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九,亥时三刻,闸北码头三号仓库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浓烟像黑色的巨蟒,从仓库破损的门窗里翻滚而出,裹挟着火星,直冲天际。火焰在堆积如山的棉纱包上疯狂跳跃,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像年节的鞭炮,却带着死亡的气息。
救火车的警笛声尖锐刺耳,从四面八方传来。穿制服的消防队员拖着水管,对着火焰猛冲,可水柱在熊熊大火面前,显得杯水车薪。围观的苦力、附近居民、看热闹的路人,黑压压一片,把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完了……全完了……”仓库管理员老张瘫坐在泥地上,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分不清是烟灰还是眼泪。他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钥匙在火光中闪着微弱的光。
这间三号仓库,是赵文远在闸北码头最大的存货点。里面囤着价值五千块大洋的货物——棉纱、茶叶、药材、还有一些从广东运来的南洋货。老张在这里干了八年,从没出过岔子。可今晚……
“张叔,怎么回事?”一个年轻的苦力凑过来,声音发颤。
“我也不知道……”老张喃喃道,“晚饭后我巡了一遍,好好的。刚回值班室打了个盹,就听见有人喊‘着火啦’……等我冲出来,火已经这么大了……”
“门锁呢?锁坏了吗?”
老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串,又看了看仓库大门——那扇厚重的铁门,此刻歪斜地挂在门框上,门锁的位置,有明显的撬痕。
“有人……有人撬锁进来……”老张的声音越来越低。
年轻的苦力倒吸一口凉气。纵火?这可是要命的事!谁跟赵老板有这么大的仇?
火势越来越大。消防队长冲到老张面前,脸上全是汗:“里面还有什么?有没有危险品?”
“棉纱……都是棉纱……”老张哆嗦着,“还有茶叶、药材……没有危险品……”
“棉纱?”消防队长脸色一变,“那完了。棉纱烧起来,水都浇不灭!”
话音未落,仓库里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更大的爆裂声。堆积的棉纱包在高温下发生爆燃,火焰猛地蹿高了几丈,热浪扑面而来,围观众人纷纷后退。
“撤!快撤!”消防队长嘶声大喊,“控制不住了!别让火势蔓延到其他仓库!”
消防队员们拖着水管后撤。老张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冲天的大火,看着自己看守了八年的仓库,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火光映在他浑浊的眼里,像两簇跳动的鬼火。
而此刻,广慈医院的急诊室里,赵文远刚刚从昏迷中醒来。
麻药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头昏沉沉的,右臂传来钻心的疼。他睁开眼,看见雪白的天花板,闻见消毒水的味道,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文远?”苏曼娘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赵文远转过头,看见妻子红肿的眼睛,苍白的脸。记忆一点点回笼——码头,仓库,火光,掉落的房梁,剧痛,然后是一片黑暗。
“货……”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
苏曼娘握住他没受伤的左手,眼泪又掉了下来:“别管货了,你先养伤……”
“货怎么样了?”赵文远固执地问。
苏曼娘避开他的目光:“还……还不知道。老周已经去看了……”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老周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脸色灰败得像死人:“老爷……太太……仓库……仓库全烧了!”
赵文远浑身一震。
“全……全烧了?”苏曼娘的声音在抖。
“全烧了。”老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消防队说,是棉纱起火,根本救不了。三号仓库,连带旁边两个小仓库,都烧光了……货……货全没了……”
赵文远闭上眼睛。五千块大洋的货,他最后的本钱,就这么没了。
“人……人怎么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仓库管理员老张没事,就是吓着了。有两个苦力救火时受了轻伤,已经处理了。”老周顿了顿,“还有……还有老爷那批准备发往天津的茶叶,是存在三号仓库旁边的……”
“也烧了?”
“烧了。”老周低下头,“一点没剩。”
赵文远没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躺着,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隐隐的救火车警笛声。
良久,赵文远开口:“老周,去把刘律师请来。”
老周一愣:“现在?”
“现在。”赵文远说,“天亮之前,我要见到他。”
“文远,你要干什么?”苏曼娘不安地问。
赵文远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让她心惊的东西:“曼娘,这次火灾,不是意外。”
苏曼娘心里一紧:“你……你怎么知道?”
