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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老蔫的担忧

作者:阿冬书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正月廿八,清晨的闸北码头,晨雾还未散尽,黄浦江上的汽笛声穿透雾霭,悠长而苍凉。老蔫扛着一袋麻包,从货船上走下来,脚下的跳板吱呀作响。


    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苦力们赤着膀子,喊着号子,搬运着各种货物。监工提着皮鞭在人群中穿梭,看见动作慢的,就是一鞭子。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汗臭味,还有江水的湿气。


    老蔫把麻包卸在指定位置,用搭在肩头的破毛巾擦了擦汗。他今年四十有二,做码头苦力已经二十多年了。年轻时力气大,能扛两百斤,现在不行了,扛一百斤都吃力。腰疼的老毛病越来越严重,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来。


    “老蔫,这边!”工头在不远处招手。


    老蔫连忙跑过去。工头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手里拿着账本,正跟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话。那男人背对着老蔫,但老蔫一眼就认出来了——薛怀义。


    他心里一紧,放慢了脚步。


    “……这批货就拜托刘工头了。”薛怀义的声音温润,“月底前要送到天津,不能耽误。”


    “薛先生放心,包在我身上。”刘工头拍着胸脯。


    薛怀义点点头,转身要走,正好看见老蔫。他脚步顿了顿,目光在老蔫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径直走了。


    老蔫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薛怀义有没有认出他——应该没有,他一个码头苦力,薛怀义那样的大人物,怎么会记得?


    可刚才那眼神……分明是认识他的。


    “老蔫,发什么呆?”刘工头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去,带几个人,把那批棉纱搬到三号仓库。”


    “是。”老蔫应声,转身去叫人。


    一上午,老蔫都有些心神不宁。他想起珍鸽说的那些话,想起秦佩兰和许秀娥,想起那个神秘的“尚艺楼主”,还有薛怀义借给秦佩兰的两千块大洋……


    他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他知道,这世上没有白掉馅饼的事。薛怀义凭什么借那么多钱给秦佩兰?就因为她是个清倌人?就因为她长得漂亮?


    老蔫不信。


    中午休息时,工友们围坐在一起吃午饭。老蔫从怀里掏出珍鸽给他准备的饭盒——两个杂粮馒头,一勺咸菜,还有几片卤豆腐。他默默吃着,听着工友们聊天。


    “听说了吗?福煦路那家花烟间要改成会所了。”


    “哪个花烟间?”


    “就那个,秦佩兰在的那家。说是盘下来了,要做什么高雅的生意。”


    “高雅?窑子再怎么装,还是窑子。”


    “你可别这么说。我听说,秦佩兰背后有人,是个大老板,一口气给了她两千块大洋。”


    “两千块?”有人惊呼,“我的乖乖,够咱们干一辈子了!”


    “可不是嘛。所以说啊,女人长得漂亮就是本钱……”


    老蔫听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放下馒头,没了胃口。


    “老蔫,你怎么不吃?”旁边的工友问。


    “不饿。”老蔫摇摇头,站起身,“我去抽袋烟。”


    他走到码头边的缆桩旁坐下,从怀里掏出烟袋,慢慢装上烟丝。江风吹过来,带着寒意,他打了个哆嗦。


    眼前是浑浊的黄浦江,江面上轮船往来,汽笛声此起彼伏。对岸外滩的高楼大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另一个世界。


    老蔫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来上海时的情景。那时他才二十二岁,从苏北老家逃荒出来,想在码头上找口饭吃。第一天就被人抢了行李,饿了两天,最后是当时的工头看他可怜,给了他一个馒头,让他跟着干。


    这一干,就是二十年。搬过麻包,扛过木头,卸过煤炭,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攒了点钱,娶了媳妇,生了儿子,以为日子会好起来。可媳妇难产死了,儿子也没保住。他一个人过了十几年,直到遇见珍鸽。


    想起珍鸽,老蔫心里一暖。


    那个女人,像一道光,照进他灰暗的人生。她温婉,善良,勤快,还会识字——虽然她从不承认,但老蔫知道,她识字,而且识得不少。有一次他看见她在看一张报纸,看得那么认真,那么专注。


    后来她有了身孕,生了随风。老蔫四十岁得子,高兴得几夜没睡着。他把随风当亲儿子疼,珍鸽也对他好,给他做饭,给他补衣服,天冷了给他织围巾。


    这样的日子,老蔫很满足。他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守着老婆孩子,过安稳日子。


    可现在……老蔫抽了口烟,眉头紧皱。


    珍鸽好像变了。不是对他不好,是对外头的事,管得太多。帮秦佩兰,帮许秀娥,还去打听苏曼娘的事……她一个妇道人家,掺和这些做什么?


    还有随风那孩子……老蔫想起儿子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心里又是一紧。


    那孩子太聪明了,聪明得不像三岁的孩子。前天他教随风认字,随风居然说:“爹,这个字我认识,是‘善’,娘教过我。”他才三岁啊!


    珍鸽说,孩子聪明是好事。可老蔫觉得,太聪明了,未必是福。树大招风,人太聪明,也招人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蔫!”


    刘工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蔫连忙起身:“工头。”


    “下午有批急货,你带几个人去四号码头。”刘工头说,“工钱加三成。”


    “是。”老蔫应下。


    “对了,”刘工头打量了他一眼,“听说你媳妇……跟秦佩兰认识?”


