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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矛盾

作者:觅书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东宫的热闹终于在亥时散尽,主殿的厢房之中红烛燃了大半。霎时,门推开,一阵冷风掀入,烛火跳跃,端坐的新娘似乎也跟着动了下。


    齐子承一身酒气,脑子却十分清醒,按照规矩礼仪挑开红盖头,在满室灿烂的红里,俯身端详刘婉仪。


    的确生的明艳动人。


    他轻轻一笑,转身去端合卺酒。


    刘婉仪顿时舒了口气,悄悄抬眼打量他的背影。


    她与这位太子殿下并不相熟,甚至连面都没碰过一次,可皇命难违,也是上天怜爱,让她嫁入东宫,成了太子妃,一夕之间提升了她在家族中的地位。


    对这份婚事以及婚后的生活,她忐忑,也期待。


    齐子承端来两杯酒,递给她一杯,二人相顾无言,饮下交杯酒。


    “你叫......刘婉仪?”


    刘婉仪点头。


    “那我以后叫你婉仪。”


    她还是垂眸点头。


    她那般羞怯,倒叫齐子承生出一丝浅的不能再浅的垂怜之情。


    他伸手缓缓抚摸她的脸颊,有些冰凉,又捉住她的手轻捏了捏,还是有些凉。


    “冷吗?”他温声问她。


    刘婉仪点头,随即又摇头。


    齐子承轻笑出声,坐在床沿捧住她的脸颊,慢慢靠近。


    一道渐显急促的呼吸,一道越发慌乱的呼吸,在彼此接近的那一瞬,全都交融在一起。


    喜服从床边掉落,烛火被夜风挑得激颤,屋外高悬的红灯笼时而打着璇儿,时而抖动两下,喜色从屋内弥漫至屋外,在流逝的夜色里布满东宫大大小小的角落。


    烛火燃尽,室中陷入黑暗。


    季澜踢开脚边乱七八糟的空酒坛子,借着外头要燃到天明的红烛火,目光冰冷又凄然。


    东宫的喜事冲不散她心中的不甘和憎恨,却又不得不缩在这小小的囚笼里,无能为力叹息着,颓丧着。


    她站在窗边,伸出五指,寒风从指缝里呼过,吹走她满面的泪痕。


    “站在这里做什么?不冷吗?”


    季澜吓了一跳,转身盯着跟前那道黑影,震惊又疑惑。


    洞房花烛夜,他过来做什么?


    “这么黑,也不点灯。”


    豆火跳起的那一瞬,齐子承窥见季澜湿漉漉的双睫和无措的神情。


    “哭了?”他的拇指从她脸颊上滑过,沾染到一丝湿润。


    他将她揽过来,抱在怀里,歉声道:“委屈你了。”


    哪里来的委屈?季澜有些恍惚,从他怀里挣扎出来,醉醺醺问道:“殿下不陪太子妃么?”


    “陪过了,想来看看你。”


    他嗅到她身上的酒气,又将她钳制住,问道:“喝酒了?”


    季澜一笑,抄起小几上的酒坛子道:“喝的是殿下的喜酒。”


    “好喝吗?”


    季澜摇头。


    她从不喝酒的,爹爹也不允许她喝酒。


    可她现在没爹了,没人管她了,便也开始变得乖张。


    她以为酒能解千愁,可是喝过才知,酒不但不能解千愁,还会让愁事更愁。


    就像此刻这样,她感到越来越难受,尤其是齐子承这样爱怜又愧疚地看着她,反倒让她认为自己不够自尊,辜负了爹爹生前的教诲。


    她应该听季平的话,好好活,认真活,可当疼爱她的季平变成了一座孤寂的坟冢时,她做不到好好活,认真活。她之所以还能站着,还能喘气,全凭心口那股子恨意吊着。


    寒夜太冷了,她孤单地抱紧自己,蹲在地上,想睡又不想睡。


    她的模样是那样的楚楚可怜,让齐子承越发内疚。


    他像是发了狂,一把抱起季澜,将她压在榻上,急促道:“阿澜,对不起,对不起,可我也身不由己,你体谅体谅我,好不好?”


    季澜惊怔地瞪着他,推搡他。


    他按住她的双手:“我给不了你皇后的位置,但我保证,待我登上皇位的那一天,我封你为贵妃,给你享不尽的殊荣,好不好?”


    他在胡言乱语什么,季澜听不懂,也不想听,她只想推开他,赶走他。


    可她越是反抗,他就越是亢奋,他欺身而来,要彻底吃尽她,把她捆在身边一辈子。


    “殿下!”呵斥声和巴掌声一同响彻整个兰香苑。


    齐子承怔然盯着季澜,她怒了,哭了,为什么?那么多的女人想往他身边挤他都不乐意,她凭什么拒绝?凭什么觉得委屈?


