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七,午后,珍鸽家的平房里难得热闹。
老蔫今天没上工,码头活少,工头放了半天假。他特意去菜场买了条鲈鱼,又割了半斤五花肉,说要好好做顿饭。珍鸽在灶间帮忙择菜,屋外院子里,陈随风正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
孩子三岁多了,生得眉清目秀,皮肤白皙,睫毛又长又密,安静的时候像个小姑娘。可那双眼睛却不像孩童——太清,太亮,看人时总有种超越年龄的专注。
“风儿,进来洗手,吃饭了。”珍鸽从灶间探出头。
陈随风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迈着小短腿跑进屋。老蔫已经摆好了桌子,四菜一汤:清蒸鲈鱼、红烧肉、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锅番茄蛋花汤。都是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
“风儿坐这儿。”老蔫把儿子抱上凳子,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仔细挑了刺,放进他碗里,“多吃鱼,聪明。”
陈随风拿起小勺,乖乖吃饭。他吃饭很规矩,不挑食,不撒饭,细嚼慢咽,不像寻常孩子那样闹腾。
珍鸽看着儿子,眼里有欣慰,也有隐隐的担忧。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不像三岁的孩子。别的孩子还在玩泥巴、哭闹要糖的时候,陈随风已经能认几百个字,会背几十首唐诗,还会……还有一些让她心惊的本事。
比如前天,她去井边打水,桶掉井里了。陈随风站在井边看了看,说:“娘,绳子往左绕三圈,再往上提。”她照着做,桶果然上来了。
比如昨天,隔壁张婶来找她借针线,走时把荷包落下了。陈随风说:“张奶奶的荷包掉在门槛边上了。”她去一看,果然在。
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放在一个三岁孩子身上,就太不寻常了。
“风儿,”珍鸽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儿子碗里,“下午爹娘要去秦姨那儿,你在家跟张奶奶玩,好不好?”
陈随风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珍鸽:“娘,我想跟你们去。”
“你去做什么?大人谈事情,你去了无聊。”
“我不无聊。”陈随风说,“我可以帮秦姨看账本。”
老蔫正在喝汤,听到这话差点呛着:“你说什么?看账本?”
“嗯。”陈随风认真点头,“秦姨的账本,有一处算错了。”
珍鸽和老蔫对视一眼。老蔫放下碗,看着儿子:“风儿,你什么时候看过秦姨的账本?”
“上次娘带我去的时候,秦姨在算账,我看见了。”陈随风说,“第三页,第五行,进货价是十二块五,她记成十五块二了。还有第六页,第二行……”
他一口气说了四五处,记得清清楚楚。老蔫听得目瞪口呆,珍鸽心里却是一沉。
这孩子……太不寻常了。
“风儿,”珍鸽放下筷子,握住儿子的手,“这些话,在外人面前不能说,知道吗?”
“为什么?”陈随风不解。
“因为……”珍鸽顿了顿,“因为别人会觉得你奇怪。”
“可我说的是对的呀。”
“对也不能说。”珍鸽语气严肃,“有些事,自己知道就好,不要让别人知道。记住了吗?”
陈随风看着母亲,看了很久,点点头:“记住了。”
老蔫在旁边看着,心里五味杂陈。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知道,儿子聪明是好事,可聪明过头了,未必是福。
吃完饭,珍鸽收拾碗筷,老蔫陪儿子在院子里玩。说是玩,其实是陈随风在教老蔫认字——他用树枝在地上写,老蔫跟着念。
“爹,这个字念‘善’,善良的善。”陈随风写得一笔一划,很认真。
老蔫跟着念:“善……善良的善。”
“对。”陈随风笑了,笑容干净得像春天的阳光,“娘说,做人要善良。”
老蔫看着儿子,心里软成一片。他蹲下身,摸摸儿子的头:“风儿真聪明。”
“我不聪明。”陈随风摇头,“珍姨家的虎子才聪明呢,他会爬树,会掏鸟窝,我都不会。”
老蔫笑了:“那些不算聪明。你的聪明,是读书认字的聪明。”
陈随风想了想,说:“那我也要学爬树。爹,你教我。”
“好,等天暖和了,爹教你。”
父子俩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秦佩兰和许秀娥一前一后进来,手里都提着东西。
“珍鸽妹子在家吗?”秦佩兰扬声问。
“在呢。”珍鸽从灶间出来,擦着手,“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来商量点事。”秦佩兰把手里的点心盒子放在桌上,看见陈随风,眼睛一亮,“哟,风儿也在。来,秦姨给你带了好吃的。”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城隍庙老字号的桂花糕。陈随风却摇摇头:“谢谢秦姨,我吃饱了。”
“这孩子,真懂事。”秦佩兰摸摸他的头,在桌边坐下。
许秀娥也坐下,从包袱里取出几件绣品:“珍鸽妹子,你看看,这是我这些天赶出来的。二月二开业,得有点镇场子的东西。”
珍鸽接过绣品,仔细看。一件是绣着缠枝莲的披肩,一件是绣着喜鹊登梅的旗袍,还有几方绣着兰草、竹叶的帕子。针脚细密,配色雅致,每一件都是精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好手艺。”珍鸽由衷赞叹,“林小姐那件旗袍绣完了?”