“直觉。”赵文远说,“我赵文远在码头混了二十年,从来没出过这么大的事。偏偏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仓库着火,货全烧光——太巧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我要让刘律师查。查是谁放的火,查是谁要置我于死地。”
苏曼娘看着丈夫,看着他眼里的狠戾,心里涌起一股寒意。她忽然想起下午在书房,赵文远说的那句话:“有人纵火。”
当时她以为只是猜测。现在看来,赵文远是认真的。
“如果……如果查出来是谁,”她轻声问,“你打算怎么办?”
赵文远笑了,笑得很冷:“怎么办?血债血偿。”
这四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苏曼娘听得浑身发冷。
老周退出去后,病房里又剩下他们两人。窗外的夜色深沉,远处码头的火光,把天际映成诡异的橙红色。
“曼娘,”赵文远忽然说,“你下午说,秦佩兰盘下了花烟间?”
苏曼娘一愣:“是……是啊。怎么了?”
“她哪来的钱?”赵文远问,“两三千块大洋,不是小数目。一个清倌人,哪来这么多钱?”
苏曼娘心里一紧。她想起自己派人查秦佩兰的事,不知该不该告诉赵文远。
“我听说……是薛怀义借给她的。”她斟酌着说。
“薛怀义?”赵文远皱眉,“他为什么要借钱给秦佩兰?就为了包养她?两千块大洋,够包养十个秦佩兰了。”
这也是苏曼娘想不通的地方。
“还有那个许秀娥,”赵文远继续说,“一个暗门子出来的绣娘,突然就能给林婉如做旗袍,还能和秦佩兰合伙开‘会所’——你不觉得蹊跷吗?”
苏曼娘点点头:“是蹊跷。我让人查过,许秀娥背后好像有个姓陈的书局老板在帮她。”
“陈砚秋。”赵文远说,“我知道这个人。表面是个文人,实际上……水深得很。”
苏曼娘愣住了。她没想到赵文远也知道陈砚秋。
“这些人,”赵文远看着窗外,“秦佩兰,许秀娥,薛怀义,陈砚秋……还有那个住在闸北的珍鸽,突然都凑到了一起,突然都发了财,突然都过得风生水起。”他顿了顿,“而我赵文远,突然就倒了霉,生意失败,货被烧光,债台高筑——曼娘,你说,这是不是太巧了?”
苏曼娘听得心惊肉跳。她从来没把这些事联系到一起想过。可现在经赵文远一说,确实……确实太巧了。
“你怀疑……是他们害你?”她声音发颤。
“我不知道。”赵文远摇头,“但我要查。一个一个地查。”
他转过头,看着苏曼娘:“曼娘,你也帮我查。特别是秦佩兰和那个珍鸽——我要知道,她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苏曼娘用力点头:“好,我查。”
这一刻,夫妻二人难得地站在了同一战线。之前的嫌隙、猜忌、冷漠,在共同的危机面前,暂时被搁置了。
他们都清楚,这场大火,烧掉的不仅仅是货物。
烧掉的是赵文远在上海滩最后的立足之地,烧掉的是他们所有的退路。
如果不能找出纵火的人,不能挽回损失,那么等待他们的,将是万劫不复。
窗外的火光,渐渐弱了。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将带来什么?
赵文远不知道,苏曼娘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们的生活,将天翻地覆。
而此刻,在陈氏书局的后院厢房里,许秀娥也被远处的火光惊醒了。
她披衣起身,走到窗前。闸北码头的方向,天空一片暗红,像凝固的血。
“怎么了?”陈砚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也醒了,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火光。
“好像是码头着火了。”许秀娥轻声说。
陈砚秋看了片刻,忽然说:“是三号仓库。”
许秀娥一愣:“陈大哥怎么知道?”
“看方向,看火势。”陈砚秋说,“三号仓库囤的都是棉纱,烧起来就是这个样子。”他顿了顿,“那是赵文远的仓库。”
许秀娥心里一惊。赵文远?那个负心薄幸的男人?那个珍鸽的前夫?
“他……”她张了张嘴,“他的货……”
“全烧了。”陈砚秋说,“棉纱起火,神仙也救不了。”
许秀娥沉默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按理说,赵文远遭难,她该高兴——那个男人,害了珍鸽,害了那么多女人,活该遭报应。
可不知为何,她心里沉甸甸的。
“秀娥,”陈砚秋转过头,看着她,“这件事,别告诉珍鸽。”
“为什么?”
“她现在怀着身孕,不宜受刺激。”陈砚秋说,“赵文远的事,让她少知道为好。”
许秀娥点点头:“我明白。”
两人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渐渐熄灭的火光,久久不语。
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许多人的人生,从今夜起,将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是福是祸,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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