    “你不愿意?”他声音低沉到像从无尽的深渊发出的,让人感到畏惧。


    季澜推开他,瑟缩到床角,避开他的目光道:“求殿下别逼我。”


    “我逼你?”齐子承不可置信地笑出声。


    原来她对他只是温顺,又或者她对谁都是温顺的,他在她这里一点不特殊,反倒像个强盗一样,在逼迫她,强求她。


    他把她拽过来,眉目间寒得像三尺厚雪,令她一颤。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那么难以打动你。”


    “殿下对我很好很好。”


    “那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肯向我敞开心扉?为什么要拒绝我的真心?”


    “殿下金尊玉贵,阿澜不敢高攀。”


    “我给你高攀的权利,你就尽管来攀。”他捧着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我是你的靠山,你向我提什么样的要求我都不会犹豫,我只想要你一点回馈,一点就够了,你懂吗?”


    “我不懂。”季澜掰开他的手,跌坐回去,疑惑地看着齐子承,“我不懂,不懂殿下这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为什么会偏爱我一个孤女?是因为你答应我爹要照顾我吗?还是说在殿下心中,我就是属于不一样的那一个?”


    齐子承茫然。


    她问的真好。他为什么偏要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子呢?是因为承诺吗?


    不,不是的。


    齐子承摇着头下榻,他在屋中站了良久,寒风从窗户吹进,驱散他残留的酒劲和狂躁的欲望。


    他终于冷静下来,回头看向季澜,低声说:“抱歉,我以后不会对你这样了。”


    他又是个正常人了,季澜终于安心。


    可是他又说:“承诺也好,偏爱也罢,季澜,我给你足够的时间和空间,但你不能离开我。”


    他不是个好色之人,偏偏一个孤女绊住他的心。


    她孤独、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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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淡泊、冷静,这样不够热烈的性子是很难打动他的,偏偏她无声无息撬动他的心门,他的铁石心肠有时候也会因她软一次。


    他离开为她打造的兰香苑,带着寒夜的寂寞和她给的失望。


    季澜赤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寒冬的刺骨的,但能让她清醒。


    她清醒地尝下自己心甘情愿种下的苦果,要凭着最后一口气挣扎到黎明升起的时刻。


    柔软又温暖的光打在她脸上,她灿然一笑。


    齐子承,你对我的偏爱,算不算你的软肋?


    当东方那抹热烈的红彻底洒进两仪殿时,齐子承强压下一夜的疲惫,听着内侍宣读圣旨。


    他今日注意力有些不集中,圣旨内容听得断断续续,直到一身银白华服的华衍缓缓迈入两仪殿,他的目光才开始聚焦。


    殿中一片静穆,诸臣,乃至南灵帝的目光全都系在华衍的身上。


    他夭矫不群,凛然正气,叫一众人暗暗称赞。


    这便是三朝国师丹山子培养出的接班人,丹山守护龙脉国运的仙人,此刻南灵的国师以及太子师。


    然而,众人还反应过来一个事实——他还是静宁公主的师兄。


    如此紧密关系,又让人心中生忧。


    齐拥风笑吟吟观向齐子承,他目光似有震惊,却转瞬消失。他唤道:“太子,还不快拜见你的老师。”


    齐子承身躯微震,须臾后行礼,正色道:“学生拜见师保。”


    “殿下请起。”


    华衍搀扶起齐子承,抬眼之际,不知是否错觉,齐子承在他含笑的目光里窥见一丝似有若无的杀气。


    他的一双眼深邃至极,仿佛瞬息之间就可洞穿他的一切,这让齐子承感到惊慌。


    他避开华衍的目光,端端站着,听朝臣与帝王共商国事。


    朝议结束,齐子承与华衍寒暄了几句,他态度恭谨,似是真的把华衍当做了老师,他问华衍何时向他传道受业,华衍笑了笑:“殿下本就文才武略,何需臣传道受业,不如约在明日朝议过后,我们一起探讨探讨帝王之道。”


    齐子承瞬时僵住,旋即会心一笑:“那学生明日在东宫静候师保。”


    正式成为国师和太子师后,华衍的寝殿也被重新安排在南面一座独立的宫殿之中,这里离东宫不算远,离受他管辖的太卜署更是近了。


    甫一推开殿门,满地狼藉,他眼尖发现一张诏书烂糟糟躺在四散的碎纸屑中,而齐子宁十分凑巧从他的暖阁之中迈出,掀开累赘的衣摆,冷脸往正中的椅子里一坐。


    “恭喜师兄,加官进爵,青云直上。”


    她语气淡淡的,冷冷的,华衍知道,她生气了。


    他俯身捡起那本赴任诏书,叠好后重新放回到木盒里,温声道:“非你想的那样。”


    “我怎么想的?师兄说说看。”


    她挑着眉,对他一笑,他倒了杯茶递过去:“先消消气。”


    齐子宁瞪着他,目光越发冰冷幽深,那茶水温度适宜,正宜引用,可她看了糟心,再配以华衍那从容不迫的模样,她握拳猛地砸下,掀翻他递来的茶水。


    “连你也欺我,瞒我,真是让我好伤心,好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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