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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曼娘的推波助澜

作者:阿冬书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正月三十,清晨,赵公馆二楼卧室的窗帘紧闭,将晨光隔绝在外。苏曼娘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一笔一笔仔细描眉。她的手很稳,眼神却有些涣散。


    昨夜几乎没睡。赵文远在医院,她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公馆,听着远处码头隐约传来的嘈杂声,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仓库大火,货全烧光,五千块大洋的损失,汇丰银行的催款函,还有赵文远那句“血债血偿”……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


    但她不能乱。至少表面上不能。


    描好眉,涂上口红,苏曼娘看着镜中的自己。三十二岁的脸,妆容精致,可眼底的疲惫和焦虑,是脂粉盖不住的。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变得平静,甚至……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担忧。


    今天她要去做两件事。第一,去医院看赵文远;第二,去找王妈,问清楚调查的进展。


    “太太,车备好了。”小莲在门外轻声说。


    “知道了。”苏曼娘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镜子,转身出了门。


    医院里,赵文远的脸色比昨天更差。麻药劲过了,断臂的疼痛让他整夜没合眼,眼里布满血丝。看见苏曼娘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文远,感觉怎么样?”苏曼娘在床边坐下,从食盒里取出温好的粥。


    “死不了。”赵文远声音嘶哑,“刘律师来了吗?”


    “昨晚就来了,在书房等了一夜。”苏曼娘舀了一勺粥,递到他嘴边,“你先吃点东西。”


    赵文远别开头:“没胃口。”他顿了顿,“刘律师怎么说?”


    苏曼娘放下勺子:“刘律师说,纵火的事,要查需要时间。现场太乱了,消防队救火时破坏了很多痕迹。不过……”她压低声音,“刘律师私下里说,这种事,多半是仇家做的。他问,老爷最近得罪了什么人?”


    赵文远冷笑:“我做生意二十年,得罪的人还少吗?”他想了想,“但敢放火烧仓库的,不多。”他看向苏曼娘,“你那边呢?秦佩兰她们,查得怎么样了?”


    苏曼娘心里一紧。她还没想好要不要把调查结果全告诉赵文远。


    “王妈正在查。”她含糊地说,“应该很快就有消息。”


    赵文远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说:“曼娘,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苏曼娘手指一颤,勉强笑道:“我有什么好瞒你的?”


    “最好没有。”赵文远闭上眼睛,“现在这情况,咱们夫妻要是一条心,还能搏一搏。要是各怀鬼胎……”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苏曼娘手心出了汗。她知道赵文远说得对。可有些事,她不敢说——比如她派人跟踪秦佩兰,发现秦佩兰和珍鸽频繁见面;比如她打听到,那个“尚艺楼主”给秦佩兰投资了一千块大洋,可没人知道这个“尚艺楼主”是谁;比如她隐约觉得,珍鸽和这一切都有关系,可又抓不到证据。


    “文远,”她轻声说,“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查清楚。”


    赵文远没再说话,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苏曼娘知道他这是要休息了,便起身告辞。


    走出医院,清晨的寒风扑面而来。苏曼娘裹紧斗篷,坐上车,对车夫说:“去闸北。”


    车子驶出法租界,景象逐渐变得破败。狭窄的街道,低矮的平房,衣衫褴褛的行人,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污水的味道。苏曼娘看着窗外,眉头紧皱。她讨厌闸北,讨厌这里的贫穷和肮脏,可今天,她必须来。


    车子在王妈说的那个巷口停下。苏曼娘没下车,只是摇下车窗。不一会儿,一个穿着藏青袄子的妇人从巷子里匆匆走出来,正是王妈。


    “太太。”王妈凑到车窗边,压低声音,“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不来,等你那点消息,要等到什么时候?”苏曼娘语气冷淡,“查得怎么样了?”


