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六,午后,福煦路一家新开的咖啡馆二楼雅间里,麻将牌碰撞的清脆声,混杂着咖啡和雪茄的香气。
苏曼娘坐在东位,今天特意穿了件宝蓝色织锦缎旗袍,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貂毛,头发梳成时髦的爱丝髻,插着那支钻石发簪。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可眼睛却像探针,在牌桌上扫来扫去。
南位是秦佩兰,穿了件素雅的月白色夹袄,头发松松挽着,只别了根素银簪子。她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打牌时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西位是许秀娥,穿了件半新的靛蓝布袄,头发整整齐齐梳在脑后。她打牌时很专注,偶尔会抬眼看看秦佩兰,两人交换一个眼神。
北位是珍鸽。她还是那身青灰色棉布旗袍,外罩同色夹袄,浑身上下没有半点装饰。她打牌时很安静,很少说话,可每张牌都出得恰到好处。
这是秦佩兰病愈后第一次组局,也是“佩兰会所”开业前的最后一次牌局。苏曼娘主动说要请客,选了这家新开的咖啡馆,说是“换换环境”。
“三筒。”秦佩兰打出一张牌。
“碰。”苏曼娘拈过那张牌,嘴角勾起一丝笑,“佩兰妹妹今天手气好像不怎么顺?”
秦佩兰笑了笑:“是啊,这几天忙会所的事,没休息好。”
“会所?”苏曼娘故作惊讶,“我听说福煦路那家花烟间要改会所了,原来是你盘下来了?”她顿了顿,“真是能干,一个姑娘家,做这么大生意。”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许秀娥手一顿,珍鸽抬起眼,看了苏曼娘一眼。
“曼娘姐姐说笑了。”秦佩兰语气平静,“不过是小本生意,混口饭吃罢了。”
“小本生意?”苏曼娘掩口轻笑,“我可是听说,光是盘店就花了两三千块大洋呢。佩兰妹妹真是深藏不露啊。”
这话一出,牌桌上的气氛微妙起来。
许秀娥捏着牌的手指微微发紧。珍鸽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落在苏曼娘脸上。
秦佩兰面不改色:“曼娘姐姐消息真灵通。不过两千块大洋是借的,要还的。”她打出一张牌,“五万。”
“借的?”苏曼娘眼睛一亮,“能借到这么多钱,佩兰妹妹人脉可真广。是跟薛先生借的吧?我听说薛先生对你很是照顾呢。”
这话就有些露骨了。秦佩兰脸色微微一白,但很快恢复如常:“薛先生是借了钱给我,但都是按规矩来的,利息一分不少。”
“那是自然。”苏曼娘笑了,笑得像只猫,“薛先生做生意,最讲规矩了。”她顿了顿,忽然转向珍鸽,“珍鸽妹妹,你说是不是?”
珍鸽放下咖啡杯,抬眼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潭水:“曼娘姐姐说得对,做生意,是要讲规矩的。”
“那做人呢?”苏曼娘追问,“做人要不要讲规矩?”
这话问得突兀。许秀娥抬起头,紧张地看着珍鸽。秦佩兰也停了手,眉头微蹙。
珍鸽却笑了,笑得很淡:“做人当然要讲规矩。但规矩也分很多种,有明面上的规矩,有暗地里的规矩,还有……人心里的规矩。”
“哦?”苏曼娘挑眉,“那珍鸽妹妹觉得,哪种规矩最重要?”
“心里的规矩最重要。”珍鸽说,声音很轻,却有种说不出的分量,“因为心里的规矩破了,人就不是人了。”
苏曼娘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她盯着珍鸽,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说得好。”她干笑两声,重新看向秦佩兰,“佩兰妹妹,你那会所什么时候开业?我也去捧捧场。”
“二月二,龙抬头。”秦佩兰说,“到时候一定请曼娘姐姐来。”
“二月二……”苏曼娘若有所思,“是个好日子。对了,我听说林婉如林小姐也在你那订了旗袍?”她转向许秀娥,“秀娥姐,是你做的吧?真是好手艺,连林小姐都看上了。”
许秀娥手指一颤,一张牌掉在桌上。她连忙捡起来,低声说:“是……是林小姐抬爱。”
“可不是抬爱。”苏曼娘说,“林小姐的眼光,上海滩谁不知道?她能看上你的手艺,说明你是真有本事。”她顿了顿,“我倒是好奇,秀娥姐这手苏绣,是跟谁学的?”
这个问题,许秀娥早就准备好了答案:“跟我娘学的。我娘以前在苏州绣庄做过。”
“苏州绣庄啊……”苏曼娘点点头,“难怪。不过我听说,秀娥姐好像不是苏州人?”
许秀娥心里一惊。她确实不是苏州人,是扬州人,只是母亲在苏州学过绣艺。这个细节,苏曼娘怎么会知道?
“我娘是苏州人,我是在扬州长大的。”许秀娥尽量让声音平静,“后来嫁到上海,就留下来了。”
“哦,这样。”苏曼娘笑了笑,没再追问,可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深意。
牌局继续。接下来的几圈,苏曼娘明显加快了节奏,出牌又狠又准,连胡了三把。秦佩兰和许秀娥输了不少,珍鸽输得最少,但也有一二十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看来今天手气不错。”苏曼娘一边收钱一边笑,“佩兰妹妹,你这会所开业后,还打牌吗?”