“绣完了。”许秀娥脸上有掩不住的喜色,“昨天送过去的,林小姐很喜欢,当场就把尾款结了。还说……”她顿了顿,“还说等开业那天,她要穿着那件旗袍来。”
“那可太好了。”珍鸽说,“林婉如在上海滩的影响力,比十个广告都管用。”
秦佩兰点头:“是啊。所以我想着,开业那天,除了茶艺表演、琴艺表演,还要有绣品展示。秀娥姐这些绣品,就是展示的重点。”她看向珍鸽,“珍鸽妹子,你主意多,帮我们想想,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珍鸽沉吟片刻,说:“请柬都发出去了?”
“发了。”秦佩兰说,“文化界的几位先生,商界的几位老板,还有……苏曼娘。”
说到苏曼娘,三人的脸色都凝重了些。
“她回话了,说一定来。”秦佩兰苦笑,“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
“兵来将挡。”珍鸽说,“不过有件事,你们得注意。”
“什么事?”
“账目。”珍鸽说,“开业那天,人来人往,账目一定要清楚。收了多少定金,卖了多少绣品,茶点收入多少……每一笔都要记得清清楚楚。”
秦佩兰点头:“这个我懂。账本我已经请了专门的账房先生,是陈先生介绍的,人很可靠。”
“那就好。”珍鸽顿了顿,“还有一件事——薛怀义那边,钱都到位了吗?”
“到位了。”秦佩兰说,“两千块大洋,一分不少。我按约定写了借据,三年还清。”她叹了口气,“这笔债,像山一样压在心里。”
许秀娥握住她的手:“我们一起扛。”
两人相视一笑,眼里都有坚毅的光。
珍鸽看着她们,心里既欣慰又担忧。这两个女人,一个从清倌人转型做会所老板,一个从暗门子绣娘转型做高端定制,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也走得坚定。
只是前路……还有多少风雨?
“娘。”
陈随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珍鸽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袖。
“怎么了,风儿?”
陈随风踮起脚尖,在珍鸽耳边小声说:“秦姨的账房先生,今天早上去了薛叔叔的洋行。”
珍鸽心里一惊,面上却不显:“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的。”陈随风说,“早上我去巷口玩,看见秦姨的账房先生从黄包车上下来,进了怡和洋行。”
珍鸽沉默了。账房先生是陈砚秋介绍的,怎么会去薛怀义的洋行?是巧合,还是……
“风儿,”她蹲下身,看着儿子,“这话跟谁都不能说,知道吗?”
陈随风点头:“我知道。娘说过,有些事自己知道就好。”
珍鸽摸摸儿子的头,心里五味杂陈。这孩子,太敏锐了,敏锐得让她害怕。
“珍鸽妹子?”秦佩兰看她神色有异,“怎么了?”
“没事。”珍鸽站起身,笑了笑,“想起点别的事。”她顿了顿,“开业那天,我也去。”
“真的?”秦佩兰惊喜道,“那太好了!”
许秀娥也高兴:“珍鸽妹子要是能来,我们就踏实多了。”
珍鸽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天阴了下来,又要下雪了。
陈随风挨着她站着,小手轻轻拉住她的手。
那一刻,珍鸽忽然觉得,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只要儿子在身边,她就什么都不怕。
只是她不知道,这个早慧得惊人的儿子,将来会走上什么样的路。
更不知道,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已经看到了多少大人看不见的东西。
窗外的雪,开始飘了。
细碎的雪粒子,在寒风里打着旋儿,像命运里那些无法预知的变数。
而屋子里,几个女人还在热烈地讨论着开业的事宜。她们的脸上有期待,有忐忑,也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风起了,帆扬了。
船已经离岸,只能向前。
能走多远,就看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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