    王妈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才说:“查到了些东西,但……有点蹊跷。”


    “说。”


    “秦佩兰那两千块大洋,确实是薛怀义借的。”王妈说,“借据我找人看过了,是真的,利息百分之十,三年还清。抵押条件是……”她顿了顿,“如果还不上,秦佩兰和许秀娥都得去薛怀义那儿做工抵债。”


    苏曼娘心里一动。这个条件,倒是像薛怀义的风格——看着优厚,实则藏着陷阱。


    “还有呢?”


    “还有那一千块神秘投资。”王妈声音更低了,“我托银行的朋友查了,那笔钱确实存在汇丰银行秦佩兰名下,是正月十九存的。存款人信息……查不到。”


    “查不到?”苏曼娘皱眉,“银行怎么会查不到存款人信息?”


    “说是存款人要求保密。”王妈说,“而且……而且那笔钱是从国外汇过来的。”


    苏曼娘愣住了。国外?秦佩兰在国外有认识的人?


    “会不会是薛怀义?”她问,“他做洋行买办,有国外账户。”


    “我问了,不是。”王妈摇头,“薛怀义的账户我查过,那段时间没有大额汇款记录。”她顿了顿,“而且,如果是薛怀义,他没必要这么神秘。直接借给秦佩兰就是了,何必绕这么大圈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倒是。苏曼娘陷入沉思。


    “还有那个珍鸽,”王妈继续说,“我也查了。她确实是六年前嫁到上海的,丈夫老蔫是码头苦力,住在闸北棚户区。娘家在苏州,父母早亡,没什么亲戚。”她顿了顿,“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她好像……不太一样。”王妈犹豫着说,“我找了她邻居打听,都说她人很好,勤快,贤惠,就是……就是有点神秘。”


    “神秘?”


    “对。”王妈点头,“比如说,她好像会医术。许秀娥女儿病重时,是她请的洋大夫;秦佩兰发烧时,也是她给的药方。还有……”她压低声音,“有人说,她会算命。”


    苏曼娘心里一惊:“算命?”


    “也不完全是算命。”王妈说,“就是看人看事特别准。巷子口摆摊的张瞎子说,珍鸽有一次路过他的摊子,看了他一眼,说‘你儿子三日内有灾,往东走可避’。结果第二天,他儿子在码头干活时差点被掉下来的货砸到,就是因为临时被派去东区卸货,才躲过一劫。”


    苏曼娘听得心里发毛。这……这太玄了。


    “还有呢?”


    “还有秦佩兰和许秀娥。”王妈说,“她们俩都是认识珍鸽之后,命运才开始改变的。秦佩兰本来要被桂姐逼着跟薛怀义,是珍鸽点拨了她;许秀娥女儿病重差点签卖身契,也是珍鸽救了她们。现在她们要开‘佩兰会所’,珍鸽也一直在背后出主意。”


    苏曼娘沉默了。她想起牌桌上珍鸽那些看似无意的话,想起她那双清澈得过分眼睛,想起她那种超越身份的从容……


    难道……难道珍鸽真的不是普通人?


    “太太,”王妈小心翼翼地问,“还要继续查吗?”


    “查。”苏曼娘咬牙,“特别是珍鸽。我要知道,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帮秦佩兰她们。”


    “可是……”王妈犹豫,“珍鸽那边,好像有人护着。”


    “谁?”


    “陈砚秋。”王妈说,“就是那个开书局的陈先生。我打听的时候,发现有人在暗中阻止——问得深了,就有人出来打岔,或者给假消息。我怀疑,是陈砚秋的人在保护珍鸽。”


    陈砚秋。又是这个人。


    苏曼娘忽然觉得,她好像掉进了一张巨大的网里。秦佩兰,许秀娥,珍鸽,薛怀义,陈砚秋……这些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太太,”王妈看了看天色,“要不您先回去?我这边有消息再向您汇报。”


    苏曼娘点点头:“继续查。特别是二月二那天——秦佩兰的会所开业,珍鸽一定会去。我要知道,她那天会做什么,会说什么。”


    “是。”


    车子缓缓驶离闸北。苏曼娘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珍鸽是关键。只要查清珍鸽的底细,一切谜团都能解开。


    可怎么查呢?