“打啊。”秦佩兰说,“会所里设有棋牌室,曼娘姐姐随时来。”
“那敢情好。”苏曼娘说,“不过我可听说,你那会所走的是高雅路线,我们这种俗人,怕是不配去呢。”
这话就有些刻薄了。秦佩兰脸色变了变,刚要说话,珍鸽先开了口。
“雅俗本在一念间。”珍鸽的声音很温和,“会喝茶、会打牌、会绣花、会唱曲,都是雅事。关键不在事,在人心。”
苏曼娘转头看她:“珍鸽妹妹说话总是这么有道理。不过我倒想知道,珍鸽妹妹觉得,人心怎么看?”
珍鸽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地说:“人心不用看,用心感受就是了。善的人心,暖;恶的人心,冷。”
“那珍鸽妹妹觉得,我的心是暖是冷?”苏曼娘似笑非笑。
珍鸽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曼娘姐姐的心,现在有点乱。”
苏曼娘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她盯着珍鸽,眼神渐渐冷下来:“珍鸽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珍鸽低下头,拿起一张牌,“随口一说罢了。该曼娘姐姐出牌了。”
牌桌上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许秀娥连大气都不敢出,秦佩兰也捏紧了手里的牌。只有珍鸽,依旧平静地坐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苏曼娘深吸一口气,重新挤出笑容:“是啊,该我出牌了。”她打出一张牌,“白板。”
“胡了。”珍鸽推倒牌,“清一色,门清,一番。”
苏曼娘脸色一僵。这一把不小,她得付二十块大洋。
付钱时,她的手有些抖。不是心疼钱,是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她难受。珍鸽那几句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的心确实乱,乱得很。秦佩兰突然翻身,许秀娥突然冒头,珍鸽这个谜一样的女人……这一切都让她不安。
牌局又打了两圈,终于散了。苏曼娘赢了钱,可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她匆匆告辞,坐着赵家的包车走了。
秦佩兰、许秀娥和珍鸽并肩走出咖啡馆。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福煦路的梧桐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曼娘今天……”许秀娥欲言又止。
“她在试探。”秦佩兰低声说,“试探我们,也试探珍鸽妹子。”
两人都看向珍鸽。珍鸽走在她们中间,目光望着远处,脸上没什么表情。
“珍鸽妹子,”秦佩兰轻声问,“你刚才说曼娘的心乱……是看出来的吗?”
珍鸽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不是看出来的,是感觉出来的。”她顿了顿,“她今天问了很多问题,但每个问题都不是真想知道答案,而是在试探我们的反应。”
许秀娥恍然大悟:“难怪她总绕着弯子问……”
“她在查我们。”秦佩兰说,声音里有一丝忧虑,“查我们的底细,查我们的关系,查我们的钱从哪里来。”
“那怎么办?”许秀娥急了。
“兵来将挡。”秦佩兰咬了咬唇,“我们现在没有退路了。会所必须开起来,绣坊必须做下去。曼娘要查,就让她查。只要我们行得正,不怕她查。”
话虽这么说,可三人心里都清楚,苏曼娘那种人,要是真想找麻烦,白的也能说成黑的。
走到路口,珍鸽要往闸北方向去。临别前,她握住秦佩兰和许秀娥的手,轻声说:“二月二快到了,你们好好准备。曼娘那边,不用太担心。”
“珍鸽妹子,”秦佩兰看着她,“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今天?”
珍鸽沉默了片刻,点点头:“这世道,女人想出头,总会招人眼红。”她顿了顿,“但眼红的人,往往自己心里最虚。曼娘为什么这么紧张?因为她怕。怕你们起来了,她就下去了。”
这话说得秦佩兰和许秀娥心里一震。
“所以,”珍鸽最后说,“你们越要做好,做得越好,她越没办法。因为真正的本事,是抢不走的。”
说完,她转身走了。青灰色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渐渐远去。
秦佩兰和许秀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久久不语。
“佩兰,”许秀娥轻声说,“珍鸽妹子她……到底是什么人?”
秦佩兰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是真心帮我们。”
是啊,真心。
在这浮华冷漠的上海滩,真心比金子还珍贵。
两人并肩往花烟间方向走。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可她们心里,却笼罩着一层阴霾。
苏曼娘的试探,只是一个开始。
更大的风雨,还在后面。
而她们能做的,就是抓紧时间,把会所开起来,把绣品做好。
在风暴来临之前,筑起一道墙。
能挡多少,就看造化了。
此时此刻,赵公馆二楼的小客厅里,苏曼娘正对着王妈发火。
“查!给我仔仔细细地查!”她把那张输给珍鸽的二十块大洋摔在桌上,“秦佩兰的钱到底哪来的?许秀娥背后那个人是谁?还有那个珍鸽——她一个苦力老婆,哪来那么大的口气?”
王妈垂手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特别是珍鸽。”苏曼娘咬着牙,“我要知道她的底细,她娘家是做什么的,她怎么嫁的那个苦力,她跟秦佩兰她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认识的——越细越好!”
“是,太太。”王妈低声应道。
苏曼娘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胸口剧烈起伏。
珍鸽最后那几句话,还在她耳边回响——
“曼娘姐姐的心,现在有点乱。”
是啊,乱。乱得她睡不着觉,吃不下饭。
她必须查清楚,必须把这些女人一个个看清楚。
否则,她这个赵太太的位置,恐怕真要坐不稳了。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苏曼娘的手,紧紧攥着窗帘,指节发白。
这一局,她不能输。
绝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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