    老蔫心里一咯噔:“是……是认识。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刘工头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回头说,“老蔫,咱们是老相识了,我提醒你一句——有些事,少掺和。秦佩兰那摊子事,水深得很。薛先生、苏太太,还有那个开书局的陈先生……都不是省油的灯。你一个苦力,惹不起。”


    老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谢谢工头提醒。”


    刘工头走了。老蔫站在江边,看着浑浊的江水,心里乱成一团。


    是啊,他一个苦力,惹不起那些大人物。可珍鸽掺和进去了,随风那孩子又那么聪明……万一哪天,那些人找上门来,他拿什么护着他们?


    老蔫狠狠抽了口烟,把烟袋在缆桩上磕了磕,转身往回走。


    下午的活很重,是一批生铁,每块都有百十来斤。老蔫咬着牙,一趟趟地扛。腰疼得像要断了,可他不敢停。工头说了,这批货急着要,今晚必须卸完。


    太阳西斜时,老蔫终于撑不住了。扛着一块生铁走到半路,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去。生铁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蔫!”工友们围上来。


    老蔫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腰像断了一样,动都动不了。


    “快,扶他去棚子里歇着!”刘工头闻声赶来。


    几个工友七手八脚把老蔫扶到工棚里,让他躺在木板床上。刘工头拿来一瓶跌打药酒:“擦擦,明天就别来了,歇一天。”


    老蔫想说不用,可腰实在疼得厉害,只能点点头:“谢谢工头。”


    工友们散了,工棚里只剩下老蔫一个人。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看着棚顶漏下的几缕天光,心里涌起一股绝望。


    才四十二岁,腰就不行了。还能干几年?五年?三年?等干不动了,他拿什么养家?珍鸽怎么办?随风怎么办?


    还有那些债……虽然珍鸽从不说,但老蔫知道,她帮秦佩兰她们,肯定贴了不少钱。那些钱,是他们攒着给孩子读书、买房子、娶媳妇的。


    老蔫闭上眼睛,眼角有些湿。


    他不怕苦,不怕累,就怕没能力护着家人。


    天色渐渐暗下来。工棚外传来收工的号子声,工友们陆续回来了。老蔫挣扎着坐起来,慢慢穿上衣服。


    “老蔫,能走吗?”一个工友问,“要不我送你回去?”


    “能走。”老蔫咬着牙站起来,每走一步,腰都钻心地疼。


    从码头到家,平时一刻钟的路,他走了半个时辰。推开家门时,天已经全黑了。


    屋里点着油灯,珍鸽正在灶间做饭。随风坐在小凳子上,拿着一本破旧的书在看。看见老蔫进来,他抬起头:“爹回来了。”


    “回来了。”老蔫勉强笑了笑。


    珍鸽从灶间出来,看见老蔫的脸色,愣了一下:“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有点累。”老蔫在炕沿坐下。


    珍鸽走过来,伸手摸他的额头:“不烧啊。”她蹲下身,看着他的脸,“是不是腰又疼了?”


    老蔫没说话。


    珍鸽叹了口气,转身去灶间打了盆热水,又拿来药酒:“趴下,我给你揉揉。”


    老蔫趴在炕上,珍鸽挽起袖子,倒了些药酒在手上,开始给他揉腰。她的手很有力,揉得恰到好处,热乎乎的,老蔫觉得腰疼缓解了些。


    “今天扛什么了?怎么这么严重?”珍鸽问。


    “生铁。”老蔫闷声说。


    珍鸽的手顿了顿,没再问。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噼啪作响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珍鸽。”老蔫忽然开口。


    “嗯?”


    “咱们……咱们能不能不掺和秦佩兰她们的事了?”


    珍鸽的手停了。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问:“为什么?”


    “我怕。”老蔫说,“我怕惹麻烦,怕护不住你们。”他翻过身,看着珍鸽,“今天工头提醒我,说秦佩兰那摊子事,水深得很。薛怀义,苏曼娘,还有那个陈先生……都不是咱们惹得起的人。”


    珍鸽看着老蔫,看着他眼里的担忧和恐惧,心里一软。她握住老蔫粗糙的手:“老蔫,我知道你怕。我也怕。”她顿了顿,“但我不能不管。秦佩兰和许秀娥,都是走投无路的人。她们想靠自己的本事活出个人样,我得帮她们。”


    “可是……”


    “没有可是。”珍鸽的语气很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世道,女人想出头,太难了。能帮一个是一个。”她看着老蔫,“你放心,我有分寸。不该掺和的事,我不会掺和。该帮的人,我一定帮。”


    老蔫看着珍鸽,看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我信你。但你答应我,一定要小心。”


    “我答应你。”珍鸽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响了三下。


    三更天了。


    老蔫躺在床上,听着身旁珍鸽均匀的呼吸声,听着隔壁随风睡梦中偶尔的呢喃,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是啊,他没什么本事,护不住家人。可珍鸽有。


    这个女人,像棵大树,看起来柔柔弱弱,可根扎得深,枝干长得壮,能挡风,能遮雨。


    他能做的,就是相信她,支持她,在她累的时候,给她揉揉腰,在她冷的时候,给她暖暖手。


    这就够了。


    老蔫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随风长大了,穿着长衫,戴着眼镜,像个读书人。珍鸽坐在院子里绣花,阳光暖暖地照在她身上。


    院子里开满了花,红的,黄的,紫的,好看极了。


    没有码头,没有麻包,没有生铁。


    只有温暖的家,和爱他的人。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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