    苏曼娘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有了主意。


    她要去见一个人。


    一个可能知道珍鸽底细的人。


    一个……她最不想见,却不得不见的人。


    车子在福煦路停下。苏曼娘下了车,站在“花烟间”门前。招牌已经拆了,工人们正在里面装修,敲打声、锯木声不绝于耳。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街对面的一家茶馆,在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下。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花烟间”的大门。


    她点了壶茶,慢慢喝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对面。


    她在等一个人。


    等秦佩兰。


    既然珍鸽和秦佩兰关系密切,那么从秦佩兰嘴里,或许能套出些什么。


    哪怕只是一点点线索,也好过现在这样,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茶喝到第三杯时,秦佩兰的身影终于出现了。她从一辆黄包车上下来,穿着件素色夹袄,手里拿着账本,匆匆走进正在装修的店面。


    苏曼娘放下茶盏,起身下楼。


    她走到“花烟间”门口,刚好遇见从里面出来的小翠。小翠看见她,愣了一下:“赵太太?”


    “我来找佩兰妹妹。”苏曼娘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她在吗?”


    “在……在楼上。”小翠有些局促,“您稍等,我去通报。”


    “不用了。”苏曼娘径直往里走,“我自己上去。”


    她走上楼梯,听见二楼传来秦佩兰的声音:“……这里要摆个屏风,绣品就挂在屏风后面。光线要从这边打过来……”


    苏曼娘推开门。秦佩兰正和几个工头说话,看见她,愣住了。


    “曼娘姐姐?”秦佩兰放下手中的图纸,“你怎么来了?”


    “路过,进来看看。”苏曼娘环视四周,“装修得不错啊。二月二开业?”


    “是。”秦佩兰让工头们先出去,请苏曼娘在刚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曼娘姐姐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苏曼娘笑了笑,“就是听说文远仓库着火的事了吧?”


    秦佩兰点点头:“听说了。赵先生……没事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事,就是胳膊断了,要养一阵子。”苏曼娘看着她,“佩兰妹妹,你说这是不是报应?文远做生意这些年,得罪了不少人,现在遭了难,也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秦佩兰垂下眼:“曼娘姐姐节哀。”


    “我倒不是伤心。”苏曼娘话锋一转,“就是觉得蹊跷。仓库早不着火晚不着火,偏偏在文远最困难的时候着火——佩兰妹妹,你说,会不会是有人故意要害文远?”


    秦佩兰抬起头,看着她:“曼娘姐姐觉得是谁?”


    “我不知道。”苏曼娘盯着她的眼睛,“所以才来问问你。你认识的人多,消息灵通,有没有听说什么?”


    秦佩兰沉默了片刻,摇头:“没有。”


    “真的没有?”苏曼娘追问,“比如……薛先生?或者陈先生?他们和文远,好像都有些过节。”


    “曼娘姐姐,”秦佩兰的语气冷了些,“薛先生和陈先生都是正经生意人,不会做这种事。您多心了。”


    “是吗?”苏曼娘笑了,“那可能真是我多心了。”她站起身,“好了,不打扰你了。二月二开业是吧?我一定来捧场。”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说:“对了,佩兰妹妹,开业那天,珍鸽妹子会来吧?”


    秦佩兰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珍鸽妹子说来。”


    “那就好。”苏曼娘笑得意味深长,“我好久没见她了,正好叙叙旧。”


    她下了楼,走出“花烟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秦佩兰在撒谎。


    她提到薛怀义和陈砚秋时,秦佩兰的眼神明显闪了一下。还有珍鸽……秦佩兰提到珍鸽时,那种下意识的紧张,骗不了人。


    看来,她猜得没错。


    珍鸽,就是那个关键。


    苏曼娘坐上车,对车夫说:“回公馆。”


    车子启动。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二月二。


    还有三天。


    到时候,她要好好看看,这个珍鸽,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更要看看,秦佩兰的“佩兰会所”,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如果……如果让她发现,这场大火真的和这些人有关……


    苏曼娘的手,紧紧攥住了衣角。


    那她苏曼娘,也不是好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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