必不会走错。”
“但愿如此吧。”
她睨了眼华衍，转身迈入灯火通明的大道，丢开手中的提灯。
看着她不甘的样子，华衍握紧双拳，终是没有忍住。
“子宁。”
齐子宁顿住，依然背对着他。
“别任性，对你不好。”
“我想怎样就怎样，不劳国师操心。”
目送她离开，华衍仍旧在原地站了半霎，直到腿脚传来酸胀感，才转身进入太卜署。
大殿之中，燃着一口大大的八卦丹炉，太卜令跪卧在前，嘴里念念有词，随后抛下卜筶。
啪地一声响后，他睁开眼，俯身看去，喃喃道：“近日有变动。什么变动？”
正琢磨着，一道黑影投下，盖住卦象。
太卜令抬头，彻底愣住。
“国，国师？”
华衍取走他手中的卜筶，观了观，道：“当初那则预言，也是太卜令用此法卜出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